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心肝【下】(55) 小高和阿泽……
从家到河溪路小学确实很近, 穿过一条种着梧桐树的马路,再拐个弯就到了,即使刻意放慢速度, 也只走了不过十来分钟。
安知只吃了两个小笼包就不吃了, 阿泽把剩下的拎在手里,掏出湿纸巾给她擦手。
“阿泽哥哥你多吃点吧, ”安知说:“出国以后吃不到。”
“有唐人街和华人商超, 基本什么想吃的都能买到,没有那么苦。”阿泽捻了一个小笼包吃掉。
“肯定卖得贵,”安知从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面翻出来一个粉色小钱包:“现在没有孟家了,你又要读书又要打工……”
阿泽哭笑不得地看着安知从钱包里面摸出来两百块钱:“我怎么可能要一个小学生的零花钱啊。”
“这不是零花钱, 是我自己工作挣来的。”安知认真地把钱塞到阿泽口袋里:“我决定给你。”
“我真的不怎么缺钱,”阿泽表情别扭:“露娜姑姑答应继续支付我的学费, 只要我愿意读书, 想读多久都可以,打工也只是偶尔打打工,为了练口语而已。”
“露娜姑姑人好好啊。”
阿泽心说傻丫头她拿走的都是你的财产,但自己眼下也是人微言轻无能为力,也只能淡淡地“嗯”了一声。
“但我的钱你必须要收。”安知表情罕见地严肃认真:“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吧好吧,那小的就谢谢安知小姐了。”阿泽眼底也有了些深深的颜色:“安知, 我以后一定会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可是到底有什么是属于我的?”安知疑惑地看向他:“我又失去了什么?”
“你这个年纪就能问出这种话来, 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安知其实觉得这个清晨和过往每一个学期的开学的第一天没什么区别,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半年里发生的转学搬家出走之类的事情好像做了场梦似的, 在记忆里面留下的痕迹都很淡,遇到的那么多人,好像都快要忘记了, 只除了……
“啊,”一个浓墨重彩的人影骤然闯入记忆里,安知低低地叫出了声:“孟珂……我好想她。”
“嗯,我有时候也会想孟珂,”阿泽感同身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孟家好像只有这一个活人。”
“可是孟珂变个魔术就把自己变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安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还太小,读不懂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说起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却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种微微酸涩的释然。
走到校门口的十字路口,安知蓦然回首,仿佛还能看到四月里那个寻常的周四下午,在孟珂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对她说,安知,我来接你回家。
“唉,”安知悄悄叹了口气:“她要是带我一起走就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知反问:“阿泽哥哥你呢?再也见不到的人里面,你最放不下谁?”
“我的话……”阿泽想了想:“小柳吧。”
“嗯嗯我懂,小柳姐姐真的很帅气!”安知连连点头:“我以后也想成为小柳姐姐那样很酷的女生。”
“那还是别了吧,”阿泽突然觉得后脖颈隐隐作痛:“安知就做自己就好了。”
“每个人都让我做自己……”安知迷茫地抬起头:“可是人要怎么才能做好自己?”
阿泽斟酌再三:“应该是求一个无愧于心吧。”
“可是我现在已经有很多后悔的事情了。”安知不经意间又陷进了往事中,情绪了低迷下来:“那时候徐莫野说得确实没错,我当时拒绝那个捐赠手术……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阿泽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又说起孟家那些个破烂事了。
“安知,”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阿泽认真地说:“孟家的这些事情非常复杂,有很多人牵扯在里面,每个人的命运都改变了,我们两个能全身而退,今天站在这里面对面说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幸存者了。”
“幸存者吗……”安知细细咀嚼这个词背后的意味。
“责怪自己是幸存者的特权,”阿泽苦笑:“要是论起做过就后悔的事情,我比你多太多了,也有很多事情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但要说我唯一、永远不会后悔的事情——”
“就是我与你共同经历过这一切。”阿泽专注地凝视安知:“你的心情,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担。”
然后,阿泽弯下腰,缓缓向安知伸出了手。
那时候的安知终究年幼,不懂阿泽话中蕴含的深刻意味,直到多年之后,名为“过去”的怪物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将她卷入心魔的浪潮中时,阿泽舍下多年来努力奋斗得到的一切,面对来自外界汹涌澎湃的恶意,面对世人的冷眼……只身挡在了她身前。
而此刻,安知只是本能般地伸出右手,与他轻轻击掌,像是达成了某种无比隐秘、但坚不可摧的同盟。
因为在校门口耽误了太长时间,安知走进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因为怕她回学校不适应,阮长风昨天下午放学后已经带安知去学校见过了班主任,领了课程表和教材,又认了新教室和新座位,安知今天可以直接去教室。
运气不好,第一节 课就是最讨厌的数学课,老师也没换,还是安知最怕的那位,她在教室门口徘徊了一会,始终没有勇气进门,坐在前排的同学已经看到了安知,小声鼓噪起来,老师的视角却还没注意到,用教鞭邦邦地大声敲黑板,听得安知胆战心惊,更加不敢进去了。
正徘徊间,后背突然让人拍了一下,还伴随着一声颇为爽朗的“嗨”。
然后高一鸣就从她身边窜了过去,站在教室门口,大声喊了一句“报道!”
数学老师扭头看了他一眼,显然,高一鸣平时数学成绩不错,所以即使迟到也并没有挨骂,所以他就顺便把安知拉了进去。
同学们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安知,安知进门的瞬间就像往水里投了一块钠,此起彼伏的叫声险些把教室玻璃震碎了。
“嘿,”高一鸣乐呵呵地回头对安知说:“大家都在欢迎你呢。”
安知简直无地自容,低着头小小声说了一句:“报道。”
“请进吧。”数学老师也没批评她:“快点回座位上去。”
“安知你继续跟我坐同桌哦!”高一鸣伸手指了窗边的两个空座:“我坐那里。”
“我知道。”安知顶着各种各样的探究视线,跟在高一鸣身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老师又敲了敲黑板,继续讲课。
得益于时妍给她安排的衔接课,安知并没有拉下太多内容,云里雾里地跟着学,居然也勉强跟得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到了下课。
“怎么样,能不能听得懂?”高一鸣问她。
“这个公式,还有这套习题,不太会。”
“喔,我看看……”小高拿过她的书看了一会,然后拿一块橡皮章在她书上盖了一个鲜红色的“我也不会”的章。
“怎么样,”小高得意洋洋地展示他上课摸鱼的作品:“以后谁问我问题我就给他盖一个。”
“你上课不听课就为了偷偷刻章啊。”安知哭笑不得:“很快要考试了。”
“考试之前随便学学就好啦,”小高说:“实在不懂还能问时妍阿姨呢。”
“唔,”安知想到回家之后可能还要被时妍问起学习进度,脸色都泛灰了:“那怎么办。”
“我觉得时妍阿姨很亲切啊。”小高语气仰慕:“而且好有耐心,还能陪我下棋。”
“如果和阮棠阿姨比呢?”
“比不了比不了,”高一鸣连连摆手:“她对梦梦都没耐心的,更别说我了。”
“喔……”安知垂下眼睛:“那好吧。”
其实高一鸣也搞不懂为什么安知会突然沮丧,准确的说安知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存在,即使坐在他身边,也仿佛离他很远。
正尴尬中,安知突然听到身后有同学怪声怪气地叫道:“翠翠,你是翠翠吗?”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话听得耳熟,马上教室的另一头又有个女同学嗲嗲地大声接话:“不,我是秦芊儿!翠翠已经死了!”
在全班的哄堂大笑中,安知也顺利想起来了,同学们是在复读她那部扑街电影里面的台词。
安知其实没怎么看过《千金错》的原片,更想不到自己那些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台词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会这么抽象,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胳膊里。
“你们说得不对!”本来想就这么蒙混过去,结果高一鸣已经拍案而起:“安知的语气不是这样的——”
“可她就是这样说的啊,”女同学反驳道:“那部电影上映的时候你请全班去电影院看,然后又在班里放了十几遍了,台词我都会背了!”
“你们才看了十几遍,我已经看了一百多遍了,安知的肯定不是这样说的,”高一鸣直接掏出个U盘拍到讲台上:“不信我们中午午休的时候再看一遍!”
“随便你怎么说吧,”女生们纷纷抱怨:“我们实在不想再看了。”
“反正安知就在这里,我们直接让她重新演一遍不就好喽?”刚才主动搞事的男生显然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安知,而更加不幸的是,这个提议得到了很多同学的附和。
“安知,演一个吧。”
“是啊安知,我们都想知道你是怎么演的!”
安知现在想把高一鸣掐死的心都有了,这么糟糕的电影他居然能看一百遍,还请全班同学一起看,就算是自己青梅竹马在里面打了个酱油,但这品味也确实太差劲了。
但是没关系,经过了这么多事情的安知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安知了,她并没有正面硬刚起哄的同学们,而是毫不犹豫地逃进了卫生间。
很多时候人不用非得强迫自己勇敢,实在应付不来的话,逃走也没关系,这是孟珂教她的。
躲进卫生间的隔间里,安知准备等上课铃快响了再回去,如果每个课间都这样躲在厕所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被起一个难听的绰号吧……安知思忖,那也比当众社死好一点。
抬起电话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先跳出来的是阮长风的消息,问她第一天上课是否顺利,安知随手回了个“一帆风顺”的中老年表情包搪塞过去。
离上课还有一会,她又给顾瑜笑发了个消息。
“笑笑,你拍那么多戏,学校里面同学有没有笑话你。”
顾瑜笑估计也是课间,秒回了她的消息:“以前有很多啊。”
“他们只是嫉妒我能拍电影当明星而已【坏笑】”
“然后没有了吗?”安知追问。
“我妈把他们收拾了一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知稍微想象了一下阮长风跑到学校里面拎着那几个瞎起哄的同学教训的画面,悄悄摇了摇头。
说到底人家的反应其实也不算过分,毕竟是高一鸣先用烂片反复对同学们进行精神污染的。
“这周六我有个试镜,就在宁州。”顾瑜笑又发来消息。
安知还以为是笑笑要约她出来玩,结果顾瑜笑的下一句话却是:“安知,你也来试试吧,马上报名截止了,我先帮你把名字报上去,资料你回去再补。”
此时上课铃声响了,安知来不及回复她,匆匆忙忙回了教室。
这次进教室就安静多了,大家虽然还在看她,但已经没什么人说话,安知回到自己座位上,发现高一鸣正在默默往鼻子里面塞纸,头发也有点乱。
“你打架了啊?”
“没有,”男孩瓮声瓮气地说:“天气干燥,流鼻血。”
“不要因为我打架,”安知从抽屉里拿出语文书:“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个了。”
高一鸣郁闷地半天没说话,安知盯着书本封面的插图,默默思考着顾瑜笑的建议。
上次拍戏的剧组发生了好多幺蛾子,虽然她在阮长风的保护下全身而退,但也足够让安知意识到娱乐圈的险恶了,既然这样还要再去试么?
她始终觉得去年夏天很有意思,拍戏演电影也很有趣,可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在享受那段被靠谱的大人们保护的很好的时光吧?可如果没有阮长风和容昭的保护,她这个年纪逐梦娱乐圈,真的能够保护好自己么?
眼前闪过一双小兽般野心勃勃的眼睛,安知在纸上描画记忆中名叫“路”的男孩的脸,那个下午地下室里的记忆终究给她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之所以如今不会时常想起,也不是因为放下了,而纯粹是因为后面在孟家发生的事情更加离奇悲伤,冲淡了前事的心理阴影。
安知又看了一遍电话手表里面顾瑜笑的消息,闺蜜还沉浸在周六就能见到安知的喜悦中,又敲了好多字过来,安知思来想去,把消息转给了阮长风。
过了很久之后阮长风才回消息:“你先好好上课,回来我们再讨论。”
“可是笑笑说报名马上要截止了。”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阮长风现在纠结又拧巴的表情,大概也看出来安知确实想去,最后慢慢发过来几个字:“我尊重你的决定。”
安知咬咬嘴唇,发现自己那不省心的同桌又完成了一个橡皮章作品,啪叽一下盖到她手背上。
“对不起”。
“如果我再拍一部新戏,”安知小声问他:“你会看多少遍?”
“我只看一遍吧。”高一鸣扭头望向她:“因为我现在随时都能看到你了。”
安知和他对视片刻,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直到此后若干年,高一鸣都是全世界最能逗安知开心的人。
人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自己想要什么,或许对于此刻的安知来说,比起一个知晓她全部过往,与她共享全部罪恶感的共犯,一个从头到脚都没有故事的普通男孩,更能治愈心伤吧。
对了,那个周六的试镜安知并没能入选,选角导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表演经验更丰富的顾瑜笑,不过也因为季安知格外出众的漂亮留下了一些好印象,至于安知以一部青春校园题材偶像剧正式出道,那又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安知和笑笑好久没见面了,两个孩子那天在试镜的片场玩得很尽兴,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