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柳淡淡地哼了一声,把手上的血珠甩到地上。
“只可惜啊,你事情做得太绝,没给自己留条后路。”孟怀远好像真的在为她惋惜:“闹成现在这样……你怎么收场。”
“我最后会怎么收场……”小柳慢悠悠地转头看向他:“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非要杀我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俩之间也没有什么仇怨,”孟怀远摊手:“你今天晚上应该也见识到了,还是有很多人不想让我死的,包括你的雇主——他还算是个讲信用的人,之前的协议里说了会留我一条命,那就不会让你杀我,你以后会惹上很多麻烦。”
“我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当然也不是第一次给自己惹上麻烦,如果每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杀手最后都要被灭口,那我们这一行很快就没人做了。”
孟怀远深深看了她一眼:“明娜,完成雇主的任务是一方面,但你果然还是要给时妍报仇的。”
“我不是明娜。”小柳厌倦地皱眉:“假借她一个身份,好完成雇主交待的工作而已。”
“你确实把明娜存在的痕迹处理的很好,恰到好处的干净,但别忘了我以前是见过你的。”孟怀远说起往事:“那年孟氏集团股东大会,因为一些原因必须得有季唯出席,所以让肖冉把时妍从岛上送回来……那次你也来了,跟在肖冉后面,安安静静的一个小姑娘,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小柳的眼睛眨了眨,眸中寒芒闪烁,再也不必掩饰自己的厌恶与愤怒。
“真有意思,事到如今,戏已经演完,再掩藏身份已经毫无意义,你反而不愿意承认你是明娜。”孟怀远此刻终于显出纵横商场几十载的老辣,眼中是洞悉人性一切幽微之处的自信:“时妍不想让你为她报仇,不想让你牵扯进孟家这些事情,你害怕她对你失望,害怕你会把她扯进更大的阴谋,所以甚至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亮起,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小柳的脸,孟怀远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晶莹的泪光闪烁。
“明娜终究是这个故事里的外人啊。”孟怀远碰了碰女孩肩头的黑发:“如果杀了我,替她承担了这份因果,她余生都会担心你被她牵连。”
在漫长的沉默中,清晨的太阳缓缓升起,照亮了不远处停机坪上一台稍显陈旧的小型喷气式飞机。
“天亮之后我会离开宁州,再也不会回来了。”孟怀远看向那架飞机:“这个决定是多方面共同协调出来的,也是对大局最好的结果,我放弃了多年来在宁州打拼下来的一切财富地位,连苏绫进监狱都不救了,只是想要保命。现在连阮长风都放手了,你一个人是不可能继续作对的,强行对抗的大局的后果……你今天晚上受的这些‘小伤’,只是警告。”
即使极力隐藏,小柳的唇色还是渐渐显出苍白,血色浸透衣衫,在身侧的泥地里聚成一滩,显然也并不仅仅是小伤而已。
“阮长风不会放你走。”
“他没有办法的,能把我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孟怀远笑笑:“他现在已经走到台前,再不是之前的孤家寡人了,阮长风现在有太多的牵绊,随便什么都比和我这个糟老头子的陈年旧事更重要,他现在不敢赌了,因为他输不起。”
“这是当年的那架飞机么?”小柳突然开口问道。
“当年是指?”
“那时候阮长风就是藏在这架私人飞机的起落架舱里面,跟着你们去了琅嬛山,找到了时妍。”
“是啊,他那时候伤得太重,只差一步就能带走时妍了。”孟怀远也觉得命运奇妙不可言:“孟家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没想过卖这架飞机,虽然很多年不开,但永远加满一箱油,定期保养到最佳状态,就是为了作为最后的底牌——你和阮长风当年一样,伤得太重,只差一步就能留下我了。”
他站起身,小柳本能地想要拽住他,却一个趔趄摔倒了,她看着孟怀远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架飞机,胸口阵阵闷痛再也无法忍受,竟生生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在飞机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声中,小柳眼前的世界也渐渐黑了下去。
戴着墨镜,乘上飞机,向着晨光,孤身远去,听起来似乎是一个挺悠然潇洒的过程,但实际情况肯定是有些狼狈的,尤其当你只有一个人,却要把飞机开起来的时候。
墨镜肯定是不能戴的,孟怀远老老实实地摸出老花镜戴上,作为一个各种意义上都非常合格的老牌霸总,他之前确实进修过飞机驾驶技术,但已经很多年没有摸过驾驶手柄,闭着眼睛回想了一会,然后老老实实在抽屉里面翻找之前学习时候用的笔记。
对着笔记把基本操作重新熟练了一遍,孟怀远正要合上笔记本,却被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涂鸦吸引了注意力。
笔触相当稚气,已经微微褪色,只是画了蓝天白云绿草地和一架飞机,飞机上坐着两大一小三个笑眯眯的小人,非常简单的儿童画,背面用同样稚嫩的笔触写着一行字:
“今天爸爸带我和妈妈出去玩,爸爸开飞机的样子很帅,爸爸是我的大英雄,我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
落款,孟珂。
下面的日期自然也陈旧如同前世,那是他人生中的盛夏,刚改装了第一架飞机就试飞成功,带着娇妻幼子,在宁州的上空盘旋,规划自己未来的商业蓝图,而掐指一算,已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苏绫锒铛入狱,孟珂人间蒸发,而他自己也葬送多年来打拼的一切,三十载光阴直如梦幻泡影,孟怀远把笔记本上孟珂的话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卡在玻璃的一角,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启动了飞机。
发动机启动,飞机缓缓驶上跑道,无论怎么说,苏绫在监狱中比在外面更安全,孟珂也没有找到尸骨,孟怀远也还有重新再来的机会,无非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罢了,他的眼界,人脉,资源,不会就这样轻易消失,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比普通人多上太多。
孟怀远绝对不会认输。
跑道不长,飞机的速度迅速提升,孟怀远被惯性推着砸进椅子里,认真体会着心脏被攥紧的轻微不适,这种感觉对他而言也是久违了。
计算精准无误,飞机在跑道的尽头拔地而起,向着刺目的朝阳,孟怀远眼中饱含热泪,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当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财富权势地位对于自己而言究竟有什么意义?也许他从来都属于天空,孟怀远又扫了一眼孟珂的画,如果三十年前的夏天,就这样带着孟珂一直飞不降落,就这么一家三口,小富即安,后面的许多离别是不是可以避免。
仿佛是呼应他的心情,孟珂那幅画突然飘落下来,孟怀远以为是自己没夹紧,伸手捡起来正要重新夹上,突然意识到,是飞机本身在抖动。
随着“咔哒”一声异响,引擎转速表骤然归零,失去动力,机身倾斜,向地面坠去。
这不可能,他的驾驶技术是完美的,急速的坠落中,孟怀远在心中咆哮,这架飞机作为他最后的逃生手段,也一直被严格看管,绝不可能有人动手脚。
浓烟滚滚,业火焚身。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宁州平静的老城区里,时妍从甜美的酣梦中悠悠醒来,看到阮长风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
“在看什么?”时妍起身走过去。
“我在等一场烟花。”阮长风从时妍胸前拿过那枚螺母,将她的双手合十并拢,将那枚螺母包裹在其中:“现在,祈祷吧。”
时妍看着远方裹着浓烟坠落的飞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落下泪来。
生活从此仓皇,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就连始作俑者阮长风自己大概也不会想到,在十多年前的琅嬛山之行中,藏在狭窄逼仄的起落架舱中,因为被硌得疼痛难耐而被他拧下来的一枚螺母,会被时妍佩戴在胸前,陪她孤身走过漫长的艰难岁月。
而起落架舱里最隐蔽的角落里那一枚小小的螺钉,失去了与之匹配的螺母后,在飞机一次次平安起落中,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震动,终于与空隙中脱落,与今时今日,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落入改装后的飞机发动机里,为宁州平静的清晨,点燃了一尾苍凉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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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簇烟花,欢送孟怀远!
第537章 心肝【下】(53) 宿怨
这时节宁州的天气已经转凉了, 苏绫很早就被冻醒了,裹着薄薄的被子坐起来,盯着监室里24小时明晃晃的日光灯管发呆, 右侧的牙齿痛得睡不着, 苏绫慢吞吞地用舌头舔着那颗松动的牙齿,舔一口, 然后痛一下, 再舔一口。
一直枯坐到天亮,起床号响了,狱友们开始起床,叠被子穿衣服, 排队去梳洗,苏绫神情恍惚地跟着人流去洗漱, 开始她枯燥乏味的坐牢生活。
今天早饭比平时稍微好一点, 除了馒头白粥还多了鸡蛋可以选,好像是因为什么节日的缘故,至于具体是什么节日苏绫已经不关心了,她现在甚至懒得去算日子。
找了个角落慢慢吃,啃馒头的时候不知道咬着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苏绫吃痛地叫了一声, 吐出一口含血的馒头渣, 苏绫从里面捡起一颗坏牙,丢到一旁。
吃完饭狱警通知她有人探视,苏绫跟着去了, 在探视室里看到了张律师那张熟悉的冷淡面孔,身旁还坐着个戴墨镜的女人,浑身珠光宝气颇为耀眼。
“苏小姐。”张律师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称呼孟夫人。
“有什么事?”
“我这里有一些文件需要您这边签署,”张律师把厚厚一摞资料传了过去:“孟家的庄园近日已经成功拍卖,我身边的这位女士就是买主,考虑到孟先生已经身故,需要您代表孟家签几个名字。”
苏绫抬头看了一眼买主,墨镜之下是厚重的粉底和艳丽的口红,但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再看文件上面的买主姓名,却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陆楠。
苏绫拎着笔,心想,他们要处理的是自己的家。
“拍卖是为了抵消苏小姐你丈夫生前留下的巨额外债……”
“冤有头债有主,孟怀远欠的钱你找他要去啊。”苏绫把笔一摔,直接把手里的文件传了回去:“我今天不签这个名字会怎么样?”
张律师不疾不徐地接过文件,想了想:“我这边会稍微麻烦一点,但不会改变结果。”
“这房子不能拍卖啊,卖了我出去以后住哪里?”
“夫人,”一旁的买家突然开口:“恐怕你没那么快出去的。”
她一说话,苏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是,你是……”
“是的,”女人缓缓摘下墨镜:“夫人,是我。”
“露娜!”苏绫本来想拍案而起,却被连在桌上的手铐和脚镣生生拽了回去,满脸惨淡地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
“夫人肯定已经不记得我的本名了,不然看到文件的时候就应该想起来的。”露娜说:“哪里有人生下来就叫这种奇怪的名字呢。”
“你不喜欢我给你起的名字啊,”苏绫看着相伴多年的贴身女仆:“不喜欢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露娜扯起嫣红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是你把孟家买下来了,”苏绫突然福至心灵:“你是为了不让别人买走!这样等我出来了,就还能有家可以回,对不对??”
张律师再次被苏绫的天真震撼,手里的文件资料没拿住掉到地上。
“等等……”苏绫突然发怔:“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露娜低头捡地上的文件,从中翻出一份判决书递了过去:“夫人,我说了,你恐怕没那么快出去。”
“我的判决书……这么快就下来了?”苏绫看着被告人一栏自己的名字,彻底愣住:“我明明记得刚开庭没多久啊,张律师,这是真的?”
张律师沉重点头:“是,我今天来也是顺便送这个,稍后会有正式的文本下来给你确认的。”
苏绫哆哆嗦嗦地翻到最后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有期徒刑十年”的仿宋字体,一瞬间只觉得天塌地陷。
“十年……”苏绫完全无法想象现在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十年:“怎么判这么长时间?等我出来的时候,那得多老啊。”
“你将在监狱里经历和时妍同样漫长的光阴。” 露娜轻声说:“被剥夺了自由的感觉,夫人可以用这十年的时间慢慢体会。”
苏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几乎坐不稳,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但还是被手铐拽回来了。
“可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杀过人,”苏绫绝望地恸哭:“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呢?”
“如果苏小姐对于这个判决结果不服……”
“我要上诉!”苏绫大叫:“张律师,帮我上诉!”
“当然没问题,只是……”张律师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我们律所和孟氏集团的合约早就到期了,还拖欠了一大笔费用,如果你想要继续委托我们的话,那这个律师费……”
律师毕恭毕敬地把手中的房产转让合同传了回去,苏绫纠结了一会,还是提笔签名,就这样把自己住了许多年的家拱手相让。
“你偷了我家的钱,然后又用这笔钱我家的房子买了下来……”就是越想越不对味,苏绫的眼神像是要把露娜千刀万剐:“为什么没有人把你抓起来坐牢?为什么偏偏是我受冤枉,要被判了十年?”
“就像夫人以前经常说的,”露娜微笑:“这都是命。”
“露娜,我以前对你不好么?名义上说是主仆,但我心里拿你当姐妹一样,”苏绫真的很委屈,哭得声泪俱下:“这么多年,吃的穿的用的,我哪一样亏待你了?你不仅看着孟珂长大,还是夜来的乳母,全家上下夜来最喜欢你了,那孩子有什么心里话,不跟爷爷奶奶说,也不跟他爸说,都要跟露娜姑姑说。”
大概是因为说起了夭逝的夜来,露娜原本冰冷的面容也露出一丝裂缝:“夜来……我在花园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就在他以前的房间边上,夜来以后想回家看看,肯定不会迷路的。”
苏绫虽然又怨又气,但也知道一切已成定数,已经有些骂不出来了:“你在孟家住了几十年,应该最清楚如何打理那些房子,照顾那些个花草树木……交给你的话,总比交给外人要强。”
“夫人放心,等你出狱之后,家里总还是有个地方给你养老的。”露娜顿了顿:“但那时候家里肯定是大变样了。”
苏绫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剩一些钱,我把家里那些闲置的房子都改成了福利院,收养了一些因为生了病被父母遗弃的小孩,”露娜翻找手机里的照片给苏绫看:“有的孩子确实治不好了,但也有病情好转的,其中一部分回去找父母了,也有孩子愿意留下来跟夜来作伴。”
苏绫看着照片上许多孩子在自己最熟悉的花园和屋舍之间玩耍,礼堂变成了大活动室,原本素净的白墙上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涂鸦,教堂的花窗玻璃被孩子踢球打碎了几块,原本精美绝伦的花园也免不了被辣手摧花,但又多开垦出来几块菜地,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带着年纪小的在菜园里忙活,孟家现在确实称不上美观,但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苏绫一时看得沉醉入迷,有些艳羡,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将要在监牢里度过无比漫长的时间:“你这间福利院,叫什么名字?”
“因为有很多孩子是半夜里被父母丢在门口的,”露娜轻声说:“所以就叫夜来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