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两面性的男人。
姥姥说:“来,我给你梳头。”
她叫云姨去拿梳子。
程禾曦对这个提议很心动,却又觉得担待不起。
时间太晚了,费过力气后用不了多久又散了。
她不想让姥姥平白无故劳累。
老太太倒是兴致勃勃地起了身。
云姨恰好也笑盈盈地拿来了木梳。
程禾曦不想让姥姥站着,自己想起身拿一个矮凳子,被姥姥按住了。
游越也不工作了,仍开手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
程禾曦头发很长,发质极好。
游越亲手帮她洗过,对那种柔顺的触感记忆明晰。
大概有上了年纪的缘故,姥姥在做事时喜欢念叨一些什么。
她把程禾曦的头发梳顺,夸赞她的头发又黑又亮。
程禾曦“唔”了声,没谦虚:“这大概要感谢我妈。”
老太太慈祥地笑笑。
见她不避讳提起她妈妈,于是说:“阿越妈妈小时候,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就为了给她编辫子。”
程禾曦说着羡慕,唇角的笑意一直没落下来:“我妈妈根本不会这个。”
“有这么漂亮的女儿,不会编辫子哦?”
老太太调侃过后,给她细致地编好一个侧麻花辫。
-
回到家中,程禾曦脱掉西装,去厨房喝水。没多久,“云间”的外送到了。
程禾曦见游越接过餐盒,拎到餐桌边,有些不明所以。
“晚上没吃好,是不是?”
游越帮身边人拉开椅子。她坐下。
游成晖在那儿问东问西,很影响食欲。
程禾曦接过他递来的碗勺,默默拿在手中。
结婚以来,游越其实一直很照顾她。
餐桌上摆着滑鸡粥,乳鸽和两道素菜。
程禾曦拿过勺子搅动一下碗里的粥,刺激味蕾的鲜香溢出。
粥的火候正好,去骨的鸡腿鲜嫩,上面飘着点点油星。葱花撒进去,鸡肉入了味,香而不腻。
她中午回到希林只赶上了饭点的尾巴,就随意对付了一口,刚刚也的确吃得不是很认真。
虽自己说了不好奇,却还是在思考游越和他父亲的关系。
几乎所有报道都对游成晖高度赞扬,负面消息少有,程禾曦深谙这些潜规则,觉得这看起来更像某种人设和曾经的造势。
时间不早了,桌上的乳鸽有点腻,但味道很好。
在“云间”私房菜馆偶遇的那天,游越曾和她闲聊过他家的菜。
她当时说自己最爱这道乳鸽,他记住了。
“你不吃吗?”程禾曦偏头看他,又看看桌上的菜,“我自己吃不了这么多。”
游越没有在八点之后进食的习惯,但听她这样说,却也给自己盛了半碗粥。
餐厅的灯只开了亮度最低的一盏,他们挨得极近,衣袖甚至能触碰到一起。
程禾曦喝掉了碗中的粥,把杯中的水饮尽,没再吃别的。
游越也放下了勺子,把碗放入洗碗机,等她一起上楼。
电梯中,程禾曦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那粒扣子,露出了颈间的项链和凸起的锁骨。
游越知道她锁骨上有一颗棕色的小痣,此时匆匆一瞥,却无法看清。
温度正好,她怎么忽然解了一粒扣子?
程禾曦今天这一身是她上班常穿的风格,简单的休闲白衬衫,深灰色西裤。
她总能把这种普通的搭配穿得自有韵味。
修长白皙的长腿包裹在西裤中,腰身的线条被衬衫遮住,游越却知道身边人的腰有多细。
程禾曦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走出电梯时却忽然开口,说起:“老游总好像……对我不是很满意。”
她只是单纯地在陈述某件事实,不带什么个人情绪。
游越走在她身边,落后半步。
闻言,他步子稍顿,须臾后又恢复了平日里懒洋洋的样子。
“你别在意,”他弯了下唇,“我没见他对谁满意过。”
程禾曦打开主卧的门,游越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她偏头,眉头无意识地轻蹙了下。
“我以为他是那种非常儒雅有风度的形象?”
这也是大众眼中他根深蒂固的形象。
但今日一见之后,印象已然大相径庭。
游越轻嗤了声:“怎么知道的?从之前的报道里?”
“在董事长游成晖的带领下,鸿声一路高歌,成为内地互联网领军集团,几十年来,逐渐扩大版图。”
还有什么“风度翩翩而又不失决策力——探寻鸿声董事长的强悍人生”,他都印象深刻。
游越笑了下:“是这种么?”
“你还能背下来?”程禾曦意外,偏头看他。
“这种短句子我基本上过目不忘。而且来来回回都是这个套路,这么多年来也没见有什么变化。”
他的语气从头至尾没什么感情:“老游总口碑一直不错。”
“但其实呢,他是个怎样的人?”
程禾曦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其实……”
游越问她:“你还记得吗?曼哈顿那晚,你问我额角的疤是怎么回事?”
程禾曦虽然喝得比平时多,但理智一直是在线的。
她自然记得自己问了,记得她的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痕,记得她问他是这么回事,没得到回答。
怎么忽然提到……
她福至心灵,忽然睁大眼睛,视线也从游越的眼睛上移到了记忆中的位置。
目光也不似之前那样安然平静。
程禾曦已经换下了高跟鞋,和男人的身高差骤然拉大,几乎只到他的鼻尖处。
没等她开口,
游越就注意到了眼前人的意图,主动躬身垂下头,任由她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她再次看到了他额角的那道疤痕。
五岁那年,游越在他的小书房上完课,送家庭教师离开,正好赶上游成晖回家。
他一身温和的浅灰色西装,皮鞋铮亮,看上去正式得体却也很亲切。
游越当时个子只到他的腰间,长得很好看,平时看起来酷酷的,却对大别墅中的唯一亲人有天生的想亲近之感。
他很高兴地说家庭教师给他带了蛋糕,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想和父亲要礼物。
事实上,从小衣食无忧的富家小少爷并没什么想要的礼物,他只想要一些陪伴和关爱。
不知刚刚的哪句话触到了游成晖的逆鳞。
他骤然发怒,一脚踢向儿子,游越的额角撞到了红木桌腿,顿时血流不止。
游越后来才明白,那是拥有至亲血缘关系的父亲的滔天恨意。
在那之后,他被姥姥和姥爷接走,没再回过那栋别墅。
那时才比桌子高一些的小男孩现已身姿挺拔,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就这样听话地在她眼前垂着头,任由程禾曦触碰他最深的伤疤。
商业帝国的掌舵人、爱妻的丈夫、孝顺的女婿、慈善基金的设立者。
也是个会对五岁的孩子施暴的凶手。
程禾曦抿着唇,心脏像被攥紧,又被滴入了柠檬汁。
明明自己也有十分痛苦不顺遂的日子,明明他们只是联姻这种各取所需的关系,但她还是会维护他,会为他难过。
她放下手,抱住了男人的腰。
程禾曦在为他难过。
游越本意并不希望她难过。
他撕开了自己的伤疤,撕开了一直以来的“假面”,抱着一团火,看到了自己融化的真心。
“早就过去了,我也早就忘了。”游越很轻地抚了下怀中人的头发,说:“除了这道疤,什么都没留下。”
少顷,程禾曦松开手,依然和他相对而立,问:“你和我结婚,他没有阻止?”
“我为什么要听他的,他管不了我。”游越垂着眸子:“和你结婚是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