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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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
明明没有风。
可时念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听见他口中说出的“累了”两字, 心就像被滚烫的油煎了一下,难受得无以复加。
尽管是她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了:“林星泽, 我很在意你, 这段时间,我想过很多,以前是我做错事,包括……”
她突然哽了一下:“你说我不来找你, 我都有好好反思。”
时念默默向前一步:“我想了, 我马上毕业,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回这里工作。”
见他皱眉, 似乎有张口的动作,她赶忙又打断:“你先别否定,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逼我,是我自愿,你朝我走了那么多步, 我总该向你走这一步。”
“不用了。”他说。
时念忍着哭腔:“我不是故意没带证件,因为我中途落在纹身店了。”
她终于肯把一直藏在左兜里的手拿出来,白皙瘦削的指骨处还泛着红,上面刺青醒目,清楚刻着他的名字。
“我只是,想给你证明, 日子我能好好过。”
猫她找到了。但戒指没有。
所以她才纹了一个。
丢不了了。
然而,林星泽只是淡淡朝她手上扫了一眼,依旧无动于衷。
“林星泽……”时念情绪崩到了极致,手缠着去够他的:“我已经去过我们的家了, 你书里夹着的那些车票,我都有看到。”
“我错了,我以后不乱跑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不用你再那么辛苦的满世界找我了。”
林星泽:“所以你很早就回来了对吗?”
“……”时念噎了下,不明白话题重点怎么就转移到这里,但还是诚实答了:“我昨天答辩完,就买了票,凌晨到的。”
林星泽没再说话。
时念只好吸了吸鼻子,继续:“你那会儿,是生病了吗?”试探性问。
林星泽笑:“跟你有关系?”
时念被他这平淡语气呛得说不出话。
像是多骨诺牌的层层累加。林星泽站着,但肩线明显在垮。
“时念,你貌似总喜欢自以为是地感动。”
“生活不是电影,我也并不需要你这些迟到的自责和愧疚。”
“那你要什么!”
“……”
“你说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深深望着她,眉眼匿进风霜里,其中夹杂了太多情绪和不可言喻,良久后,吐息。
“你根本就不懂。”
“那你倒是教我啊!”
“教不会。”
空气凝滞了一霎。
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
压抑的心情全盘崩溃,时念想不明白:“你教什么了!”
“我教你怎么证明,但你依然是我行我素。”
“就因为刚才没法登记的事儿?”
“对。”
时念不明白:“不就是错过今天吗?我假期还有很多天,说了,我们可以明天来,实在不行,后天,或者大后天,都可以。如果你是嫌麻烦的话,我约,和你结婚这事,我没开玩笑。”
“重点是时间吗?”
“不是么?”
“算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不在乎。”
时念陡然扬声:“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什么你不知道?”
林星泽定定盯着她看:“我说的话你有一次放心上吗,我说我等你最后一次你当回事了吗?我让你别纹身你听了吗?就像我之前一遍遍和你强调,我介意梁砚礼,你理过吗?”
三连问。
问得时念哑口无言。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衡量标准。
时念指甲嵌进掌心,扣得快要麻木。
“而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自己没数?”林星泽目光很平,跟她的状态完全是两个极端:“我原本,连等会儿回江川的票都买好了。”
他多想带她回家见妈妈。
“然后呢,你现在什么意思。”
“要放弃的意思。”
话音落地,像钉子一样牢牢凿进时念心里,他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时念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几秒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恍然。
“放弃……什么。”
她不可置信,颤着声线提醒他:“林星泽,之前是你告诉我不许提分手的。”
“嗯。”他很快一点头:“我说的。”
“那你……”
“但我和你之间。”林星泽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将手从她掌心中抽出来:“结束了。”
这话兜头砸下的一刻,时念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下意识用了劲,反手拽住他擦肩时鼓起的衣角。
布料和伤痕摩擦,剐蹭着掌肉,生疼。
“非要这样吗?”
“放手。”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时念眼圈涩疼:“林星泽,你还舍得再分开一回吗?”
“十年……”他扯唇,低眼呢喃着字眼重复,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是我想分开的么?”
那些车票和计划表又一次浮现在时念眼前。
于是,她缓慢松开了手。
他提步与她擦肩。
“林星泽!”
他停下来,身姿笔挺,斜影被光拉得很长。像一把绷紧拉直的弓。
没回头。
“这十年来,你和自己立下的赌注是什么?”
……
时念狼狈地原路返回,去了趟纹身店。
女生抬眼看见她,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了?”
时念沉默着,笑了笑。
“伤口感染疼哭了?”女生似有若无地瞥一眼她指上溃肿,猜测。
时念无声掉一颗泪:“没有,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
“找……”时念顿在这儿。
“哦哦,身份证是吧?”
女生一拍脑袋想起来,利索展臂去旁边的台架上取了卡片递给她:“你也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下次可一定要好好保管啊。”
“没有下次了。”
“啊?”
时念摇摇头回神,和她道了声谢,离开。
“……”
-
徐义右眼皮跳得实在厉害。
碟片修不下去,干脆踱步来到室外,点了根烟。
是以,cc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听着。
回拨过去的时候,心都是惊的。
不过,好在是接通了。
一个“喂”字没能说出口,那边却冷不丁出声问一句:“泽哥呢?”
徐义眯了眯眼:“你打错电话了吧。”
“没有,”对方很坦然:“主要是——泽哥的我打不通。”
“……”
徐义气笑了:“你故意的是吧?”
小姑娘不吱声。
徐义随手把烟摁到垃圾桶上,烦躁捏了捏眼角:“差不多行了啊,闹脾气也有个度,你就算想让我吃醋,好歹也找个像样的人,你泽哥人家今天忙着呢,你最好别瞎捣乱。”
“忙什么?”
“领证啊,”说着,徐义顺带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估计差不多该……”
“嫂子身份证一直在我这儿,他怎么领?”
“哈?”
“还有,刚哭着走的。”
“……”
徐义听懵了。
……
林星泽这人其实不好找。
场子多,玩得野。
真要单徐义一个人,那在A市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没办法,联系了周薇一块。
电脑查定位。
着急忙慌赶过去。
一进内屋,赛车的引擎轰鸣。
门边左右各站了两个黑衣保镖,见势伸手将他们拦下。
最后,还是周薇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才得以放行。
正巧一圈刚结束,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在空荡跑道,林星泽抱着头盔下车。
“找我?”
徐义默默看他的脸色:“疯了?”
男人面无表情施舍他一眼。
“阿泽。”周薇神情很严肃:“我觉得,你不能这样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他略颔首,开门见山:“有什么话直说。”
“目前情况摆在这儿,我建议你必须尽快考虑一下老爷子那边的提议。”
他笑了下:“怎么,他开钱给你当说客?”
周薇抿抿唇:“我不是这意思。”
林星泽浑不在意。
“你和时念究竟为什么闹成这样?”徐义憋不住插话。
林星泽顿了一下,没答。
“cc说,她看起来挺不好受的。”
林星泽垂下眼。
两个人极没眼色地坐在他对面。
所持观点截然不同。
却无一例外,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试图想从他无意识举动中探出点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可惜没有。
他表现得太平静,平静得堪称诡异。
头垂着,半晌之后才总算给了点回应。
“哦。”
一个字,无波无澜,他如同化身成一滩死水,周身气压低得毫无生机可言:“随便吧。”
不知是对谁说的。
声毕,便又利索动身,回了车上。
-
时念推门准备拿行李。
小星星应该是听着了声,火速冲过来,脑袋一下下蹭着她的裤腿撒娇。
弯腰把她抱起来。
时念慢慢将脸埋进她的毛发里。
眼泪止不住,决堤似的,往下掉。
就是死活想不通啊。
怎么事情好端端发展成这样。
她似乎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他还是陷在他的情绪里,她解决不了,也哄不好。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一声。
她擦干湿痕,打开看。
是导师给她发来的信息,一份文件,她点击下载浏览,看出是一场面向全国的新型剧本赛。
规模比之前更宏大。
时间正好卡在她毕业前。
然而时念此刻却无暇顾及,礼貌拒绝。
可老师却说试试吧,上次网络闹得沸沸扬扬,总归对你以后发展不好,你难道不想堂堂正正赢一次吗?
时念不想。
老师给她打了电话。
整整将近两个多小时的输出,时念安安静静地听,没发表任何言论。
听得出来,老师最后语气里也带了些火气。
可就在这时。
身后的门开了。
时念举着手机,愣愣转回身,湿漉漉的眼神恰好和他对上。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
耳畔传来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而后便是冰冷的忙音。
“为什么不去?”他单手松了松领结。
时念眨眼:“你是赶我走吗?”
他停了一秒,呼吸明显加重。
小星星在怀里挣扎一下,时念猛然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来自于哪儿,赶紧连猫带包一起塞进卫生间,出门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风。
“不用这么麻烦。”林星泽声很冷:“我叫了家政,等会搬走。”
时念手臂僵了下。
“这儿落户是你的名字。”四目相对,他给她解惑:“送你就是你的,这点信誉还是有。”
“你送我什么。”时念苦笑着回身:“林星泽,是你说要给我一个家的。”
室内大灯开得足够亮,近距离观察之下,她才发现他的眼尾同样也很红。
“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她小声。
林星泽低眸,静静看着她的眼泪出神,捏在身侧的手越来越紧。
“时念。”
闻言,她骤然一步向前,垫脚拽了他松垮的领结,往下压,唇磕上去,妄图用一种近乎卑微且决绝的姿态挽留。
林星泽瞳孔缩了缩,扯着衣领把人拉开。
“别这样。”
“林星泽,你老实和我说。”时念低着颈,哭着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星泽面色变了变。
“时念,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想想我们俩之间,到底是谁更应该说这句话。”
一瞬间。
时念联想到自己鼓起勇气发出的那一条条石沉大海的剖心言论,后知后觉归位的自尊心因此而受到重创,左胸口当即空了一下。
林星泽却在此刻耐心告罄:“说话!”
“好。”
“……”
林星泽眼神锁着她,像从中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觉得自己真的是神经,仅仅只是因为徐义随口一句话,心底就打起了退堂鼓。
病也不想治地往回赶。
勾唇自嘲。
林星泽终于对这段关系失望透顶,两两隔空相望,长久的沉寂过后,他一言不发地摸了手机掷向墙角,随着猛烈一声巨响,给他们这场爱情游戏彻底画上终结的句号。
“时念,听好了。”
“你给的罪名,我担了。”
时念有点窒息。
“往后我和你一笔勾销。你这个人在我剧本里杀青。你和谁一起、活得好坏都与我无关。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同理,我的生死也和你没半毛钱关系,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圣母慈悲心,不要试图打探我,我不缺你的关心。”
“至于猫、还有这房子……”
“我不要。”她说。
可他明显不想和她有更多一步的牵扯:“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烧了、卖了、砸了随意,就当分手费。”
“另外——”
“终究是好过一场。”
“我也懒得恨你报复你,今天之后,我会忘了你,希望你也是。”
他后退着走,门关之前,再放纵凝她一眼。
这回,时念从他眼底看出了绝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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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和林星泽失去了联系。
理由很简单。
他连手机都不要了。
没办法,时念第二天收拾完屋子,主动给徐义打电话,没接。
钥匙紧握在手心。
她垂落眼,忽然觉得这场梦做得些许荒唐。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骗子。
眼泪汹涌地向下淌。
一滴滴,溅在冰冷的屏幕上。
嗡声震动,她接起,忍着哭腔“喂”一声。
徐义说:“妹妹,你……唉。”
时念没理他这声堪称语重心长的叹,径直轻声问:“你知道林星泽现在在哪儿吗?”
不管怎么说。
她得把钥匙留给他。
两把。
时念不肯承认,这是她给自己没出息想见他找的借口。
否则大可以交由别人代办。
“他……”徐义藏不住事:“去巴黎了。”
时念懵了一下。
“昨晚的飞机。”
时念心陡然被一股巨大的酸涩笼罩,胀得快喘不过气:“他去那儿干嘛。”
“治病。”徐义沉默了好一阵,最终决定将情况如实说给她听,没提具体病因,言简意赅,两三句粗略讲完大概。
时念身子紧绷着。
“他爸能救他,但前提是要他娶徐悦,他不同意,老爷子看不下去联系了国外的医疗团队,他也一直不愿意去,直到昨天晚上……”
“时念,你怎么能说出他不爱你这种话呢。”
徐义口无遮拦:“你知道他连……”
打住:“算了。”
“他什么病?”
徐义没回,转手给她发来一串号码:“陆恒言,你直接联系他吧,那有你想要的答案。”
时念按约定见到了人。
男人淡笑着没说话,骨干的五指稍屈,抵了份牛皮档案袋推到她眼皮底下。
时念看清赠与合同的签名以及公证遗嘱上的“吾妻时念”,痛得无以复加。
陆恒言见状,指拎袋底再倾斜。
而后,两截绑在一起的红绳掉出来。
她盯着看,心跳杂乱,猛地悬空一滞。
“林星泽……你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