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浮年愣了一下,贺金惠点点存折,说:「这里面的钱够你出国用了,朝朝,去了大学一定要好好念书。」
「我不要。」施浮年态度很决绝,「我不出国也能过得很好,钱你自己拿着。」
贺金惠把存折塞进她的行李箱里,「朝朝,我年纪这么大了,留着这些钱也没用。」
施浮年看向她光秃秃的手腕,眼圈一红,「你是不是把你那些嫁妆卖了?你手镯呢?」
贺金惠年轻时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虽然后来没落了,但嫁妆却也是顶顶的好货,她一直存在床底的箱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贺金惠咧嘴一笑,「我一个半只脚踏进坟墓的老太婆,戴着也怪难看的,多土气,这些钱给你花,我开心呀。」
泪水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漏出来,砸在计算机键盘上,施浮年的眼睛又涨又涩,一抹眼泪,继续埋头找兼职。
她上大学的这几个月里,施健昌和付如华没有给过她一分钱,他们吝啬冷血,知道她考上全国最好的A大时,只是阴着一张脸说:「女生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一盆泼出去的水。」
施浮年垂着眼,攥紧A大录取通知书,把档案送去奶奶家,用密码锁牢牢封在柜子里。
不想再多花奶奶的一分钱,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同龄人都外出旅游看世界,施浮年哪里也没有去,她一口气做五份兼职,白天端盘子晚上做家教,拼拼凑凑,攒够了四年的学费。
兼职经验多,施浮年已经熟知该如何去找一份时间安排合理且工资高的工作。
新兼职是一家连锁咖啡馆的服务员。
咖啡馆很高档,客户都是些有素质的职场白领,买杯美式,要份慕斯蛋糕,拿着笔记本计算机,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施浮年的工作只需要把桌面清理干净,然后迎接下一桌客人。
时薪高,工作简单,这份工作便从大一做到了大三。
谢淙的影子在她脑海里再度加深,就是在这家咖啡馆。
收银的同事有急事提前下班,施浮年帮了一会儿忙。
她无聊地用指甲戳着桌面,在心里想今晚是吃水煮菜还是泡面。
一张纸条出现在面前,那行冒犯的字赫然在目——
Hello美女,方便认识一下吗?我的微信是xxxxxx。
施浮年微微皱眉,抬眸看向始作俑者。
不是什么精致的职场白领,是个染着黄毛一身烟味的地痞流氓。
她对这种人没什么好态度,「抱歉,不行。」
黄毛威严扫地,直接破口大骂,「你一个破服务员装什么清高?知不知道老子身上的钱比你半年赚得都多?」
见他要冲进工作区扬手挥拳,施浮年下意识往后躲。
黄毛忽然扯着破锣嗓子喊:「你谁?」
施浮年顺着声音看过去。
男生穿一件黑色休闲外套,身型修长,侧脸线条流畅清俊,右手擒住黄毛的衣领,眉头一压,抬眸朝她看去。
视线相对的一瞬间,施浮年错愕。
谢淙扣着黄毛的手腕把他拎出去,半晌后,施浮年看他又走进咖啡馆,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们那群人好像在准备比赛,四五个男生围着两三台计算机,屏幕上是一些设计图,施浮年不好意思去打扰。
她手指交叉,六神无主地盯着食指指甲上越变越小的月牙。
店长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喊到更衣室。
施浮年关上门,礼貌喊道:「郑姐。」
郑姐笑一下,抬手理了理碎发,「浮年,你觉得咱们店怎么样?」
施浮年心里开始敲警钟,「挺好的。」
「是这样的……」郑姐扶着衣柜铁门,露出为难的表情,「其实我之前就观察过了,那个小黄毛上周就在店周围晃悠,你也知道,咱们咖啡馆是服务那些高端客户的,他们这种人在咖啡馆门口聚着多影响生意啊,你说是吧?」
施浮年心凉了半截,但依旧说了句是。
郑姐打量一眼施浮年,又说:「而且吧,你看你这么年轻漂亮一小姑娘,还上着学呢,做服务生的话也怪让人看不起的,万一被同学碰上多丢面子……」
施浮年拧一下眉,打断她,「郑姐,我从来不觉得这份工作让我丢脸,您自己本就从事服务业,却要在这里贬低这一行业吗?」
郑姐哑了声,小自己十几岁的女孩子教育她,她觉得被冒犯到,神情一转,手拍得柜子啪啪作响,「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我这是为你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问你,万一哪天有什么居心叵测的男顾客往你口袋里塞张酒店房卡,你怎么办?」
施浮年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报警。」
她伸手摘掉工牌,脱下工服,从柜子里找出自己的包。
施浮年挎着包经过一桌接一桌的客人,最后推开咖啡馆的门,迎着风往前走,一直走。
晚上十点的燕庆有些冷,施浮年穿的衣服薄,打了个寒颤,又朝着黑黢黢的天空闭了闭眼。
她没有哭。
哭是一件很浪费时间和气血的事情。
施浮年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
她还要学习,还要找新工作,还要赚很多钱。
只是她忘了一件事。
忘记向谢淙道谢。
施浮年有些懊恼自己走得太过干脆,思来想去,她掏出手机,在尚未解散的高数班群里找到谢淙的微信,大大方方地添加他的好友。
秒通过。
施浮年没想到通过得这么快,她手指戳了几下键盘:【同学你好,我是刚才咖啡馆那个,谢谢你今天帮我。】
谢淙这次没秒回,等她到了寝室,洗完澡,上床睡觉前才给她发一句:【没事。】
施浮年熄灭屏幕,闭上眼睛,又想起他之前在心愿墙前拾起她那张俗气的便签。
施浮年在心里默默给谢淙又加了两分。
丢了一份工作,施浮年很快调整好情绪,打开计算机开始找新工作。
专业课老师很喜欢施浮年,听说她在找兼职,便给她介绍了个高中数学家教工作,一小时两百,一周六小时。
工作日,施浮年每天泡在教室和图书馆,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寝,休息日,她就往返家教小区与学校。
虽然累,但看着自己的成绩和银行卡余额都在往上走,施浮年是满足的。
她拿着国家奖学金为奶奶买了对金耳钉,给自己换了块手机,不是热门的最新款,她对手机的需求不高。
施浮年掂着手机走出专卖店,路过一家奢侈品店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会不喜欢名牌包。
看到专柜上摆放的老花包时,施浮年低头盯着手心那块过时的「新」手机,她不得已地承认她是虚荣的。
施浮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LV。
她握紧从跳蚤市场上淘来的十块钱的帆布包系带,低着头疾步离开商场。
她回到寝室,瘫在床上,拿出那块刚买的手机,看了眼许久未打开过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谢淙发的一张照片。
图片上是一只戴着Prada墨镜的德牧,毛发柔顺光滑,一看就是被人养得很好。
施浮年放大那张相片,看到背后的高楼牌匾上写着粤语,又想起有同学说谢淙的母亲是澳门人。
澳门。
她记得施健昌和付如华带施琢因去过澳门,那时她才五六岁,看施琢因穿着一身阿迪,拉着日默瓦行李箱,得意洋洋地戳她额头和鼻子,趾高气昂道:「我要去澳门玩了,你就在这儿看家吧。」
施浮年很生气又很无助,她甩上门跑去奶奶家,中途还摔了一跤,弄得脸上身上都是泥。
她踮起脚敲敲门,对贺金惠边哭边说:「奶奶,我不要爸爸妈妈了,他们对我不好,我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我想跟着你。」
……
施浮年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像是把自己的眼界也同样地放大缩小。
她从来没有踏出过燕庆,而有人轻而易举地就能去看她未见识过的世界。
虽然燕庆也很好,也是大都市,可她还是想多出去走一走。
施浮年沉沉呼出一口气,坐直身体,张开手,掌心里一条又一条交错的纹像一条又一条难走的路。
再多做一些题,再多走几步路。
她才二十一岁,想要的总能得到的。
一切总会被她握在手心。
她拿着打工攒的钱去考了一次雅思,首考8.0。
查到成绩的那一刻,施浮年的手是抖的。
报名费对她来说太贵了,不能负担第二次,背水一战的滋味不好受。
施浮年抱着留学数据去找叶甄,意外在办公室碰到了谢淙。
她站在五米外开,礼貌地等着叶甄先处理谢淙的事情。
「哎,浮年,你不是也要出国吗?过来,我一起和你们说。」叶老师伸手招呼她。
施浮年怔了一下,朝叶老师办公桌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很好闻的薄荷味。
工科学院很少见到这么干净的男生,他沉静地站在旁边,像一节颀长的翠竹。
叶甄笑着问她:「你准备去爱丁堡?」
施浮年点头。
「那不巧了。」叶甄看向谢淙,「你确定好了?就去普林斯顿?」
谢淙依旧嘴贫,「没确定好我也不会来找您吧。」
叶甄睐他一眼,转头多叮嘱了施浮年几句。
填资料填到了中午,叶甄邀请他们去教工餐厅吃午餐,谢淙走到半路接了个家里的电话,说临时有事。
施浮年跟着叶甄走进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