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来了,不见说不过去。
外面孩子在玩,林珂把他带进书房。
“喝什么?这里只有热水,可以吗?”
“可以。”
林祁良坐下,静静看着这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女儿,心里叹了声气。
很多年前,林珂也是他的掌上明珠,下班回家会甜甜扑进他怀里叫爸爸,他把在胡同门口买的糖葫芦掏出来时她一脸惊喜,咯咯笑着亲他,说谢谢爸爸。
大院里屋子不多,那时候家里人多,她妈妈也还在,一家三口只能挤一间房间,小林珂每晚都叽叽喳喳哄妈妈开心,忙累的自己听着母女俩说话总是睡得香。
后来发生太多事情,公司破产,妻子忽然离世,祝黎和新生命到来,他没法分出太多心放在这个大女儿身上。
一年一年,父女俩就这么离了心,变得越来越生分。
“珂珂。”
“嗯?”水很快烧好,林珂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这才抬头,“有什么事吗?”
眼里平静,没有情绪起伏。
林祁良握起水杯,无奈笑笑:“没事,最近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
“你那个翻译工作现在做得怎么样?”
林珂看着人,没太明白他怎么突然有空过来关心自己,“也挺好。”
“你小时候活泼好动,我和你妈都以为你会做什么演员啊之类的工作,你妈还说......”
“爸。”林珂搭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心,低声打断,“别提我妈了。”
林祁良脸色一僵。
“今天来有什么事吗?”她又问一遍。
林祁良低下头,喝了口水,慢慢说:“现在小铁平安健康,你和郁鸣感情也好,爸爸很放心。珂珂,这么多年是我做得不到位,没有很多时间照顾你,让你受委屈了,爸爸跟你道歉。”
还未来得修剪的指甲刺进掌心软肉,林珂没有察觉到疼痛。
道歉有什么用呢......
司郁鸣这个爸爸虽然也不能常常陪司小铁,但他给女儿的爱是不用怀疑的,是唯一的,不会因为他不在跟前而消失。
林祁良呢?明明同住一间屋子天天一起生活吃饭,可他全部的爱都给了另一双儿女,这是凌迟。
现在一切过去,小时候那个失落难过、不理解、渴望爸爸多跟自己说说话多抱抱自己的林珂已经长大,她不再需要这些,遗憾变成一道疤痕,不痛不痒,只是存在。
但这个疤痕,一辈子都去不掉。
林祁良:“我也替嘉琅跟你道歉,她年纪小性格执拗,做事说话多有冲动,你不要放在心上。”
所以到底还是为了林嘉琅吗?林珂抿唇笑,笑容干净透彻,“我没放心上,希望她能吸取这一次的教训。”
外面传来司小铁和哥哥的玩闹声,她站起来,“我们准备吃晚饭,您要留下来吗?”
林祁良心里又叹了声,“不了,公司还有事。”
“好,我送您。”
林珂把人送到门口,等车子离开,调整好心情才转身进屋。
司郁鸣等在玄关,表情凝重,但没说什么,只握了握她手。
吃完饭玩了会,林珂带司小铁上楼洗澡,洗好,穿上小睡衣的女孩想把她推出门,一本正经,“妈妈,白白老师说长大的小朋友要独立,所以我今晚要自己一个人睡觉,你回去跟爸爸睡!”
林珂莞尔笑,“好,那等小铁睡着之后妈妈回去跟爸爸睡行不行?”
“嗯……那也行吧。”
她抱起女儿上床,再给她和她的小伙伴乐乐盖上被子,轻柔开口:“宝宝,妈妈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司小铁大眼看过来。
“宝宝还记不记得去年我们没上学前爸爸经常要在外面工作,好长好长时间才能回来一次?”
“记得呀,爸爸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
三岁半前的司小铁有妈妈陪伴,还不懂什么是想念,对分开也没什么概念,爸爸出差意味着他一出去她就能拿到礼物,可林珂不确定自己的离开对她有什么影响,小心翼翼说:“宝宝,妈妈要像爸爸那样出去一段时间,隔三四个星期才能回来见小铁。”
司小铁对这件只是呈现为语句的事没什么实感,反而好奇问:“妈妈去哪里?”
“莫斯科。”
当然也对莫斯科是哪里一无所知,眨眨眼笑:“好呀,那妈妈记得要给宝宝带礼物!”
“好。”林珂看着女儿“无知”笑容,心里漫出酸涩,低头亲她,温声说:“所以妈妈是想多陪陪宝宝,不是跟爸爸吵架。”
这样一听,司小铁就放心了,抱紧妈妈。
等小姑娘睡熟,林珂放开人出门。
本来想回卧室,脚步一转,下了楼。
搬过来后冰箱里没了她的伏特加,只有司芸常喝的红酒,她取出来给自己倒了半杯。
红酒没有伏特加烈,滑过喉咙时还有股甜味,她连喝几口都没有感觉。
“这里。”
林珂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司芸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一瓶还没开过的威士忌。
司芸拿起瓶器开了酒,又找出两个圆形玻璃杯,各自加入几块冰块,倒酒,浅黄色液体润没冰块。
林珂双手捧起酒杯,抿一口威士忌,高浓度酒精开始在身体里燃烧,整个人这才缓过来一些。
司芸回来得晚,不知道林祁良来过,眼神斜过来,“怎么,后悔了?”
司郁鸣跟她说了驻外的事,她当时惊讶,没想到这事来得这么快。
再看眼前人脸上落寞神色,心里情绪却复杂。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几个月,她渐渐后悔曾经以为做出的正确决定。
怀上满满那时郁鸣正好回来接手公司,秦儒事业也在往前走,她决定卸下工作回归家庭。
一开始的确生活美满,儿子乖巧,老公爱她且有上进心,弟弟带着公司蒸蒸日上,她觉得她的人生已经完美。
可真出了问题时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生活里全是孩子和老公,所以得知秦儒出轨时她的天塌了,塌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依仗。
司芸常常想,如果那时她有自己的事业,结果会不会不同?秦儒还会从外面找人吗?
不过不管秦儒是走还是留,起码心里有底气撑着自己。
而如今,竟然羡慕起曾经看不起的人。
林珂比她清醒太多。
司芸缓缓说:“只是出差而已,小铁还有郁鸣陪着。”
不像自己,让满满没了爸爸。
她一口喝完杯里的酒,转身上楼。
......
林珂在楼下一个人待了十几分钟,再上楼时脸已经有点红。
司郁鸣看见,凑近时又闻到她身上酒味,眉心拧起,“喝酒了?”
女人掀开被子上床,主动抱上他腰,头埋进胸口,还蹭了蹭,完全像个小孩。
司郁鸣盖好被子,手抱上她肩膀,先问:“晚上你爸来干嘛?说了什么?”
“没什么。”
“跟我说说?”
林珂闭上眼,好一会才轻轻说:“他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
声音平静,可司郁鸣感受到怀里身体传出来的不安,将人抱紧,“嗯。”
又过许久,怀中人没了声响,可他知道她没睡,继续问:“怎么样?和小铁说了吗?”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还是小孩,能怎么说?”林珂声音闷着,“司郁鸣,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她,不能让她受伤不能让她生病,也不要让她做不喜欢做的事。”
“她早上起来刷牙总爱偷懒,你要盯着她刷,平时也不要让她吃太多糖和蛋糕,不然要长蛀牙。”
女人细细交代,司郁鸣没阻止,让她一一说。
“还有,晚上睡觉她爱踢被子,她卧室的温度要调好,湿度也得控制,不要让她感冒。”
“圆圆现在应该能说话了,你之后有空记得带她去找圆圆,好朋友要经常见面。”
“还有,白白老师的电话我不管你在做什么,一定要接,不行......你要把白白老师的微信和电话设成特别提醒,你手机呢?”
司郁鸣把手机拿给她,三分醉的女人眼底开始朦胧,乱按了几下才问:“密码是多少?”
“你的生日。”
“......”林珂愣了下,几秒后低低笑,“真是俗气。”
解了锁,点开微信,看着聊天页面唯一置顶又懵了懵。
她仰起脸看去,对上对方看着自己的专注眼神,像一片广袤宁静的夜空,而自己是其中一颗小星星,倒映其中。
林珂不太自然缩回眼,点开搜索找到白白老师。
他和白白老师聊天不多,大多是接送孩子的事,她直接把白白老师聊天框置顶,又把白白老师设置为星标朋友,最后再把白白老师的电话设置成特别关注,铃声是响铃模式。
弄完把手机塞还给他,严肃警告,“一定要接到电话,知不知道?”
“知道。”
“现在夏天来了,不能给她吃太多冰淇淋,电视也不能看太多,她现在四岁,我想着要开始做一些启蒙教育了,不然以后变成笨小孩怎么办?所以你平时讲故事陪她玩什么的注意一点,也看情况给她找点兴趣班,看她喜欢哪个就上哪个。”
“另外,晚上不要加班太多,如果她想我了你要尽量陪在她身边,不能让她难过失落自己一个人待着......”
女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司郁鸣把人拢进怀里,拍着她的背,“都记下来了,我会陪着她,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