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
再往后。
本子回归了原本的用途。
林星泽当然也看见她当时被于婉抄袭去的那段作文结题。
「时光林隙
杳远的秘密终在杲日里停泊」
时杳。
林杲。
还有那句。
「众人仰首见星辰
唯我林间沐光泽」
林星泽。
至此, 少女珍藏的酸涩心事,终于在另一个不知情的当事人面前徐徐展开——
时间来到2006年。
09.04巴黎晴
开学快乐。
09.05巴黎晴
我梦见你了。
09.06巴黎大风
别感冒。
……
每天的日记虽然只有寥寥几字。
但却日复一日。
一直持续到了2009年01月01日。
过程单一且漫长。
新年第一天。
她写:「怎么办啊,好像有点活不下去了」
「可是林星泽, 我好想你」
林星泽心头骤缩。
几近窒息。
零九年。
也就是她大三那一年。
他后来有打听过。
正是姚慧刚留级到她们一届换寝室的那年。
胸口起伏, 林星泽强压着情绪攥拳。
自虐般,向后又翻一页。
她贴了张照片。
是他们某种意义而言的第一张合照。
月考完领奖那次,水印没删,一看就是从贴吧下载保存, 当时还是由他上传的。
这次日期变成了倒计时。
2010年01月27日
「距离除夕, 还有17天」
16天。
15
……
直到2010.02.13
她提笔打下一个巨大的叉,最后一笔墨迹晕开,不难看出有两团溅开的湿痕。
用力太猛。
纸张被她划破, 洇到最后一页。
这场漫无天日的暗恋哑剧,最终只剩跨越时空的六条祝福。
2010年04月04日-2014年04月04日
都是亘古不变的「生日快乐」
直到今年。
2015年04月20日。
「错了,不该在生日当天吵架
既然不快乐,那请你一定要平安健康」
指腹捻于尾页,林星泽视线停留在叠起的一沓病历纸上, 深呼吸。
其实隐隐约约有所预感。
一旦这叠纸揭开,他大概率会万劫不复。
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往回倒。
从那颗不起眼的红痣,再到她说——
“可我真的爱你。”
“如果你不肯相信我之前的话……”
林星泽手抖着。
打开了她未能宣之于口的那个秘密。
2015年05月20日
时念,女,27岁,骨髓穿刺+局部麻醉
操作医师:周左然
……
时念这次出差, 主要是因为之前给陈总写的终稿通过。
对方给予她的评价非常高,当即大手一挥,连带后面电视台即将拍摄的公益广告脚本也都给了敏姜。
点名道姓让她主负责。
没办法。
关于乡村振兴的主题,和虚浮其表的故事不同, 太接地气,写简单,想写好却难。
创作团队必须实地考察。
一行人落地先是找了近半个月的灵感,后续才分工将任务分解,再加上与甲方来回的沟通删改,勉勉强强,总算赶在月末之前完成。
文档定稿的同一秒。
时念立马掏出手机,订了最近一趟的航班。
简单和同事们说明情况,她交代好后续,果断搭乘班车由镇转市,飞往A市。
平安夜。
街边好多苹果摊。
时念图吉利,也跟风买了两个。
红色的小盒子,上面还挂着灯,好看极了。
周围都是一对对的情侣,由男生付钱买一颗给女朋友,就她最特殊。
时念没察觉到他们的异样。
自顾自地将苹果揣紧在怀中,同时下巴缩进衣领,迎着风往家里走。
她提前回来。
没告诉林星泽。
听周薇说,他最近忙得要死。
甚至没时间睡觉。
前几天,她每次通宵改稿,他都有默默挂视频陪着。
可更经常的情况是——
她忙完了,他还没有。
人也变沉默,眼眶熬得红肿,目光和她对上时,黑沉眸底似乎总酿着浓稠的情愁。
她只当是他想她。
心疼了好久。
问他,他却说不是。过了会儿,又改口,但也可以算是。
奇奇怪怪。
时念输密码进门。
意料之外,灯全开着。
沙发上的男人循声侧首,顿了顿,反应两秒后低声和对面说了句“散会”,摘掉耳机。
他朝她走。
时念恰好脱了外套。
苹果盒子放在玄关上还没来得及冲他显摆,人就被勾进怀里摁住。
“又骗我,嗯?”他声很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炽热气息喷在她颈边:“不是说明早凌晨的飞机。”
他在订好了闹钟接她。
时念松开搭行李箱的手,缓缓攀在他背上,轻声:“太想你了。”
林星泽忍不住吻她。
呼吸交错。
他的眼神算不得清明,就这么静静盯着她,一点点厮磨她的唇舌。
“等、等一下。”
强烈的荷尔蒙混杂了占有欲,不留余地,灼烧着她颈项间的每一寸肌肤,时念没多久就被他亲得头脑发热,喘息不得章法,艰难推开他:“我还没洗澡。”
他胸腔大幅起落,点点头,抱起她。
浴室门打开。
湿淋淋的热水兜头浇下,氤氲起层层水雾。
环境密闭,空气潮湿又旖旎。
时念被他招惹得理智全无,只好下意识听从配合。
放纵沉溺。爱意到达顶峰时还不忘分神去想,总觉得哪里不妙。
林星泽太安静了。
以往在这种事上,他总喜欢贴耳逗她。
起初她放不开,后面次数多了,也就免疫,最喜欢瞧他的那双眼睛。
然而这一回。
他掌心却牢覆于她眼皮,宽厚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强势得不肯让她转头看。
吻得很凶。
反复含咬她的耳垂。
动作又猛又急,仿佛要将她拆开了揉碎了,融进身体里一样。
素了两个月。
时念猛然发觉,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欢他。
细碎腔调呜呜咽咽,不受控地抵在喉间,却被他及时发现制止。
她气恼咬住他的虎口,听见他低哑闷哼,又心软。
张开齿关,任他趁虚而入。
洗完仍不够尽兴,他索性托抱起她回房。
期间吻没停、手没停、哪哪都没停。
时念眼角溢泪,受不住踢他。
脚踝顺势落进他掌心当中,他退出来,半跪在床边偏头吻,一路朝上亲。
时念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可他却径直略过了她自以为的终点,再向前,到左胸骨稍下的位置。
她吃痛。
林星泽终于停下:“怎么了?”
时念不明所以,说:“没事。”
“你别亲那儿。”
“为什么。”
她不答。
“时念。”寂静中,林星泽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嗓音压得很沉,像是极力克制隐忍着什么。
时念心里咯噔一下。
“疼吗?”
两个字。
足以令她清醒。
再联想到他帮她搬家收拾,以及自己遗忘的那些东西,这下总算明白了他不对劲的原因。
眼泪夺眶,一句否认到了唇边,却在低眼撞上他猩红眼尾时,没道理地就改了口。
“……疼。”
酸意肆虐,她眼泪没出息地疯狂掉。
“林星泽,好疼啊。”
“……”
林星泽喉结迟缓滚动,翻身,将她搂紧进怀里,手抽被子,掖了掖。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想赎罪。”
“那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怕爱不再纯粹。”
显然,林星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可你不是暗恋我吗?”林星泽后撤开距离,垂头和她对视:“为什么连这个都想要瞒我呢。”
时念愣了愣。
“你知不知道,”他说话时也有些哽:“但凡你早点给我看那些东西,我也不至于和你怄气分开这么些年。”
“对不起。”
时念抬手,摸上他的脸。
林星泽按住她。
“可是一开始……”回忆涌到心头:“我也没有想过,你会真的喜欢我。”
计划利用是真,但为什么就偏偏是他。
北辰最不缺有权有势的公子哥。
何况他当时又对外表现出一副浪荡人间的模样,林星泽没细究过这一点,只以为是自己布局起了效果。
“你太耀眼了。”
她眼中有柔情,浓得滴水。
十六岁的初见,他眉眼凛冽。
隔空一望,她毫无防备、不可选择,被风暴席卷,直跌入命运的漩涡,无法自拔。
年少的心动。
恰如寒秋初冬的残树,风一吹,万叶鸣歌。
林星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听说你谈过很多次恋爱。”
“浪子回头我不信。”
所以拼命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
直到——
于婉给她提供了一个能够自欺欺人的借口。
阴暗想法一旦冒头。
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
心跳快得要发疯。
于是在台球馆见他时,才会脱口而出一句“你可以加我微信”。
那个瞬间,究竟是出自报复还是喜欢。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只听到心底深处的声音,在说:“做得棒”。
“后来你和我打赌,记不记得,我那时说你命题不对。”时念看着他:“因为你给出的评判标准太主观了,我只要咬死不承认,你就永远赢不了。”她眼睫颤动:“那时候,我很犹豫。”
因为最初就徘徊。
所以对他的评价标准也格外严厉。
她声讨控诉着他的冷暴力,只为给自己找个理由证明——这不对。
林星泽:“犹豫什么。”
“我太想赢了。”时念吸一口气:“不管是出于卑劣的目的,还是敏感的自卑,我都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喜欢你。”
“这样的自己坏得连我都讨厌,又怎么敢奢求被爱。”
听到这话的林星泽不禁皱眉。
他听不得她自怨自艾。
往常他气再狠的时候都舍不得说她,他一直知晓她性格,正是由于知道,才会不停夸她,引导她学着依赖,才会在第一次吵架时忍不住率先低头,后来听闻她成长经历,更加理解和心疼,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头。
他从来不怪她坏。
恨也只是恨她不够爱而已。
“你说要和我谈恋爱那会儿。”她的泪被他吻去,可仍然止不住:“我是怕的。”
“既怕你喜欢我,又怕你没那么喜欢我。”
她已经隐约感受到少年的偏爱。但又怕这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
而且她那段日子,过得实在太糟糕了。喜欢冲破枷锁的禁锢,她不愿意再牵扯到他,或者至少,不该毁掉一颗赤诚的真心。
于是她拒绝了。
可笑的是。
她宁愿他恨她。
也不希望他忘记她。
痛苦、难过,她来背负。
时念接受了他怨自己、看清自己的事实,以为如此便不会伤害到他。
可她显然错判了后续事态的发展。
到最后,命运的齿轮环环相扣,而她一步错步步错,如泥翁过河,自身难保。
“林星泽,你之前总说我打着自以为是的旗号,喜欢用一厢情愿的方式对你。实际不是。”
“我只是,不懂得该如何表达。”
“上次吵架,我也有试图用这些矫情的话来哄你,可……”
委屈开闸便止不住。
“可你没理我。”
时念忽然上前拥向他,脸埋进他肩窝,随后热源从那里漫上:“林星泽,我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你一句都不回我,冷漠得像被人夺舍,我想着是不是因为戒指不见了你生气,看到那些旧车票后心慌难受才出门。”
“路过纹身店,我觉得你生日,得哄哄你。”
“结果……”
她快要说不下去。
“当时时间早,我没想到会迟到,没想到错过了可能需要再等很久。”
她断断续续,埋首在他耳边崩溃大哭。
“也没想到,你会……那么生气。”
林星泽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胀得难受。
他手摸上去,一下下拍,一声声哄,倾尽了耐心和温柔:“对不起。”
“我不知情。”他声线发抖,向她解释自己中途丢过手机的事实。
时念听得懵。
“也就是说——”她仰面,消化了一下他话里面的信息量,尝试着解读:“我和你苦诉衷肠那些话你一句都没听到?”
“……嗯。”
他应,唇线紧绷着。
误会大了。
时念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昏迷醒来,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你的消息。”林星泽回想起那段过往:“我问你吃饭没的意思,其实是,我好想你。”
“……”
“那你为什么……”时念觉得逻辑似乎出了点错:“会这么轻易原谅我。”
她本以为这次重逢后,他的决定至少是建立在她先前表白的基础上。
“不想失去你。”
他快速答。
与过去无关。
和你爱多爱少无关。
我接受不了失去你的代价。
“时念。”此刻,空旷卧室内静得出奇,男人忽而侧首,漆黑眼瞳中映着她怔神的模样,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
“或许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跟你谈及,我的梦想了。”
时念眼皮重重一跳。
林星泽看着她,却不只是看她,如同透过她的眼看向曾经的自己,音色淡而湿潮,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只说了两个字。
“是你。”
日思夜梦,梦想是你。
极大程度上。
你构成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时念。”
“曾经我认为,有些话,大老爷们说出来特矫情。但事到如今,我怕我再不说,估计你又得瞎琢磨好一阵儿。”
“我喜欢你。”
“比你暗恋我更早。”
时念讷然,耳膜循环充斥着他这两句话,恍惚产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找不到思绪。
“02不止是谐音。”林星泽看出她的怀疑与不解,温声叹:“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年份,不是在北辰,而是在江川,十三年前的今天。”
时念瞳孔猛然放大。
一霎那——
她忽地回忆起梁砚礼的坦白。
真相呼之欲出。
“是你?!”
也就是说,那年冬天,她感受到的温暖竟然就由他带给她的。
林星泽无声笑:“是我。”
时念目光满是难以置信。
“时念。”
她被他喊得心跳加速。
“说起来,也许你不信。”男人视线深不见底,像深渊黑洞,不断吸引着她失重坠落。
林星泽注视着她,神情认真又柔软。
“但我的确。”
“有用一整个青春去思慕你。”
“就在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是你的眼睛,率先穿过无尽黑暗,和我在漫天风霜中拥吻。”
命运捉弄。
我们误会了太多。
就像起初我以为你心有所属,无数次压下寻你的念头,越想忘记,便越难忘怀。
只能沉溺于虚幻麻痹自我。
大病一场。
他明明拥有一切,唯独少了活着的期盼。
而十年前,时念眼中的初遇。
却是林星泽从没料想过的重逢。
她,治好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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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少年心动,如凛冬枯树,风一吹,万叶鸣歌。”
(本来想写成这句话,但是因为是念念独白,改成了年少的心动,因为他们相遇在12月所以又变成了寒秋初冬,因为心有期冀,所以改枯为残)
但我今天改文发现原来这版更有韵味,所以放这里啦
此句化用自——
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是树
田野上黑亮的树
风一吹
千叶鸣歌
——《我为你洒下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