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凶险的计划,但已经是彼时时妍的一切了。
假亦真时真亦假,被困在麻风岛上的人本来就应该是季唯。
季唯不知道,从自己偶然间得到西奥罗的日记,最后来到天堂岛,遮掩容貌走到她面前和时妍密谈,这其中每一步看似巧合的意外,经历了时妍多少精密谋算,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要留下,想让时妍恢复自由的。
可还是有放不下的,季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挺着大肚子就敢从孟家出走的年轻女孩,那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妻子,在陌生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小小家庭。
“所以我就求她了,这次就让我回去和孩子们道个别吧,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一定会回去替她的,我也……不想再逃避了,真的,这日子不好受。”
所以才有了季唯的第二次造访。
那天海上的风浪好大,肖冉还是发现了她们的小小计划,追着她们到了悬崖边,面前就是大海,身后追逐的是那时已经疯疯癫癫的肖冉,明娜又不在岛上,没有人能够帮她们。
季唯回想起那天,在肖冉癫狂的大笑声中,时妍拉着她的手,决然地跳入海水中。
也许是常年的游泳练习给了她活下去的自信?也许是厌倦了这样的角色扮演,那一刻时妍似乎是真的心存死志,想要终结这岛上荒唐的一切。
至于季唯当时有没有后悔?鬼才知道,她没得选。
“我真的没有杀西奥罗,当时我和小妍落水……是他自己跳进海里救我们,把我们都救上来了,至于他……”
时妍什么都算到了,只是没有算到自己有一个这样天真善良的学生,拖着重病僵硬的身躯,愿意为了救别人献出自己的命。
季唯没有说谎,这一点小柳能看出来,这让她更加悲哀,她总是来得太晚,错过太多,小柳永远忘不掉那天时妍跪在西奥罗的尸体旁恸哭,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而季唯被救上岸的第一反应,凭借本能地是离开小岛,回到了她那名为“普通人的日常”的樊笼中,被庇佑着,被囚禁着,继续生活下去。
再次从水桶里面被捞起来之后,季唯终于大叫起来:“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到底还想怎样?”
小柳擦掉手上的水,开始清理现场的搏斗痕迹:“泄愤。”
“这有什么意义?西奥罗回不来了,他永远都会是你的心结。”
“折磨你没有意义,人死不能复生,只是能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你直接杀了我吧,想怎么着都行,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季唯试图激将:“你不会不敢吧?”
“现在还不到时候,”小柳甚至给她松了绑:“你得跟我回宁州。”
季唯很快反应过来:“和苏绫的事情有关对不对?我看过新闻了……我就知道孟先生还没有放弃我,我还有用!”
小柳不置可否地笑笑。
“你敢这样对我,就不怕我跟孟先生告状么。”
“你都知道我的过去了,我怎么可能是孟怀远的人,”小柳嫌她聒噪,用胶带封住了季唯的嘴:“孟怀远确实派人来接你,可惜现在还在路上。”
小柳把季唯拖到保险柜前面,示意她输入密码。
把店里的金银细软洗劫一空,小柳满意地点点头,挟着季唯出去了,不忘把门锁好。
季唯摸不清她的路数,神情惶惶不安。
“我始终觉得我不算可怕,最多不过要了你的命,”小柳说:“你真正应该担心的是,等孟怀远发现你‘跑路’之后,会怎么对你现在的家人。”
季唯瞅准她扭头的空隙,拔腿就跑,可惜只跑出去两步,就被小柳对着膝盖踹了一脚,正中她腿上旧时伤口,踉跄倒地。
“别闹腾了,给我省点事,我也许能保你家人一命,”小柳把季唯塞进车子后备箱:“别忘了你大女儿也在我手里面呢。”
“唔……”季唯痛苦地闭上眼睛,含糊不清地叫出女儿的名字:“安知。”
季安知总是特别的,无论后来生了多少个孩子,终究不能填补安知在她心中留下的缺憾。
关上后备箱盖之前,小柳饶有趣味地审视她:“有意思,安知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姿势。”
“呃?”
“当然,是在另一辆车里面。”小柳说:“你安静点,我没准还能安排你俩见一面。”
经过抢救,季识荆又捡回一条命,阮长风腹诽了一句祸害遗千年,但也要面对现实问题,季识荆在本地无依无靠,季唯这个态度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折腾到半夜,总算得以带着他返程。
季识荆用了点药,在后座沉沉睡去,这一天确实大起大落,阮长风打开车窗吹风,突然问副驾上的时妍:“我怎么觉得老季现在比早上那会更伤心了。”
“早上那是心彻底死了,现在虽然难过,但总归是要好一点吧?至少不寻死了,”时妍又想了想:“也不一定,不能替他做决定……万一季老师只想要那个记忆中的完美女儿,接受不了现在这样的季唯。”
“不不不,做父母的心,不管子女变成什么样子,肯定还是活着最好。”
“说得好像你真做过父母似的。”
“做梦时候做过也算吧,”阮长风突然聊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梦:“我还真梦到过我俩的儿子后来长大了,然后去当兵,最后在战场上搞残废了回来。”
“嘶……你怎么知道是个儿子?我应该没说过吧。”
“你确实没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梦到了,”阮长风喃喃道:“真是个没福气的小兔崽子啊。”
“你这个当亲爹的都这样编排他,哪能有福气。”
“那是我儿子,我能给成心编排他嘛?”阮长风挑眉:“这小子艳福可好,还找了个脖子上有纹身,头发染了七八种颜色的媳妇。”
时妍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等阮六一长大的时候都啥年代了,那时候年轻人纹身都不算事了吧”
“还给我儿子起了个这么随便的名字……”时妍彻底无语了:“你确定十几年以后世界就会变成那样吗。”
“怎么才十几年……”阮长风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儿子如果还活着,现在该和安知一般年纪,再过几年,都要成年了。
阮长风叹道:“当时年少无知啊,养个小孩要经历的麻烦事,真是做梦都梦不到。”
“我们现在也还有机会。”
阮长风扭头看她,又惊又喜:“小妍,你也觉得我们应该收养安知?”
“说什么胡话,安知的爸妈都健在,现在季老师也好起来了,哪里还需要我们收养。”时妍笑了:“我是说以后我们自己的孩子呀。”
“你看安知这些亲人有哪个是靠谱的,”车子行驶在高速上,阮长风的眼神在路灯的映射下忽明忽暗:“小妍,我们收养安知吧。”
时妍没说话,扭过头看窗外。
“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要收养她,我是说未来 ,比如孟家的事情都结了,或者季老师百年之后……”
“……”
“小妍你听我说,安知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你会喜欢她的,而且你们其实已经很熟了不是吗……”余光瞥见时妍嘴唇都快咬破了,阮长风心里暗道不妙,赶紧闭嘴,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难怪季老师找我说这事的时候那么有信心,原来你们都商量好了,就等着我点头呢。”时妍叹了口气,把头深深埋了下去,尾调沾上了些许哭腔:“可是我想要我自己的宝宝啊。”
“首先这并不矛盾,我只是觉得安知真的很可怜……”
“你有心思可怜她,”时妍抬起泛红的眼睛:“你也可怜可怜我呗?”
“我的天哪小妍……”阮长风心如刀绞:“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妍也沉默了许久。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她静静地说:“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
这句话严厉过千夫所指,阮长风绝望地看向她:“所以,我现在只是‘别人’?”
“你先靠边停下,”时妍深吸一口气:“你现在的情绪不适合开车。”
这次阮长风学乖了,老老实实靠边停下,刚一停稳,时妍就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小妍你听我说——”
在阮长风追上去的同时,时妍伸出手,用力推开了他。
“阮长风,我不可能接受安知做我的家人,所以……”她皱着眉,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愤怒神情:“我们吵一架吧。”
阮长风心中同样有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看着时妍因为悲愤而扭曲的脸,许久之后,才说了一句“好”。
失去理智的两人在深夜的街头对峙,原本都发誓要珍惜重逢后的每一秒,但在越来越激烈的争吵中,在无可奈何的肢体冲突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可避免的渐渐迷失。
而当他们沉湎于情绪的爆发中,眼睛里只有彼此,自然没有人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轿车,后备箱悄悄被打开,瘦弱的孩子从车里爬了出来,季安知悲伤地回望二人,然后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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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阮长风这波绝对属于吵架的错误示范,大家不要学习
第500章 心肝【下】(16) 悔之晚矣……
季安知这次出走持续了七个小时, 正好维持在一个小孩子闹失踪能够被大人容忍的极限时长,所以并没有兴师动众,天色刚刚蒙蒙亮就被小柳找到了。
安知感觉自己只是在路边的长椅上随便躺了一下, 再一睁开眼就发现小柳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 脸上写满舟车劳顿的辛苦,这种睡眠不足的疲倦神情让安知有种格外熟悉的亲切感, 大概是因为总在阮长风身上看见的缘故。
“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吧。”小柳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开得很早的面馆:“我饿了。”
安知摸了摸肚子, 老老实实跟她过去吃面,小柳点了两碗阳春面,又要了两个煎蛋,老板很快端上来, 安知正想去夹盘子里的煎蛋,小柳已经端起盘子, 把两个煎蛋全都倒进自己的碗里, 几口就吞了下去,安知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不吃?”小柳挑眉看她。
“稍微有点烫。”
“哦,我没觉得烫,”说话间小柳已经把一碗面都吃完了,然后又看向她:“要不要我帮你吃?”
“没事了。”安知含泪抱起面碗,埋头把寡淡的面条吃掉了。
“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碗面算我请你的。”小柳的脸皮居然还能再厚:“不会找孟先生报销。”
好心的店主看不下去, 又拿了两个煎蛋过来:“小姑娘,这是请你吃的。”
这次小柳比较友善,只劫走了其中一个, 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吃饱了:“谢谢老板。”
安知恹恹地低下头。
“又怎么了,我在外面吃饭,从来没人请我吃煎鸡蛋。”小柳托腮:“你们长得漂亮的小姑娘, 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会接受到更多的善意?你们眼中的世界会不会更美好一点?”
其实安知觉得小柳长得也挺好看的,只是气质凌厉,看起来太不好惹了。
“漂亮也没什么用处。”安知想起以前认识的女孩们:“笑笑不算特别漂亮,但是演技很好,所以她是电影明星,我是跑龙套的,路遥兮师姐也长得普通,但她跳芭蕾舞特别优秀,能当首席,小容姐姐是特别优秀的警察,还有小柳姐姐你……”
安知其实并不了解这个蛰伏在她的身边的女人,但总是忍不住羡慕她,小柳看起来总是如此自由与自信。
“先不说这个,你怎么自己跑了?”小柳懒洋洋地说:“昨天不是还又哭又闹想跟阮长风回家么。”
安知很想解释点什么,但一开口就哽咽了:“我……”
世界那么空旷,但好像没有她可以去的地方。
“现在死心了?吃完就跟我回孟家吧。”
小柳的语气如此顺理成章,安知觉得她好像已经算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