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原安静地看着小米在原地转着圈碎碎念:“正常来讲我是不可能添乱的,除非是要发生不正常的情况,也就是老板他又要瞒着我搞事情……可是现在他的复仇计划都进行到这一步了,究竟孟家和我们都亮底牌出来了,还能发生什么变数?我们只需要配合着孟珂把这场最后的魔术演完就行了啊……他总不能待会真把安知推到水里面去吧。”
“嘶……”赵原怯生生地吸了一口气。
小米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我靠你们认真的啊!”
赵原紧抿嘴唇,伸手用力地从左到右封住。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季安知!阮长风当亲闺女看的!”即使赵原的反应已经可以印证猜想,小米仍然拒绝相信:“他要动手十年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知道宁州那边现在阻力很大,”小米快疯了:“可安知……她懂什么?为什么要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当成复仇的工具?”
赵原本来想沉默到底的,闻言却缓缓抬起头:“时妍当年肚子里怀着的那个孩子,连出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又有什么错呢?”
小米想起刚才看到安知,那么认真的小姑娘,一丝不苟地梳拢每一根头发,满心期待作为助手参与一位魔术师的伟大演出,在她眼中一切都那么新奇有趣,可曾想过恶意早已在最信赖的人心中蔓延?
“这不对,这不对,”小米的泪眼婆娑地望向赵原:“这么多年,阮长风对安知那么好……都是演出来的么?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能在一个备受瞩目的舞台上,能让安知言笑晏晏,满怀信赖地让自己被他捆住手脚,然后把命交到他手里,去完成那注定的复仇?
“别天真了小米,他恨孟家每一个人,没有例外,”赵原站起身,冷静地说:“他也恨季唯,所以只要能报复他们,他不惜亲手养大仇人的女儿。”
小米半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小米,只有我能理解阮长风,”赵原起身打开门:“因为你没有真正怨恨过什么人,没有体会过心爱之人在眼前被夺走的感觉,所以你永远不会懂我们的感受,复仇是一条赌上人性的不归路。”
“你要去哪里……你一直都知道他的计划……”小米神志恍惚低迷:“你们只是瞒着我,因为我肯定会反对……”
“我要回总控室去,协助他,也帮他分担一些道德压力,”赵原回眸最后看了她一眼,温柔又残酷:“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脏手的复仇,所以……我们都不想弄脏你的手,你要清清白白地站在阳光下,做一个善良的好人,一如既往。”
然后赵原关门,落锁,把小米和他自己那一小团细弱的良心一起,锁进了那间小小的医务室里。
无论各位当事人抱着何等心思,参加这场谢幕演出的三个人终究是在后台聚齐了。
阮长风和杨伯在最后一轮检查魔术道具,孟珂蹲在地上帮安知绑舞鞋的缎带:“热身都做好了没?”
“没问题了。”安知说着,轻轻松松就把右腿掰到肩头,手腕在半空中翻了个灵巧的花。
“你脚受过伤,待会跳舞的时候一定量力而行知道吗?有些动作做不来就混一混,没人能看出来的。”孟珂把安知扶正:“要是再受伤就麻烦了。”
“嗯,我知道,会小心的。”
“真乖。”孟珂摸摸安知的脑袋:“准备上台了,我去看看阮长风。”
阮长风现在正站在水箱顶上:“杨伯,递一下螺丝刀给我,铰链这里稍微有点松。”
后台嘈杂,杨伯正在往水箱里面注水,没听清他说什么,孟珂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捡起螺丝刀递上去:“还要什么?”
“锉刀也给我吧,”阮长风说:“这里有点铁刺我磨一下”
孟珂扒着水箱边缘,三两步爬了上去:“台上真拖不了太久了,你抓紧时间呐。”
“嗯。”阮长风表情僵硬,一下一下地锉着水箱略显锋利的边缘:“很快。”
可他的动作却看不出什么停下来的迹象。
“哥们,跟你商量个事儿?”孟珂戳了下阮长风。
“你说。”
“如果这个故事非要再死一个人才能收场的话,”孟珂语气随和,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觉得应该是我。”
阮长风手里的锉刀突然停了下来。
“我老爹是个心肠很硬的人,无论你杀掉他哪个女儿他都不会伤心的,但如果你想让我妈难过,”孟珂笑着指了指自己:“那我肯定比安知合适吧。”
“……”
“一切罪孽由我而始,也应该由我终结,”孟珂眼中生死看淡:“长风,你所有的愤怒,我来偿还。”
“你早就一心寻死了,不过是在我身上求解脱。”
“不是这样的,我现在也并没有很想死,”孟珂说:“之前夜来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会随他而去,连我自己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大家好像都觉得一个母亲在儿子夭折之后心碎而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我不一样,因为我还是孟夜来的爸爸。”
孟珂笑容中有几分释然:“当爹的好像比较容易从丧子之痛里面走出来。”
“你的心态很矛盾。”
“因为安知比我更值得一个未来,你说呢?”孟珂拽着阮长风的衣角摇了摇,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风霜,娇憨明媚一如当年:“求求你啦,再放过季安知小朋友一次吧?给她一个机会长大吧,就让她这么一无所知地幸福下去,她真的是个很贴心很乖巧的好孩子。”
阮长风无言低下头,水箱里已经放了货真价实的满满一缸水,水波清澈潋滟,并没有如徐莫野之前猜测的那样的透明圆形夹层,不难想象如果待会真的是安知被绑住手脚推进这个水箱里,会有多么绝望。
“真是个了不起的刑具啊。”孟珂敲了敲水箱厚实的玻璃壁,扬起头对阮长风说:“我会尽力逃脱的。”
“你不可能逃得掉,这个水箱没有任何魔术机关,只是一个杀人的道具。”
“我会逃掉的,”孟珂双手叉腰,骄傲地说:“因为我是当代最伟大的魔术师。”
一切终于准备就绪,孟珂和安知手拉手站在猩红的幕布后面,听到外面观众的掌声,孟珂挠了挠安知的掌心。
安知不理她,孟珂又调皮地挠了挠。
“干什么呀。”
“商量个事儿安知,”孟珂笑嘻嘻地对女孩说:“最后水箱逃生的时候,能不能还改回我们以前那样,换回我来跳水箱?”
“你是说你要临时改节目流程?”安知大惊:“这肯定不行啊,你不要任性了。”
“就让我再任性一回嘛小姑娘,”孟珂软绵绵地求她,眼睛里面亮晶晶的:“这是我的谢幕演出了,能不能让我来出这个风头?我就是想当绝对的主角呀。”
安知被孟珂气得说不出话。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哦,”孟珂扶着安知的前额亲了一下,然后又捏了捏她的气鼓鼓的脸颊:“哎呀生气的表情也好可爱哦……我真舍不得离开你,我的心肝。”
没有时间再给她们道别了,幕布已经缓缓拉开,台下掌声如雷鸣,聚光灯照亮了她们的身影——这一场终幕的魔术,开演了。
第530章 心肝【下】(46) 逢生
伴随着这场魔术揭幕的, 是一抹残酷的血色。
“当啷”一声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孟怀远已经下刀了, 他出手非常果决, 手起刀落,手指应声而落, 或许是出于报复, 鲜血溅了时妍一脸。
“这下你满意了?”在剧痛中孟怀远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满是血丝。
“姑且算是弥补您二位欠我的。”时妍抽了点纸巾擦去脸上的血。
苏绫哆哆嗦嗦地抓起一块手帕给孟怀远止血,操作肯定不标准,她也没什么消毒意识, 血根本止不住一直往外涌,孟怀远的脸色愈发苍白, 想要制止苏绫雪上加霜的救治行为, 但失血过多,已经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巴巴看着苏绫添乱。
眼看现场的画面越来越血腥,围观群众今晚吃瓜吃到撑,现在没人想给自己惹麻烦,纷纷退避三舍。
最后还是阿泽过来, 用毛巾扎住孟怀远的手臂动脉, 一番规范操作后才终于勉强止血:“您再等等,我已经通知汪医生了,他马上就到。”
孟怀远仰躺在椅子上, 此刻神志已经昏沉,听不清阿泽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 喃喃道:“对不起,阿泽,我很抱歉。”
阿泽无声叹了口气,出门去接家庭医生。
这边的事态发展太刺激,以至于没人注意到孟珂那边已经载歌载舞跳了好一会了,孟怀远现在说不了话,苏绫硬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等一下,不是说只要阿远赔你一根手指头,你就把演出停下俩么?”
“哦?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承诺。”时妍一脸无辜:“千里之外的事情,哪里是我能控制的。”
苏绫指着屏幕上拿着麻绳的阮长风走上舞台:“这是阮长风啊,他怎么可能不听你的话。”
时妍懒得搭理她,专心看大屏幕上的演出直播,表演已经和此前排练的流程出现分歧,孟珂跳着舞,踩着梯子一步步登上舞台中央的大水箱,而安知被几个舞蹈演员困在舞台角落里,满脸焦急和恼怒的神情。
孟珂清了清嗓子,对站在幕布后的人说:“杨伯,拜托了。”
杨伯便闪身上台,眼疾手快地一把揽过安知,捂住她的嘴,把女孩挟下舞台。
安知气得又踢又咬,可再怎么哭闹都无法挣脱中年男人那双粗糙沉默的大手,不得不离舞台越来越远。
“你不用看,”杨伯在她耳边低语:“很丑陋。”
季安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错过了孟珂的谢幕演出,也没能亲眼见证后面精彩又离奇的谜案,而此事也终于成了她前半生的一桩心结。
随着止疼针被打入身体,伤口得到正确专业的处理,孟怀远的神志稍稍回笼,然后就看到孟珂站在水箱边缘,浑身上下被绑得结结实实,差点又要晕过去。
“为什么不肯放过孟珂?”苏绫崩溃地哭叫:“魔术?这算是什么魔术,你们这就是杀人!”
“徐莫野呢?”孟怀远强撑着问:“他到底有没有上船?”
演出现场的人好像能听到这边的对话,摄像头很快移到了观众席,还分出一组聚光灯,照亮了二楼的一间包厢,徐莫野也是满脸惶急,好不容易挣脱了手铐,站起来发现身后的包厢门已经被反锁,转头就想从二楼往下跳,虽说理论上只是二楼,但包厢离地也有近十米高,徐莫野做了会思想斗争,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撕开桌布往栏杆上绑。
“看起来得抓紧时间了啊。”阮长风的声音也终于被一并传了过来:“孟先生,手痛不痛?”
家庭医生这时正在满桌凌乱中翻找:“孟先生,切下来的断指呢?”
苏绫和孟怀远大惊,又是一通手忙脚乱,遍寻不得,苏绫才想起来问时妍:“你藏起来了?”
“我藏它干什么。”时妍神情淡淡的,却难免想到,多年前她的那根断指被寄给阮长风的时候,他又经历了何其心碎的折磨:“手指头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少一根也不会怎么样的,孟先生这可是你的人说的。”
孟怀远一时语塞,苏绫抢过话头:“你有什么仇怨冲着我来就是了,孟珂根本没做过坏事,你赶紧把他放了!”
“我们是努力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生死攸关的时刻,才最终站到现在这个位置的,”阮长风幽幽地说:“如果手里没有握住足够的筹码,我们连上桌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说你的要求吧。”
“你等会啊,还有个人要找你。”阮长风苦笑一声:“这线上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老张也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还在线,让阮长风不要太过火。
很快又有新的声音接了进来:“喂喂喂,孟先生能听到吗?”
“小柳?”孟怀远又是一惊:“你在哪里?”
“北山……小茶园。”小柳一开口就是王炸,直接揭开了那个不能说的词:“我换成视频给你确认一下?”
“不用,”孟怀远还没说什么,老张已经抢先开口制止:“你不要开视频,就在电话里说吧。”
“我听说这里面藏着孟先生你和权贵联络的一些要紧资料,是不是?”小柳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看来这里可比你那间失窃的密室可有意思多啦,我估计有很多人感兴趣。”
看孟怀远此刻铁青的脸色便能知晓,如果北山小茶园里的东西公之于众,无疑是比孟珂的安危更切中孟怀远的要害。
“这地方挺好的,人不多,也不黑,就是密码锁有点讨厌。”小柳叹了口气:“孟先生,用密码换孟珂一条命,我觉得很划算了。”
“时间真不多啊孟怀远,”阮长风说:“徐莫野要是跑过来救人,我可打不过他。”
镜头适时得切回到徐莫野身上,他刚刚从包厢二楼速降到了地面,因为绳子不够长,他被迫从近五米的高处直接往下跳,还好姿势正确,原地翻滚了一圈卸力,居然也没受伤,观众们还以为他是演出的一部分,纷纷鼓掌喝彩。
徐莫野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喘口气,往舞台的方向猛冲,聚光灯一路追着他向前,为他照亮前路。
而阮长风挟着被五花大绑的孟珂,只需要略一用力,就能把魔术师推入杀人的水箱中。
苏绫已经彻底慌了神,揪住孟怀远的衣领哭嚎:“阿远,那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