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理她, 李白茶问旁边站着的闺蜜:“尧尧, 怎么样?”
“好看的!”闺蜜一挑大拇指:“小仙女本仙了。”
“你说……他会喜欢吗?”
“肯定会呀,你这么好看,徐公子又不瞎。”
“可他是摄影师,”李白茶审视着裙子:“会不会觉得这个粉色太俗气了?”
“怎么会呀, 茶茶你皮肤白,穿粉色最出挑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裙子显得我胸好平……”李白茶小声嘀咕着, 视线落在正在帮她整理裙角的导购小姐脸上。
——她, 正在悄无声息地微笑。
不是礼貌的职业性笑容,嘴角上翘的弧度分明带了点嘲讽意味的。
“你,”李白茶轻轻点了下导购小姐的肩膀:“这件裙子你穿上试一下。”
“李小姐?”导购吃惊地抬起头,一张芙蓉面,下颌尖尖,含情目, 樱桃小口, 竟是个难得的美人。
“我让你穿一下这件衣服,我看看。”李白茶隐隐不悦:“你听不懂吗。”
径自回到试衣间,李白茶脱下礼服, 丢给导购:“穿。”
“李小姐,这个……”导购仍在迟疑。
“王敏……是吧?”李白茶凑近了点看导购的胸牌:“你这个服务态度也太差了,满足客户要求都做不到, vino也敢自称宁州最大的高定工作室?”
王敏不敢再推脱,抱着礼服裙,低头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换好衣服走出来,年轻女孩的身姿仪态像一株娴静淑雅的花,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王敏谨慎地低着头,这种不太自信的状态更为她添了几分羞怯的美。
“挺好看的嘛,”李白茶心头一阵无名火起,脱口而出:“这裙子应该你穿才不辜负了。”
“这是李小姐专门定制的……”她声如蚊呐。
李白茶越看越气,挑起她的下巴,往镜子的方向一拨:“你看看你,长得多好看啊。”
王敏被迫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愣了一下,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褪去,转而带上了些惊艳。
“真的很好看……”她喃喃道。
李白茶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像是被魔鬼控制了心神,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紧紧握住了化妆台上的小剪子。
撕拉——一声裂帛。
王敏下意识尖叫出声。
华美的礼服裙从腰间往下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质地廉价的内衣。
李白茶想,外表这张皮看着再漂亮,最贴身的内衣还是会暴露出低劣的品质。
值班经理闻声而来,李白茶把剪刀往地上一扔,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带着哭腔叫道:“你为什么划我裙子!”
王敏整个人在僵在原地,涨红了脸:“不不不我没……”
“你还狡辩!”李白茶发现自己从未如此伶牙俐齿:“你说这裙子好看,非要试穿,我让你穿了,你非要毁了!”
“这是我提前三个月就定下的裙子,是要穿去见未婚夫的——”李白茶气得面容微微扭曲,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王敏的鼻子骂道:“你怎么敢!”
值班经理是王敏的同乡,闻言急忙上前安抚:“李小姐您千万消消气,敏敏来我们这里上班大半年了,一向是个稳妥的,您看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白茶更气:“你不信是吧?你问尧尧啊,她都看见了。”
一旁默默吃瓜的闺蜜看扯到自己,啊了一声低叫,但想到自家终究还是仰仗李家鼻息生活,迟疑片刻,小声道:“……是,白茶说得没错。”
王敏急得眼泪汪汪:“她是你朋友,自然帮你说话!”
可当时在场的再没有第四个人。
经理毕竟老练,仍努力安抚李白茶的情绪:“李小姐您看,您现在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我们知道这裙子您晚上急用,不如这样,我马上找我们工作室最好的师傅来给您修补……”
“破了的裙子还能补回原样么?”李白茶皱眉:“这裙子我不要了。”
“当然没问题,为了弥补您的精神损失,我们会把定金全部退给您的。”经理鞠躬九十度:“请接受我们vino工作室全体员工最诚挚的道歉。”
“敏敏,快给李小姐道歉!”经理一巴掌拍在王敏的后背上。
王敏满脸泪水,但还是委委屈屈地弯下了腰。
“定金就不必退了。”李白茶淡淡地伸手指着王敏:“你把她开除了就行。”
“这个……”
“如果我下次来再见到她,我会号召整个圈子的朋友抵制你们家的衣服。”李白茶摸了摸自己的发梢,感觉稍微有点分叉。
下午还有些时间,她还来得及去修剪一下。
那天晚上,李白茶不得不穿着已经穿过一次的礼服去见了她的未婚夫,对方高大、英俊且温柔浪漫,李白茶对徐晨安一见钟情。
两天后,她忘记了那个被诬陷后开除的女孩。
李白茶看着阮长风,声泪俱下地控诉道:“难道她划破了我的裙子,我还不可以投诉她么?我正儿八经行使我作为消费者的权利怎么啦!”
阮长风的眼神温柔清亮:“当然,李小姐可以有自己的解释,我也是愿意相信的。”
“关于王敏这一天的日记,要念一下吗?”
“不要!”李白茶拍案而起,看到自己未婚夫脸上惊愕的表情,又讪讪地坐回座位上:“别念了……”
然后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徐晨安揽住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是她自己不争气,怎么能怪茶茶。”
“对了,说到这里,请容我简单介绍一下王敏吧。”阮长风合上笔记本:“其实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小山村里飞出的土凤凰,家里有一个痴呆的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姐姐已经嫁人了,最小的弟弟才上高中,父亲有残疾,都是药罐子。”
“农村重男轻女家庭的典型配置,父母还算仁厚,加上姐姐供着,才念完了高中,据我所知,成绩还不错。”阮长风向众人展示笔记本上过于娟秀整齐、以至于有点孩子气的字迹:“十八岁来宁州打工,每个月要把三分之二的工资寄回家去,供养弟弟上学和父母哥哥吃药。”
阮长风凝视着李白茶:“因为你那条裙子被开除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店里要她赔偿那条裙子的尾款。”
李白茶“哇”一声捂着脸大哭起来:“我哪里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啊……”
方卉也跟着抹眼泪:“唉,这孩子也实在太苦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满屋悲伤痛惜的气氛中,李兰德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越穷越要生,生了又养不起,还非要有个男孩传宗接代——也不知道那破落基因有什么传下去的必要。”
“王敏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阮长风和李兰德对视。
“她错在不该被生下来,优生优育的口号喊了多少年了?穷成这样,还有残疾,为什么要生孩子?非要把女儿的血吸干了才算。”李兰德冷笑:“她今日寻死,泉下有知,也不会找我们家白茶,该找的是她爸妈。”
“世间疾苦全卖惨,穷困杀伤皆自由,是么?”阮长风挑眉。
李兰德这才显示出家主的凛然风范:“我炒她是我作为老板的权利,白茶投诉是她作为消费者的权利,我们都是在正当合法地行使我们的权利,你根本无权指责我们,无论从法律上还是道德上。”
“今晚我已经听够了你的无端指责。而且你让我女儿伤心了,”李兰德向前倾斜身子,逼视阮长风:“现在,我要请你出去。”
阮长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甚至还把杯子递给周姨,示意她加点水。
“是啊,”他说:“如果一个人出生前就能看到自己这一生的境遇,她一定会选择用脐带勒死自己吧。”
“黄师傅——”李兰德开始喊保全人员。
“您就不好奇王敏接下来怎么样了?”阮长风抢声道:“这是十五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啊。”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直沉默的人身上:“李绿竹少爷,你好奇吗?”
第87章 罪恶之家(4) 在座诸位很幸运,从来……
“我就猜……下一个该轮到我了。”李绿竹把调羹放到盘子上, “叮当”一声脆响:“你说吧。”
“王敏要赔偿那么贵的裙子,还要不停地给家里寄钱,一时半会哪能找到那么合适的工作?她后来又去餐厅当了几个月的服务员, 但资金链实在撑不住, 还是断了。”
“这个时候,一个贫穷且貌美的女孩会选择做什么呢?”
“请不要再说了!”方卉双手捂住心口, 泫然欲泣:“求求您别再说下去了, 我实在不忍心听了。”
“夫人怕不是想岔了……”
“她长那么漂亮,为什么不去做淘宝模特?或者车模也可以,一场下来能赚很多钱啊。”李白茶突然插嘴道:“或者当礼仪小姐、当主播,我随口就能想到这么多工作, 她怎么偏偏就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了?”
徐晨安轻轻摇头:“底层人,眼界就那么窄, 看不到世界上有那么多机会, 除了体力劳动也不会干别的了。”
“正是,”李兰德对女婿的观点表示赞同:“有些人的贫穷是脑子决定的。”
“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过……”阮长风突然像是疲惫了,手肘撑在桌子上,看,细长的手指扣成环,点在自己颧骨的位置:“每当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 总要记住,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过你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在座诸位很幸运,从来不必知道, 仅仅‘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让某些人筋疲力尽了。”
“这又不是在上英美文学赏析课,这种烂大街的句子也拿来显摆, 真当我没读过菲茨杰拉德?”徐晨安冷笑道:“东拉西扯的总没个正题,你就直说吧,绿竹又怎么迫害她了?”
“因为实在捉襟见肘,眼看要被房东扫地出门了,有个同事介绍她下载了一个小额贷款的APP,叫……美丽心愿。”
“五分复利,还有罚息……”阮长风摇头苦笑:“这对她来说可一点都不美丽。”
方卉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这不过是绿竹刚毕业的时候,和几个朋友一起,玩票性质搞得小公司,现在早就不开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兰德道:“李家做实业出身,我把绿竹送去国外学金融,就是想填补这块的短板。”
“拿着五百万去社会上自己闯荡,是我给他的历练。”他语气中隐隐透出骄傲:“我儿子争气,只用了八个月,就把这笔钱翻了四倍。”
“爸!别说了……”李绿竹满脸羞红地叫道。
“资本不是搞慈善,否则每个人都可以自称很穷而不还钱了?我认为阮先生你的指责毫无道理。”
“是啊,但这对王敏来说真的很致命。”阮长风低声叹道。
“等一下,”徐晨安突然站起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实在太巧了?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事不过三呐。”
李白茶恍然:“确实啊,她怎么老是跟我们家过不去!”
李兰德带着审视的意味,上下仔细打量着阮长风:“阮先生,你怎么看?”
“这么不幸的巧合,我宁愿从来没有发生过。”阮长风摊手道。
李兰德侧头看了他一会,试图从阮长风脸上的表情看出一点端倪,但显然没有成功。
他轻哼一声:“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然后扭头独自回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