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大学毕业照。
尽管眉眼间还带着青涩,却已能看出惊人的精致,身形纤瘦,气质清冷,连周围绚烂的花海都仿佛失了颜色。
徐舟野伸出手指,缓慢而温柔地抚过屏幕,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宝宝。”
他郑重地,轻声说:“都是我不好。”
…
结束宴会,姜书屿被梁栩送回公寓,新歌即将发布,接下来的日子又会变得忙碌,当然,也算充实。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并不是个好天气,刚才她弯腰钻进车后座,车门关闭的瞬间,后知后觉,周围的温度实在有些低。
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的身体向来不敏感,到通常开始莫名感到寒意时,往往都是感冒的前兆。
果不其然,车程刚过十分钟,头便开始隐隐发昏,太阳穴传来熟悉的胀痛。
家里似乎备有感冒药,夜色已深,姜书屿想,早点回家休息,吃完药睡觉,应该没什么大碍。
至于徐舟野在休息室说的那句我在家里等你,早已被她抛在脑后。
或许人在脆弱时,情绪总容易滑向低处,尤其在这样的雨夜,姜书屿格外讨厌雨天,潮湿会让她想起一些不愿触碰的往事。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站在家门前,她不受控制地吸了吸鼻子,呼吸已有些滞重。
心情彻底变得糟糕。
此刻又累又饿,困境只能先解决一种,姜书屿选择睡觉。
推开门的瞬间,却闻到陌生的香气,是食物烹煮过后特有的、温暖踏实的味道。
汤汁的鲜美混着食材的香气,在空气中隐隐浮动,勾得人胃部轻轻收缩。
姜书屿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纵使鼻腔堵塞,那味道依然执拗地钻了进来。
客厅的灯亮着,光线明亮而柔和。
厨房传来清晰的动静,她侧眸看去,方才还在宴会厅殷切挽留她的男人,此刻正系着深色围裙,背对着她,在灶台前专注忙碌。
暖光勾勒出x他的轮廓线条,锅里升腾着白色雾气,一切充斥着与她原本应该清冷的公寓格格不入的浓浓烟火气。
听到开门声,他偏过头看过来,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
他走到姜书屿面前,语气自然亲昵,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菜马上做好,都是你喜欢的,刚刚在宴会你都没怎么吃。”
姜书屿没有说话。
她的状态不太好。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思绪也混沌,几乎无法理解他话语里的内容。
面上却强撑着,不露丝毫痕迹,甚至因为不适而微微蹙眉,显得有些冷淡。
徐舟野垂眸,细细睨着她的表情,半晌,做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一手抚着她的背,温柔拢住,让她的侧脸贴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另只手则探向她的额头。
这个怀抱来得突然,却坚实可靠,姜书屿全身的重量,在那刻不由自主地倚靠过去。
他的掌心贴在她额上片刻,语气带着了然的心疼:“怎么有点烫。”
若是清醒,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推开,徐舟野没有经过允许,便擅自越界。
但她的表现现在很乖。
病中的脆弱,足以吞噬掉所剩无几的理智和防备。
徐舟野看得心头发软,又泛着疼,干脆手臂使力,将她打横抱起,稳稳走到沙发旁,小心地将她放在柔软坐垫里。
徐舟野拿起旁边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指尖轻抚过她白皙却略显瘦削的脸颊,开口的语调耐心至极,充满哄慰,像在对待需要小心呵护的小朋友。
“阿屿乖,我们先吃药,然后再吃饭,好不好?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姜书屿眉头蹙得更紧。
“头很疼?”徐舟野轻易就捕捉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姜书屿点头。
“要不今晚去我那儿?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他替她揉了揉。
“…不。”她闷闷地回答,鼻音浓重。
“好。”他立刻纵容,“那我在这里陪你。”
…
姜书屿捧着温热的水杯,小口小口地抿,方才徐舟野哄她吃药时,那些低沉而温柔的话语,仍在她耳畔隐约回响。
或许人在生病时,真的会难以控制地卸下心防,他给予的照顾,像冬日里迷途的旅人,骤然望见前方透出的暖光,忍不住想靠近。
吃过药,身体里有了暖意,姜书屿感觉没那么糟糕,意识逐渐回笼,状态也慢慢恢复。
徐舟野做的饭菜,的确很合她胃口,清淡却鲜美,分量恰当,简直是量身定制,让人想拒绝都难。
“多吃点。”他坐在她对面,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她,“阿屿,你太瘦了。”
他不住为她夹菜,嘘寒问暖,举手投足间流露的亲昵如此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与伤害。
姜书屿其实从未想过,有一天,徐舟野这样的天之骄子,会为她系上围裙,洗手作羹汤。
当年在京大,他是神坛之上的人物,风姿卓然,高不可攀,是多少女生午夜梦回肖想的对象。
如今,他身份愈发矜贵傲然,是财经杂志的常客,是谈判桌上令人敬畏的存在。
可为了挽留她,他竟然肯做到这种地步。
饭后,她表情恹恹的,简单洗漱完,裹着毯子在沙发上蜷着,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四周光线昏暗,身下是柔软床垫,她不知何时被挪进了卧室,躺在自己的床上。
不远处亮着一盏小夜灯,暖橘色的光线勾勒出徐舟野的轮廓侧影。
他坐在窗边的小桌旁,黑眸专注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然正在处理工作。
浅光映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限量款钢笔,在纸质上记录着什么。
那只手修长有力,手背脉络清晰,在光影下泛着冷感而性感的张力。
姜书屿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其实应该很忙,执掌偌大的徐氏集团,每日事务千头万绪,即便如此,仍要挤出时间,固执地守在她身边。
或许是某种命运般的羁绊,徐舟野几乎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察觉了,又或许,他的注意力从未真正从她身上移开。
他侧眸看过来,发现她睁眼,立即放下手中的钢笔和文件,起身走近。
“醒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自然地探过来,掌心再次贴上她的额头,那温度温暖干燥,带着令人贪恋的妥帖。
“应该不烧了,温度正常许多。”他收回手,轻声问,“宝宝,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
他的语气温柔缱绻,关切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姜书屿不可避免地有些失神。
几年光阴过去,他的五官轮廓愈发深邃成熟,此刻的言行举止,竟让她有种错觉,仿佛彼此仍身处那段热恋的、青涩又美好的年少时光。
好像那些剧烈的争吵、冰冷的雨夜、心碎的背叛,都从未在他们之间发生过。
姜书屿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要。”
两分钟后,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小心烫。”他低声叮嘱。
姜书屿撑着坐起身,接过水杯,低头抿了几口。
她的唇色仍有些苍白,素净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易碎的、病态的美,看着便让人心疼。
徐舟野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目光深沉专注,眷恋而深情,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细细镌刻进脑海,无比关切。
“宝宝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如果还不舒服,我让助理再送些药过来。”
姜书屿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眼:“明天要和梁栩一起工作,写新歌。”
她故意这样说,徐舟野怎么会听不出其中刻意的成分。
“嗯。”他点了点头,面上维持大度,“那好,晚点我来找你。”
姜书屿喝完水,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送客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走了。”他心神领会地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晚上如果做噩梦…随时可以打给我。”
姜书屿敷衍地回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姜书屿闭上眼,很快陷入睡眠。
她又做梦了。
梦境里,时光倒流回少女时代,美好得不像话,没有现实的重量,没有算计与背叛,连忧愁都是轻盈的。
徐舟野是她的初恋,是第一次让她懂得心动为何物的人。
梦里有共同上课时的偷偷对视和笔记共享,有他耐心为她讲解难题时低垂的眉眼,有雨天他倾斜过来的伞,有清晨他放在课桌里温热的早餐。
还有在他那间豪华的公寓里,无数个亲吻的午后和夜晚,气息交融,难舍难分。
那些甜是真的,曾经炽热地熨帖过她的整个青春,可是,后来的痛苦,也是真的。
梦境陡然转暗,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声震耳欲聋,那场雨冰凉刺骨,淋湿的是她所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浇灭她心中最后一点天真。
画面最终定格在最后那次见面,她转身离开时,用尽全身力气不再回头。
而余光里,曾经骄傲挺拔、总是站在神坛之上的身影,立在漫天雨幕中,沉默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