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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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放弃了和谢氏集团的合作, 转投了另一家敏姜传媒。就是之前看中过姚慧抄袭她那个故事的公司。
简历做得漂亮,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甚至是她还在住院那段日子,人事便将录用合同发进了邮箱。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时念像是提线木偶被命运推搡着向前走。
不过唯一期待的, 就是下个月月初, 杨梓淳的婚礼,她邀请了她当伴娘。
她说,林星泽会回来。
五月中刚回A市时,时念就联系周薇陪她去了趟医院, 再三评估确认了HLA高分辨中单个点位不合的重要性和可能影响, 听到概率之后,才勉强松一口气。
周薇暗戳戳告诉她,林星泽做了化疗, 最近精神很不好,期间几次偷摸观察着时念的表情,可惜没从中窥到分毫的担忧。
其实,和周薇以为的不同。
时念那会已然是麻木的。
她早没了情绪,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 唯独在听见林星泽那三个字时,眼珠动了动。
“采集方式有两种,外周血倒是能极大程度地减少痛苦,可就是……”
“就是什么?”
“这需要提前注射‘动员剂’,再加上样品空运到国外,恐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周薇微不可察地皱眉。
“老办法吧, 做骨穿。”一旁的时念出了声。
“可……”周左然侧眸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叹:“那会很疼。”
尽管有麻药,药效过了以后,还是会疼。
时念笑了笑:“但我想记得。”
“……”
到底是低估了自己耐疼的能力, 手术具体时长她记不清了,她被周薇握住手的时候,全身都是软的,汗也黏,几缕头发贴在鬓边。
周薇给她拨开,漏出她红肿的一双眼。
她扯唇说了句什么。
周薇没听清,俯身到她嘴边。
这下听明白了。
她说,那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当初,她爸爸也不算太坏,如果重来一次,是不是,林星泽妈妈说不准真的会有救。
她哭了。
不只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真的真的,难过。
周左然提周薇回答了她后面的问题——
不会。
生物学上的概率是指数翻倍。
她和林星泽,是亿万里挑一的巧合。
俗称——
天作之合。
可这天作之合,终究敌不过命运再三捉弄。
时隔三个月,时念总算再一次在婚礼草坪上见到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黄昏,彩霞。
她手上拿着伴娘的捧花。
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
他就站在距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单手插在裤兜中,正低头附耳,听人讲话。
侧对着她。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明媚张扬,纤细五指亲昵地挽在他的胳膊上。
周围人声鼎沸。
时念却仿如置身荒岛,耳畔萦绕着自己擂鼓不安的忐忑心跳。
她默数节拍,脚步钉在原地。
他比之前瘦了好多。
发也短,不再是先前那样的前刺中分,而是一种紧贴头皮的板寸,看得出来刚冒出发茬。
那女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蓦地勾唇
笑了。
与此同时,手自然下落,拍了拍她,一种看起来十分习以为常的举动,轻佻又漫不经意。
时念裸露在冷风中的身子不自觉发抖。
很轻微。
她的目光追随他骨感修长的五指。戒指被他摘了,无名指处的单字纹身也成了一朵艳红的鲜花图腾。
模模糊糊,看不清曾经。
时念拇指指甲抠上自己的无名指指骨。
而他恰好在这个刹那折过身。
四目相对。
时念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念念!”杨梓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找你老半天了,你怎么……”
话音卡在这儿,她顺着她视线方向,自然而然看见了不远处相视而立的林星泽。
以及……
跟在他身边的陈念安。
“那是林家在国外时专门给他请的私护。”杨梓淳小声和她解释。
可惜时念此刻根本听不清任何。
她和他安静对视,隔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流,悄无声息胶着着沉默。
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也没有人主动提步上前。
他漆黑眉眼里神色淡漠,蓄满厌世的薄凉。
平静如死水,其中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风起,空气弥漫起无声的悲凉。
物是人非。
左右不过这个道理。
三个月。
足够发生太多太多故事。
毕竟。
他们的一开始,不过也就是三个月而已。
时念一直以来不敢想象的局面发生了。
僵持中,袁方明带着伴郎团走过来。其中一位,昨晚流程彩排时和时念见过,心细瞧她脸色不对,忙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
“冷吗?”男人温声问。
时念没有回答,她听不到,全听不到,满心满眼都是林星泽无动于衷、转身离去的画面。
他真的不在意了。
那种堪称绝望的无措、不解和痛苦,如同滚滚浪潮,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吞噬掉了时念所有求生的欲望和本能。
以至于她不得不承认。
那点她自回A市以后隐隐期待的、内心燃烧的猩红火苗。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
婚礼流程照常进行。
杨梓淳背对好友扔了捧花,好巧不巧,砸到时念手上。
像烫手山芋。
偏主持人还调侃。
没办法,和她搭档的伴郎这才礼貌性地替她挡回去。
彼时时念兀自沉浸在情绪当中无法自拔。
低着眼,所以没看到。
在她接过对方递来酒杯的那一秒,从婚礼开场就坐在底下玩手机的林星泽,因隔壁陈念安的一句话而猛地瞭眼,目光灼灼扫过男人和她相碰的指尖,再到摇晃的酒液。
停留两秒,才重新移回她脸上。
杨梓淳注意到了。
不仅没说话,反而不知死活地往那堆干柴火上浇了盆油。
然后,果不其然看见那人撑不住起身。
冷着脸,走过来。
把那杯酒夺了。
一仰而尽。
时念指腹触及到一抹冰凉,愣愣抬头,看见他滚动的喉结,有点懵。
想说什么。
林星泽却懒得和她再过多纠缠。
就好像,真的只是临时口渴抢了她一杯水那样随意。
放下杯子后,便给袁方明塞了红包。
“走了。”
……
婚礼结束时大概十一点半。
时念坚持要走,杨梓淳拦不住,索性由她。
她说那个陈念安和林星泽没关系,林星泽肯留她在身边一方面是自己出院不久,各方面指标仍需要实时监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打之前徐悦联合顾启征发布联姻声明的脸。
可以说。
半点情面都不留。
对国外无良媒体放出的话更是直接——
“WTF,I’m not a slut.”
【抱歉,我不是鸭,恕无法参与这桩买卖】
他把所有不好的风评全揽在自己身上,对网上骂他渣男恶心的言论照单全收。某种程度,也算保全了徐悦作为一个女性在外的风评。
时念看过那段视频。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才接受治疗不久,从医院出来被人拦截,一身黑衣衬得他肤色更冷,戴了口罩,头上还压着个挡眉的毛线帽。
只剩一对深邃狭长的眼。
尽管根本看不见五官,但还是被无数网友疯狂逐帧截图,乃至火到了国内。
后来被爆出正面照,更是一度出圈。
连时念办公室的同事看了都禁不住感慨。
“这年头真是颜值主义,长得帅,飙脏话都有人维护。”看了半天又啧声:“但也确实,够爷们,够带劲。”
时念那会儿没有发表评论,同事以为她不感兴趣,于是,两句话又将话题岔开。
没多久,看见她手机屏保上的照片。
同事顿感一阵稀奇,纳闷问她:“这是……你自己AI出来的合照?”
时念笑笑,没接话。
车里有些燥。
时念降下车窗透风。
眼神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又看。
摁开。
小簇荧光打到她面上,她喝了点酒,脸颊发红,将那串背到滚瓜烂熟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
长舒气。
拨号。
依旧是冰冷的“已停机”。
他回来了。
却还是不想见她。
结束。
是这个意思吗?
时念苦笑着扯唇,打了通讯记录上的另一个号。周薇接得快,像专门等着一样,没废话,直接报给她一个地址。
“你过来,我出门接你。”
随后时念默默在平台更改了目的地。
司机从后视镜往她身上瞄一眼,似是奇怪,怎么有人会没事干打车绕圈玩。
时念不知道两个地方会离这么远。
足足开了近一小时,这还是在半夜没有堵车的前提下。
提前发过消息。
周薇特地在别墅门口等她。
见她下车,攥着她手腕就往屋里走。
“哎呀,我和你说。”还没来得及说,迎面撞上陈念安出门,看见时念,不由自主扬了下眉。
周薇的场子,庆祝林星泽病愈回国,请的人多且杂,好些不认识。擦肩而过时,便没能及时察觉这一闪即逝的微妙火花。
里屋。
玩得正嗨。
不似午时相遇时的静谧平和。
满室奢靡,鼓点混着香槟开启的声音,急促躁动。
纸醉金迷,荒唐到了极致。
时念并非首次踏足这样的场合,但还是隐约不适。光影黯淡,烟雾飘渺缭绕,周薇不客气抬手拍了其中一位带头打烟人的后脑勺。
“郑之舟,给我把烟掐了。”
被叫到的少年激灵一下,烟灰随之抖到地面,烫得地毯滋啦破了个小洞。
周薇脸一黑:“从你工资卡扣。”
郑之舟明显慌了:“姐……”
“别叫我姐。”周薇和他划清界限:“咱这儿不赊感情账。”
“……”
郑之舟撇撇嘴。
“谢久辞呢?”周薇扫一圈没找着人。
“被泽哥叫进书房谈事了。”
“哦。”周薇了然点头:“那你在这儿干嘛?”
“?”
“他俩谈的东西没和你讲?”
“啊?”
“废物。”
“……”
考虑到时念还在,周薇维持形象,没骂得太难听。但还是给他提了个醒:“你现在进去,说不定你辞哥还愿意带你喝点羹。”
郑之舟反应不算慢,当即拔脚走。
“另外,记得跟林星泽说,人我给他喊来了啊!”周薇高调冲他背影喊。
说完,先拉着时念去客厅沙发里坐着。
“我听老爷子说,他这次回来应该是不打算再走了。”她推开旁人递来的酒,躬身给时念倒了杯热茶:“你喝这个。”
“谢谢。”时念垂下眼。
“再跟你说个好消息吧。”周薇看她不太开心的样子,笑:“老爷子那边对你已经接受了。”
茶杯摔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很快泯没进周遭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那么微小而又不足道。
“烫到没?”
“他知道了?”
异口同声。
“对。”周薇回答:“这事不可能瞒过林家。”
“那他……”
周薇摇头:“不知情。”
所以才会被老爷子绑回来逼着接管生意。
不过,林星泽也提了个条件。
让他别掺和他的感情。
完全是自找麻烦。
老爷子本来想说的话全被他卡回去。
一生气,还真摆手不管了。
“但是,时念。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周薇握着她的手说:“这不是示弱,也不是威胁,更不是以愧疚名义的捆绑,而是你真真实实地在表达——你深爱着他。”
时念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可我怕……”
“泽哥。”身侧有人吼一嗓子:“来这儿!”
时念立刻又将尾音尽数吞回去。
抬眸,看见他漫步朝她们这边走来,施施然落座在周薇身边,半点眼风没往她身上分。
跟她不存在似的。
“……”时念身旁人急了:“泽哥你坐那么远还怎么玩?”
他们一堆人在玩牌。
然而,林星泽闻言,却很不给面子地甩了两个字:“不玩。”
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无奈,那群人只好讪讪转回去了。
时念心跳慢了半拍。
他们这次挨得近,她能清楚闻见他周身浅淡的药草味。
熟悉又陌生。
周薇手支下鄂瞧他半晌,笑了:“干嘛拿我当墙使。”
林星泽俯身去够酒杯。
“差不多得了。”周薇一巴掌拍上去,斥:“病还没好彻底呢,等会儿再喝出事。”
时念盯着他的手背,看那红了一片,心疼。
周薇站起来让位:“你们聊,我去招呼一下朋友。”
她走了。
氛围忽然就变得尴尬。
林星泽依旧没看她。
他垂着头,仿佛在思考,至于思考什么,时念看不透,默契无言。
音乐声停了。
他忽而侧首,掀睫看向她。
这一眼。
看得时念胸口发闷。
“听他们说,你有话对我说?”
好了,这是他历经生死,开口和她说的第一句话,通过别人转述,再由他判断发出质疑。
“……”
时念喉咙发出呜咽,之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说:“是。”
林星泽,我有话对你说。
好多话。
但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说吧。”林星泽偏开头,上半身顺势前倾,转去够桌面上的茶壶,倒满一杯,磕到她手边。
“说完走。”
时念没理解。
“没听懂?”他嗤,转眼再次注视她。
时念没来由哽在这儿。
“所以你还是要和我分手是吗?”
他笑了下,反问:“不是早分了么。”
“……”
时念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和回应。
“你是不是因为怕我嫌你的病……”她猜测。
“不是。”
林星泽那天全程听完了她和陆恒言的谈话。
“那是——为什么?”
“没有原因。”林星泽无所谓地笑:“就是感觉太累了。”
三个字。
一锤定音,给这场关系下了判决。
摇滚又开始。
欢呼和大笑充斥着时念的耳膜,她无意识捏了捏搭在膝上的拳,抿唇。
“该说的话,几个月前我都说过了。”
“你的人、你的事,以后和我没关系。”
时念颤声:“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话落,他猛地转回头:“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他把彼此记忆往前拉。
可时念本意并非在他面前扮弱,卖乖太多次了,她自己都厌烦。
忍着酸涩抽一记鼻子。
“那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上次你也这么说。”林星泽薄唇慢扯出弧度,自嘲:“结果还不是我天天追在你后面跑。”
“我真的爱你。”
头顶有五彩灯光闪过,他黑沉的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时念蜷起的手指松开,鼓起勇气,探去握住他的。
他掌心冰凉,她就十指扣紧贴合,妄图将体温渡给他。
或许是这感觉太久违。
猝不及防,令林星泽一时没了别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