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苏绫现在应该在小教堂。”
“可是我真的好怕奶奶……”
“她不会吃人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小柳顿了顿:“算了,你没必要像我。”小柳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去吧。”
一个小时之后,随着警车一起开进来孟家的,还有一辆救护车。
容昭把大喊大叫的苏绫“请”上警车后,固然是时间紧张,但还是挤出一点时间来看安知,心疼又着急:“傻孩子,那么高的地方,真敢往下跳啊?”
安知神情恍惚地躺在担架上:“小容姐姐,我帮上忙了吗?”
“什么玩意,阮长风费那么大劲把你解救出去,你倒好了……”容昭通宵未眠,语气难免有些暴躁:“你这孩子真是……非要伤害自己?”
“对不起……”
“不行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容昭小跑着追上同事,回头高声叮嘱:“安知你稳住啊千万稳住!什么都别做,我现在就通知他!”
多年前的凶案在一夜间被揭开,事先没有一点风声透出来,苏绫被带走接受调查的时候,孟怀远甚至还穿着睡衣,仿佛在晨曦中稍微闭了下眼睛,世界便已经天翻地覆,苏绫被警方带走,安知从教堂的塔顶像一片羽毛那样坠落。
一晚上,只需要一晚上,以埋在孟家花园里的枯骨为引子,来自各方的诘难接踵而至,此前多年的集团经营中埋下的种种隐患同时引爆,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孟怀远甚至无法看清这一切手段背后是否真的站着阮长风。
一个普通人,居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么。
风雨飘摇的时刻,孟怀远必须坐镇孟家,也无法再顾及安知的心情,根本无从想象她是经历了什么样的绝望,最终在这个清晨选择了从塔楼上纵身跃下。
此刻能陪伴在安知身边的,还是只有小柳而已。
“我检查过你的伤,不严重,没事,还好你在屋檐上缓冲了一下,”救护车上,小柳对安知说:“如果不是你腿本来有旧伤,这次甚至不会骨折。”
安知看着她,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小柳姐姐,我是有用的对不对?我成功了,是我拖住了苏绫,半个小时……更长时间,是我让她没有跑掉……”
“很遗憾,那也是骗你的,”小柳冷酷地摇头:“阮长风的计划严格保密,而且绝对不会让你参与进去,如果消息真的提前泄露了,你就算死在他们面前也没用,还是该跑路跑路,该反击反击,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的。”
“啊……”
“所以你这个楼是白跳了。”小柳摇摇头:“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傻。”
安知欲哭无泪:“小柳姐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该从万人迷的假象中醒过来了,小丫头,”小柳幽幽地凝视着她:“你只是一个身世比较猎奇的普通小孩而已,不值得被爱,也不值得被恨,我对你的讨厌大部分都来自于迁怒。”
第492章 心肝【下】(9) 愿众生不失望……
“二区四号仓11号床徐莫野, ”狱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吗。”
徐莫野丢下手中的象棋:“到。”
“收拾东西,你可以走了。”
对弈的狱友并不羡慕他这么快就能重获自由,只是对于陷入焦灼的棋局被迫中断表示不满:“哎, 下完这局再走嘛, 我还欠你两包烟呢。”
“抱歉,我还有急事, ”徐莫野把有些凌乱的额发拢到脑后:“这盘棋先欠着吧, 烟也欠着,等你出去了再找我补上。”
“别逗了,你一看在外面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像我们这些患难兄弟, 到时候恐怕连见你一面都困难。”
“怎么会呢,像宁州这种地方, 哪个敢称大人物, ”徐莫野平和地微笑:“我要是真有什么通天手段,也就不用进来蹲着了。”
徐莫野报出一串数字:“你出去之后打这个电话,可以找到我,兄弟没什么本事,招待一顿饭还是没问题的,如果你需要一份工作, 我也能安排。”
萍水相逢, 这样的道别刚刚好,徐莫野走出监舍,在狱警的带领下办完各种手续, 领回自己的个人物品。
走出拘留所大门,徐莫野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这样干净清爽, 天空苍蓝如碧,满眼空旷,不曾失去过自由的人根本无从体会。
“哥。”不远处有人轻轻喊他。
“晨安,”徐莫野举起手向他打招呼:“你来做什么。”
“来接你啊,”一身白西装的徐晨安倚靠着车门:“等你好半天了……这鬼地方真的难找,导航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徐莫野只是笑笑,却并未走近:“我看到那边有个公交车站,我过去等公交就行了。”
“那玩意半天才一班,哥你想等就等吧。”徐晨安拉开车门:“行了快点上车吧,妈给你整了一桌子好菜等你回去……”
刚才还说外面有急事的徐莫野此时却完全不急了,抬腿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哎哎哎哥你别走,你一个人能去哪里啊,”于是轮到徐晨安着急了:“哥你听我说……”
徐莫野头也不回,仿佛已经对家族彻底失去了信心。
“哥对不起我错了!”徐晨安高声叫道:“回家吧,妈想你想得都病了!”
徐莫野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我教过你吧,说谎的时候要低头,你总是学不会。”
徐晨安愣了愣,终于说了实话:“我一个人真的应付不来,孟怀远太险恶了,哥你知不知道我前天差点……”
徐莫野伸出一只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晨安,万事万物都有代价,权力更是双刃剑,当年我刚接手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都是后面慢慢学的。”
“可是我真的不行,我就是个搞摄影的,这些事情我实在搞不明白,”徐晨安苦苦哀求:“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来,不就等着让孟怀远活剥了我……”
徐莫野低头看他,仿佛还是昔时年幼的小小孩童,跟屁虫似的黏在身后,每天哥哥长哥哥短,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
可是一转眼就长得这么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会联合外人一起背叛他。
兄弟俩相顾无言,直到一辆警车开过来,车窗里似乎有个熟悉的人影从眼前一晃而过。
“我没看错吧,”徐晨安揉揉眼睛:“车里面那个是……”
“是苏绫。”徐莫野想了想,突然笑了:“有意思。”
然后,不再需要徐晨安多说一句话,他已经坐进了车里:“走吧。”
“回家么?”
“不,先陪我去找个人。”
徐莫野在中心医院楼下中庭找到阮长风的时候,他正挽着时妍散步。
详细的检查结果要几天后才能出来,现在理应是最难受的时候,这种感觉这些年里徐莫野经历过很多次,母亲的病,孟珂隔三差五的自伤自残,头顶仿佛悬着把利刃,压力大到一度让他无法抬头。可是此刻,看到阮长风和时妍并肩行走,有说有笑,意态闲适,倒真有种看淡生死的随和与平静。
徐莫野心中钦羡,没主动上前打扰,等阮长风发现自己。
结果他就这么站在路边,阮长风愣是没注意到,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阮长风又走了半圈,观察时妍的步态稍有些疲惫,把她送到花园的凉亭里坐下,借口出来买水,才和徐莫野碰了面。
“什么时候出来的?”阮长风走到自动售卖机前,仿佛在观察柜子里的瓶装水。
“就刚才。”
“放出来第一件事情是跑来见我了啊,”阮长风受宠若惊:“哎呀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时妍身体怎么样了?”
“还得等详细检查结果。”阮长风斜睥了他一眼:“你关心这个干嘛?”
“中心医院的神经科不算特别强,”徐莫野递过来一张名片:“我联系了几位国内有名的脑科专家,这几天会来宁州会诊,所以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你们都先别着急,再多问问吧……等医生到了这位汪教授会联系你的。”
阮长风接过他手里的卡片,帮他的那瓶水也付了钱:“多谢。”
“还有件事情,安知回宁州了……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阮长风被水呛得一阵咳嗽:“我不知道。”
“毕竟你这两天确实忙得够呛,孟家想藏个小孩子还是简单的。”徐莫野摇摇头:“我听说她今天早上腿摔断了。”
“啊?”
“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听说是个意外,你有空……去看看她吧。”
阮长风沉默许久:“我不能去。”
“现在孟怀远肯定没空管这些小事情,但你去的话能让那孩子感觉……”
“不,我只是不想去。”阮长风低声说:“不是不能,是不想……我没指望你能理解我,我只是……”
阮长风发现自己无法组织出通顺的语言,自责地语无伦次:“一切都太快了,小妍刚回来突然查出来这个病,你不知道她多少天都没睡觉了……能做的事情都做过了,我不知道,我现在真的没办法……我是因为顾不上安知才把她送走的,现在她回来了,我还是不顾上……”
徐莫野隐约能感同身受:“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安知那边我会让人看着的,肯定不会再出事情了,你先忙好自己这边。”
阮长风深深地瞥了他一眼:“咱们国家的看守所这么有用的?这才几天啊就把你改造得这么纯良了。”
“自然是有求于你,”徐莫野被他揭穿,倒也不怒:“徐家找到合适的肝脏了,不必再为难安知,所以我想接夜来到徐家做手术,你知道他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长风你身边也有病人,应该能理解我心情。”
阮长风沉吟不语,徐莫野只好继续劝说:“孟家能把安知找出来,找到夜来和小珂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不可能一直藏着他们,到时候局势反而对你不利,还如交给我……”
“他们并不是物品,我没办法把成年人关起来,再说孟珂的越狱水平你心里也有数,我关不住的,”阮长风慢悠悠地说:“我从来没藏着他俩,孟珂不回来只是因为不想回来。”
“人在哪里?”徐莫野急道。
“你不该想不到的,那里应该是对你们俩都很重要的地方才对,”阮长风拍拍他的肩膀:“去找孟珂吧,但不要再强迫他做任何事情,就连我都有点心疼他了。”
徐莫野有些自嘲地说:“我是孟珂什么人,又有什么立场强迫她。”
“你得保证。”
“嗯,”徐莫野摆摆手:“我保证。”
几个小时之后,风尘仆仆的徐莫野找到了孟珂。
正如阮长风所说,他的确没有故意把孟珂藏起来,但这个地点也确实巧妙,孟怀远很难想到,而对徐莫野来说又意义非凡。
希声寺,他少年时出家修行的地方,也是初遇孟珂的所在。
他在船上就看到了孟珂,他正在沙滩上陪孟夜来玩耍,二人在沙滩上翻滚嬉笑,病弱的男孩满头满脑都沙子,但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爽朗。
正值退潮时分,浅浅的滩涂上有细密的空洞,能挖出许多小海鲜,徐莫野刚下船,孟夜来就追着一只小螃蟹窜过来,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开心地咯咯直笑。
要不是孟珂就在身边站着,徐莫野都不敢相信这是曾经的那个阴郁低沉的孟家小少爷,当然,比较诡异的事情是,这好像确实是他第一次见到夜来。
“阿野,”孟珂也笑着跟他打招呼:“来啦?”
精神状态过于健康阳光了,徐莫野一时间竟犹豫着不敢上前。
“小珂,你们确实是被阮长风绑架来的吧?”
“没错啊,但我们俩都玩得挺开心的,”孟珂指了指不远处沙滩上的巨大建筑:“上次我不是陪安知在那边堆了个城堡嘛,当时我就在想,要是夜来也在就好了。”
孟夜来听到安知的名字,仰头看向孟珂:“爸爸,我不介意让安知一起来玩了。”
孟珂揉揉儿子的脑袋:“你问问徐叔叔,这个提议是不是超棒的。”
徐莫野完全不敢告诉孟珂,安知才回宁州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再次受伤住院了,捡着好消息告诉他:“小珂,肝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