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斜瞥了他一眼,知道徐莫野肯定不会放那两人离开了,她还没见到孟珂,不知道他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站在阳光下。
病床前,孟珂又削了一个苹果,先削皮, 再切成块, 然后一点点切成细小的立方体,用银质的小餐叉摞起来,他面前的盘子里, 苹果块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露娜看着床上昏迷的孟夜来,疑惑地看向他:“少爷,夜来他真的哭着喊着要见我?”
“是啊, ”孟珂轻描淡写地说:“我听得一清二楚,跟我说好想见露娜。”
“少爷你多久没睡觉了?”
“多久……”孟珂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一堆苹果:“我不知道,这里见不到太阳,苹果是每次吃完饭之后拿的。”
“夜来现在应该不能吃东西吧。”
“不能。”孟珂把夜来脸上有些松动的氧气面罩扶正,又把一盘苹果递到她面前:“所以你要吃么?”
露娜看着那些似乎在颤动的苹果,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孟珂现在手抖得连个盘子都端不稳了。
“我不是医生,不懂夜来现在的情况,但少爷你真的需要休息了……你是不是从夜来手术结束就没睡过觉?”
“放心,我没事,”孟珂把手中小巧精致的水果刀丢到盘子上:“如果医生判断我需要休息了,自然会给我来一针猛的。”
“少爷,”露娜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压低声音问他:“夜来他真的醒过?”
孟珂和她对视一眼,然后缓慢且绝望地摇了摇头。
“可是手术明明成功了……”
“是啊,按理说他早就该醒了才对,”孟珂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我怀疑……是不是那些医生害怕徐莫野,所以故意把情况往好了说。”
“徐莫野实在太过分了!”露娜抬起头,毕竟是在地下室临时搭建的病房,太过重视隐蔽性所以并不怎么舒适,不仅没有窗户,天花板也低矮逼仄,她只待了一会就觉得烦闷不堪,不知道孟珂是如何忍下来的。
“我其实习惯了,感觉还好,但是夜来……”孟珂把手搭在儿子的额头上:“我不相信他们,夜来现在需要正规的医院和负责的医生,所以我找了你来。”
“我能做什么?”
“你看着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我相信你能帮到我,”孟珂双手托腮,眼神无限天真:“以前,夜来和安知还那么小的时候,你不就在我妈眼皮子底下,从医院的密室里把安知偷走了么?”
“那件事情不是我……”
“虽然我当时不在场,但这些年也是认真调查过的,这事和露娜姑姑你绝对脱不了干系。”
露娜后背直冒冷汗,心想反正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苏绫也已经锒铛入狱,肯定没法翻她旧账了,反而镇定了些:“当时是有人帮我,现在没这个条件了。”
“所以露娜姑姑,我一直相信你会魔法,”孟珂紧紧握住她的手:“再施展一次你的魔法,帮我把夜来从这里变走吧!”
露娜哑然失笑:“我可不会那种东西啊。”
“那你有没有能让夜来一瞬间好起来的那种魔法?”
“这个也是没有的。”
“我懂我懂,等价交换,”孟珂急切地说:“把我的命换给夜来,行不行?”
露娜没说话。
孟珂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失望地松开她的手坐回去:“你真的做不到吗?”
“少爷你是最会变魔术的,应该知道魔法都是骗人吧……”露娜看着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忍说下去。
该有多绝望,才会让一个魔术师发自内心地相信有魔法存在?
病床上的孟夜来突然动了动眼皮,孟珂紧盯着他:“夜来,露娜姑姑来看你了……你想不想见她?”
孟夜来的眉心紧蹙,喘不过来气似的,面庞不知何时变成了青紫色,露娜看着这个喝自己奶|水长大的孩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火一样滚烫。
“疼……”男孩发出若有若无地呓语:“爸爸,好疼。”
孟珂只能握住夜来的手,露娜只觉得他整个人支离破碎,正像流沙一样崩坏溃散。
“如果他真能一直昏迷,都算是上帝保佑了。”孟珂哽咽:“可是夜来他现在真的很痛啊……”
“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露娜强忍着悲痛:“我一定尽力。”
“我不知道,”孟珂又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让露娜看清那钝钝的刀口:“请你给我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吧。”
晨光从窗外照进屋里,阮长风正睡得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似乎有动静,本能地翻了个身,然后失重感袭来,直接摔到地下的垫子上。
“我都说这个床太小了,你肯定会滚下去的。”时妍弱弱地问:“你没摔着吧?”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不还给我铺了垫子嘛。”阮长风明显没睡好,眼睛都睁不开,只是扯了个枕头盖在自己脸上:“你睡得怎么样。”
时妍升了个懒腰:“嗯,睡得很好哦。”
阮长风掀起一边的眼皮偷瞄她,长发下的面容匀净红润,气息饱满平静,这几天配合适当的运动,营养合胃口的食物以及安恬的睡眠,时妍恢复地很快,阮长风开心地又滚了一圈,然后如愿以偿地撞到脚趾,嗷一声惨叫。
时妍捂着额头叹了口气。
“搬家,必须赶紧搬家,”阮长风一项项控诉着这间老屋子的种种不适,诸如阳台漏水、隔音不好、楼梯陡峭,桌子撞脚等等:“咱今天就去看房子。”
“今天不行,”时妍轻声细气地说:“有别的事情。”
“什么……”阮长风总算想起来了:“噢,今天季唯葬礼。”
“是。”时妍去衣橱里挑选合适的衣服,几件新衣服都是阮长风陪着挑的,颜色大多鲜艳,选来选去还是拿出了多年前旧衣裳。
“我不想去。”阮长风说:“我觉得这葬礼压根没必要办。”
“可以啊。”
“那你也别去好不好,”阮长风拽住那条黑色裙子,感觉都要扑簌簌落下灰来:“你这裙子不能穿了吧,一股霉味。”
时妍没说话,默默清理衣服上的霉斑。
阮长风其实知道已经惹她不高兴了,可还是觉得自己没错,也半晌不吭声。
时妍和那件旧衣服较劲了好久,怎么都没办法收拾利索,悻悻地放下:“长风,那毕竟是季唯。”
“是啊,只要和她扯上关系,总没好事。”
“所以才需要一个道别。”时妍幽幽地说:“今天葬礼结束之后,这个人在我心里才算是真的死了。”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阮长风哪里还能阻拦:“那我也去,至少陪安知说说话。”
“安知啊……”时妍不知道想起来什么,露出些许惆怅的表情。
说起季唯这个人,一辈子就算不能说波澜壮阔,倒也勉强称得上轰轰烈烈为祸四方,不过这场葬礼确实办得相当静谧,只有季识荆带着安知操持,阮长风和时妍在旁边当个围观群众。
遗骨火化,立起墓碑,安知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再不会有母亲,却在过于漫长的分离中忘记了哭泣,小手抓着季识荆的衣角。
阮长风本来担心时妍会伤心难过,可她也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双手握拳。
季识荆和安知都没有显出太明显的悲伤,显得镇定自矜,反倒是阮长风自己,想起那些大学时期的往事,过于美丽的女同学,在许多人的青春里留下了痕迹,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突然有些伤感。
“你哭啦?”时妍好奇地侧过头看他。
“没有。”阮长风吸了吸鼻子:“风大。”
安知也扭头看向他,眉眼间流转着无尽的情绪,阮长风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年纪大了,最近开始容易多愁善感了。”
其实和年纪没什么关系,阮长风在心里暗暗警醒,他的情绪变得这么松弛,只是因为时妍回来了。
明知道还有大事没有解决,眼前的局势其实相当危险,可是只要在时妍身边,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放松下来,不仅能一夜睡到天光,甚至还有心情为了敌人而落泪。
一念及此,阮长风沉下脸来,安知见他突然变脸,还觉得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他不高兴了,用力咬住嘴唇。
几个人各怀心思,季识荆坚持着按照本地旧仪,把葬礼的流程走完了,安知迷迷糊糊被按着磕了一遍又一遍的头,膝盖和额头生疼,脸色愈发苍白,阮长风看不下去,劝说季识荆:“老季,差不多可以了,安知身子弱 。”
季识荆却反问:“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句话?”
阮长风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现在到底算是安知的什么人,绑架犯,养父,还是仇人?
“如果你以后不能一直照顾安知,从一开始就不要可怜她。”
“我怎么就不能一直……”
阮长风话音未落,全程沉默的时妍却突然开口:“季老师,现在安知只下剩你这一个亲人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季识荆悲哀地看着她。
时妍无声地点点头。
阮长风和安知都听得一头雾水,不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季唯的葬礼就在这样有点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目送时妍和阮长风离开后,季识荆又把安知送到墓园门口,小柳已经在那里等她。
“小柳姐姐好准时……”
“说过宽限你到葬礼结束。”小柳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上多了不少伤,手腕上缠着绷带,眼角和嘴唇都是淤青,前额一道长长的伤口缝了许多针,整张脸只能说惨不忍睹:“走吧。”
“小柳姐姐你怎么了?”
“被绑架了。”
“啊?你那么厉害谁能绑架你……”安知顿时紧张起来:“还是我出院那天的那批人吗?”
“并不是同一批人。”小柳捏着安知的脸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又看看她腿上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你外公挺会照顾人的。”
季识荆还握着安知的手不肯松开,安知一想到又要回孟家那个鬼地方,也愁容满面:“必须得回去吗?”
“不要耍赖,我已经给了你们时间道别。”
“小柳姑娘……”季识荆凝望着她,视线颤抖:“安知跟你走,你能照顾好她么?”
“我想我之前干得还不错,但是老人家,”女孩回望他,年轻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经历过太多离别的沧桑:“世界上不存在没有遗憾的死亡。”
仿佛是被看穿了心思,季识荆紧握的手突然松开了,安知的手腕无所依地坠落,恍惚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再想哀求时,季识荆已经决然离去,只留给她一个孤苦的背影。
小柳把安知推进车里,却没有急着开走,只是把车停在树荫下。
“不走吗?”
“不急,再等一会,还有戏看呢。”小柳从车载的小冰箱里拿出个冰袋敷脸。
“小柳姐姐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安知苦恼地说:“你教教我吧。”
小柳勉强笑了一下,牵动脸上的伤,浅浅吸了口气:“我要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也不用搞成这样了。”
“谁这么狠心打你啊。”
“你更应该关心的是,打我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安知讪讪地说:“我还是不知道好了。”
“嗯,无知是福。”
“小柳姐姐,为什么说……世界上不存在没有遗憾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