肖冉虽然差不多已经疯了,居然还记得赚钱,总派我去出各种凶险的任务。他现在有些忌惮时老师了,他不敢在明面上直接弄死我,就给我安排些九死一生的任务。
我不过是一个随手可以丢掉的工具,他用起我来不会心疼。
我觉得现在还没到最后撕破脸的时候,所以还是去了,我要继续积攒经验和实力。
时老师却对我说,我只要保住性命,给她争取一个月的时间,她会处理掉肖冉的,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7月14日
这一趟任务确实凶险无比,现在我坐在新干线上写日记,回顾过去这些日子,像是在地狱里面走了一趟。
行程是坐新干线去机场,我听说这曾经是世界上最快的火车,本来是我这一趟唯一值得期待的部分,结果半路上突然停电,车也停在半路上不走了。
空调停了以后,我当时就觉得头上的假发特别热,身上缠的绷带被汗打湿了更难受,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很烦躁,有人试图打开窗户,有人走来走去,看得我很烦。
我看了地图,我现在停留的地方直线距离离海岸线只有十几公里,这么热的天气我本来可以像鱼一样游到海底很深的地方,可是现在我只能和一大堆人困在闷热的铁罐子里。
所有人中我只羡慕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小男孩,不管周围有多热,他始终在专心地舔背包里面散落的橘子粉,一口一口舔,好像他的世界只有橘子粉。
我不知道是因为他长得有一点像小时候的西奥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那时候我看着他,莫名其妙地就很想哭。
西奥罗如果生活在外面的世界,也会是这样健康又专注的孩子吧。
7月15日
那般车只是晚点了几个小时,没有把我赶下车。但托它的福,我错过了一班飞机,然后把追杀也等来了,后来又折腾了一大圈,直到今天才回到天堂岛,西奥罗站在沙滩上等我,他说他以为我不会回来了。
我说怎么会呢,这里是我家啊。
编日记编糊涂了,刚才真以为西奥罗还活着,下意识就写出来了。
对了,肖冉逃走了。
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写在前面?
但刚才时老师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先问我有没有受伤,再问我这一路的见闻,最后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跟我说肖冉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我再追问,她笑而不语。
8月30日
我这几天把岛上仔细翻了一遍,确实没发现肖冉。
不过花园里的泥土有些松软,我想起了多年前养的那只小猫,完全不敢往那个方向寻找,只能真当他是走了。
不过肖冉这个人也确实挺失败的,失踪了这么多天,宁州方面完全没有消息,他的雇主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乎他了……当然,也不在乎时老师,很早之前前就停了汇款。
我希望是他们良心发现,意识到这个计划有多么扭曲和变态。
今年春天的时候,时老师在院子里开垦了一片小菜园,现在正是蔬菜丰收的好季节。
肖冉之后,孟家一直都没有派来新的监管者,好像真的把她忘记了,我劝时老师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也走了,现在这个岛上真没有什么事情能困住她了。
她却说还有事情没做完,所以还不能走。
我猜她只是不敢赌,我就算能保护她一个人,却没办法分出身保护她的奶奶。
嗯,确实不能太自信了,我并不厉害,之前我还口口声声说要保护西奥罗,最后的结果只是在海水里打捞我的朋友。
一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我只是个杀手,偶然掌握了一些杀戮的技巧,但并没能守护我在乎的任何一个人。
12月2日
我决定不能在岛上这样荒废下去了,必须得为时老师做点什么。
我向时老师告别,她一直不愿意把我牵扯进孟家这些破事里,所以我骗她说出去是想去找个学校读书。
时老师很不舍得我,但听我是为了读书,还是非常支持,往我包里塞了好多钱。
太神奇了,在这个商业全靠以物易物的小岛上,她居然还能攒下这许多现金……这肯定是她为了将来出逃准备的,我不愿意拿,她还要生气。
无法想象她一个人在岛上有多寂寞,她是不敢走,但我必须得离开了。
我决定去宁州的孟家看看。
回望这么多年的人生,我不过是一株无根的海藻,被命运推着向前行走,好像只有这一件事情,是我发自内心想要做的。
我要去孟家,我要接近孟怀远,季安知,苏绫,孟珂,阮长风,还有那个只听过名字,没有真正见过的人。
我要走进他们的生活,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生活在我无法想象的繁华城市里,他们每天在想什么,有自己的烦恼吗?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到底有多精彩,才能这样心安理得把人随意当成工具来使用,忘记自己做过的恶,忘记那个被他们毁掉了一生的人?
1月14日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又回到小时候,我缓缓沉入深海,无法挣脱和醒来,最后西奥罗伸手抓住了我,他的手指非常温暖。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在去宁州的飞机上,我居然一直握着邻座一个陌生女孩的手,她是飞机在日本转机的时候上来的。
她脾气真好啊,就让我这样一直握着,还帮我擦干眼泪,她说她是个孤女,回国投靠远房的姨母。
我问她的名字,她在我手心写了一个“柳”字。
我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希望她能陪我去,她同意了。
飞机还有四十分钟到宁州,落地之后,站在海关面前,我便是小柳了。
请多关照,宁州。
8月28日
夏天,我回岛上的时候,鲁大夫正好也快要回宁州了。时老师整理了一份文件,托他带回宁州,交给阮长风。
我知道今天才意识到,我在岛上进进出出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让我给阮长风带什么东西,连一句口信都没有。
时老师说她从来不希望要把我卷进去,这我能理解,只是好奇她究竟能做什么。
她没说话,拉开书桌的抽屉,“砰”的一声,无数纸张向雪片一样飞出来,上面全是她手写的公式和报表。
我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作为孟家少奶奶的替身,傀儡的傀儡,一言一行皆受监控和摆布,但确实能接触到一些机密文件。孟家没想过放她自由,所以也无需对她保密。
可时老师却没有遗漏手里接触的任何一份文件,哪怕只需要她签一个名字,按一个手印。
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她审视着宁州的经济,计算孟家的现金流,人员的调动,股价的涨跌,就连孟怀远那本通篇自吹自擂的自传,她都研究到了最深处。
孟家是个庞大的巨人,她的视线却能穿透血肉,看到巨人体内最脆弱的软肋。
这得是多少个日夜的呕心沥血啊。
“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他……”时老师轻声说。
更可怕的是她还相信阮长风,相信他还没有放弃,也相信他的能力,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力量,能够按照她的指引,对那个巨人挥出剑来。
十多年了,这两个人从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居然还能保持惊人的默契。
现在我非常嫉妒阮长风,他凭什么能够得到她这样的信任。
鲁大夫问她要不要带什么口信,时老师想了好久,最后只是笑了笑,平静地说:“想讲的太多了,等见面了再慢慢聊吧。”
第483章 间章(下) 那些不愿放下的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还有字, 阿泽提前合上日记,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
小柳此刻的幽深的眼眸如古井,阿泽觉得自己正缓缓沉湎进她的过去, 再环顾四周, 机场的人流穿行不息,身边的桌子已经换了好几拨客人, 而不远处的季安知已经睡着了。
阿泽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伸手想去拿咖啡,又收了回去。
“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敢喝是吗?”小柳似笑非笑地说:“可是你之前已经喝过了。”
阿泽赌气地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居然又问了一遍, 看来是白读了。”小柳说:“你之前的疑问已经解答了。”
“呃,结合你的日记, 我现在能确定当时去岛上找时妍的不是孟先生。”阿泽倒回去翻看日记:“是同一个女人?”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含混, 但小柳好像听懂了,点头确认。
“从日记来看,时妍这么多年的访客只有一个人,她去第一次的时候你不在,西奥罗被肖冉打得很惨,第二次再去的时候, 西奥罗就莫名其妙被淹死了, 对吧。”
“是。”
“你不准备跟我详细说说?”阿泽猜测:“是苏绫吗?”
小柳不置可否,语气中不觉带上了威胁:“这件事情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你要是敢去问时老师……”
“可我最关心的是肖冉怎么死的, 你也没好好写啊。”阿泽有点烦躁,把日记本脆弱的纸张翻的哗啦响:“主观情绪很重,而且我现在疑问更多了……就感觉你好在乎时妍, 都快把她写成圣人了。”
“你觉得她不配?”
“那肯定不至于,我挺尊重她的。”阿泽说:“可是你要是怕她的努力被埋没,应该把这本拿去给阮长风看,让我看也没用啊。”
“给他看做什么,该珍惜的人无论如何都会珍惜,不会珍惜的人……”小柳欲言又止。
“不过我现在基本相信你背后没人指使了。”阿泽稍稍放下心来:“唔,话说你靠自己在孟家潜伏这么长时间,干得还挺不错的,我见过你那么多次,一点都没发现异常,孟先生之前还夸你做事稳重可靠,想提拔你去给露娜帮手。”
“听你的意思,是觉得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阿泽一愣:“现在孟珂和夜来都在阮长风手里,他已经把时妍接回来了,季唯的遗骨也找到了,孟家现在乱成一锅粥,坏人受到报应,好人终成眷属,接下来只要把一些小尾巴收一收,这难道不算happy ending?”
小柳好像有点听不懂,歪了歪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知道,你准备了这么久,事情就这样突然结束了,心里有点落差也是很正常的。”面对这个年轻姑娘,阿泽缓声安慰她:“但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该放下得放下。”
小柳笑了:“你一个向亲爹举起屠刀的人,是怎么好意思劝我放下的?”
“……”
“事情没有结束,”小柳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像你们这些阴谋家,整天玩弄些阴谋诡计,我只会杀人,我不会让事情就这么结束。”
阿泽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所有作践过她的人,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你还跟我在这里啰嗦什么……”阿泽艰难地说:“直接从孟家的大门口杀进去呗,复仇天使带来的灭门惨案,宁州也不是没发生过。”
“别急,会有的,还要等一等。”小柳突然笑起来:“你是第一个。”
“等什么?”阿泽皱眉:“什么第一个。”
“等咖啡里的药生效。”
阿泽徐徐低下头,看见从自己的鼻腔里渗出一滴血,正缓缓滴到桌子上:“你……”
“嗯。”小柳有些怜悯地说:“看了我的日记,还敢喝我端给你的咖啡,你是不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