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许多,她说自己的年少,说考北城看到的月亮,说故宫的雪,说西山的月,说他们他们一起去的青城山,说起童年没得到的那块小蛋糕。
她说了此生所有的能诉说出来的话,直到最后,她说:“赵遥,我们分手吧。”
她没有说:“赵遥,我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
她说的是,我们分手吧。
却绝口不提不爱了,也不祝福他找到更好的人。
那是季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赵遥流泪,他眼眶通红,咬着牙说不同意。
他心如刀割,声音狠戾的说:“除非我死,否则不可能分手。”
他上前抱着她恳求道:“季镜,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的,真的。”
季镜只是笑着看他摇头,不发一言。
到最后他掐着季镜的脖子上前吻她,那是一副极其怪异的景象,被掐的人在笑,可是掐着她的那个人却不住的流泪。
他说:“季镜,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流着泪哽咽:“我爱你,我要娶你为妻。”
季镜终于不笑了,可是她已经流完了此生所有的眼泪。
她最后一次伸出来手,去抚摸赵遥的脸颊。
看他清冷的面孔上写满着哀伤,还有脆弱。
真难过啊,季镜心想,她此生都不会再有如此心痛的时候了。
那天的赵遥是被赵家强制带走的,他像是疯了一般的挣扎,可依旧是无力回天。
兰玉站在她面前满脸憔悴,她好像突然之间就苍老了许多。
她和季镜站在一起,轻抚着她的头发流泪:“镜镜,是师姐对不起你。”
“师姐。”季镜笑:“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也是我最好的师姐。”
季镜望着泣不成声的兰玉,心里充满苦涩,却笑着和她告别。
季镜转头离开,手上的玫瑰手链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迅速消失在他们面前,一如从未出现过在这场毕业典礼一般。
兰玉看着她的身影不停的流泪,她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转头,哽咽着质问赵谦:“为什么啊?赵谦,你告诉我为什么?”
只见这个坚强的女人红着眼睛道:
“论学识,她吊打这世界上大部分人,比起你来都不差。论相貌整个北城都找不出来几个比得上她的,更何况她是梁教授的关门弟子,是我同门的师妹,除了家世之外,她配你儿子八百个来回都多,我相信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很快出人头地的,她会什么都有的…”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啊……”
赵谦看着自己的妻子在怀中失声大哭,不停的说着:“再给她点时间,她的前途都会有的啊,赵谦,赵谦,再给她点时间……”
赵谦看着怀中崩溃的妻子,又看着离开的那个人,即便如他这般冷硬心肠的人,也忍不住的红了眼眶。
赵谦不是木头,他也有爱,有家,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对于他们是有多么的残忍。只是家族难违,他们注定要分开。
即便季镜再怎样的优秀,可她和赵遥二人之间,注定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这一年是2024年,在季镜24岁这年,她把人生八苦全都经历过了一遍。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她看起来像是从未爱过赵遥一般,轻而易举的就将他放下了,从未提起过他。她照样生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如果真是这样,他回归家族,她正常生活,倒也能称得上唏嘘,也会被后人提起之后,扬起一川风月。
可不是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现实和愿景总是背道而驰。
季镜和赵遥分手后的一个月里,提前完成了自己的论文,凑着闲暇时光将他们在北城去过的所有地方都去了一遍。
她打电话给徐驰,絮絮叨叨的回忆一番之后,说让他回国为祖国效力。
她去柳不眠家里,拿走了那副岁岁有今朝,临别前她冲着柳不眠拜别,说承蒙他不弃。
柳不眠红着眼眶不看她,只说丫头啊,人生的路还长呢。
她只是笑,却不答话。
她最后去了梁教授家里,吃了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饭后季镜将自己的论文偷偷塞到她书房,一同留下的,还有那封信。
季镜那天晚上订做了一个去年冬天同款的生日蛋糕,她在灯火中,看到了穿着棉衣的赵遥祝她生日快乐。
她笑着和记忆中的赵遥告别,吹了蜡烛吃完蛋糕之后,平静的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和抗生素。
季镜将赵遥在暴雪中送她的那朵玫瑰放在心口,和它一起长眠。
赵遥这辈子也没有想到,他为她亲手打造的永不枯萎的金玫瑰,见证了他的玫瑰枯萎,她们一起凋谢在那年的盛夏。
她在那年盛夏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这一生太过于平静,从未有过叛逆期,此生所做的最叛逆的一件事情就是爱上了赵遥,然后,一败涂地。
如果非要一个离开的理由的话,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吧。
玫瑰失去根之后,要怎么活下去呢?
她都没有根了,要怎么活下去?
孤独不可能在她被爱之后再度成为她的宿命。
那年的夏天一片混乱。
盛婉和沈三察觉到不对之后第一时间带着消防队和120强行破开了她家的大门,救下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季镜。
可太晚了,送来的时间太迟,她的身体基础毁掉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宝宝了。
季镜在ICU抢救许久,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告诉他。
不要告诉赵遥。
她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他。
周念和盛婉泣不成声,在场的人别过眼睛去不忍看她。
季镜请求在场的所有人保密,她想离开北城,回到洛水去,这辈子再也不回来。
盛婉心想,如果不认识赵遥就好了。
如果季镜不认识赵遥就好了,如果季镜不认识赵遥的话,他们就不会相爱了。
如果她不认识赵遥就好了。
如果她不认识赵遥的话,那她就不会知道赵家钳制赵遥的公司企图逼他放弃。
就不会知道他为了季镜要脱离家族。
就不会知道他被送到军区,断了三根肋骨。
也不会知道他为了能逃出来奄奄一息,住进重症监护室。
如果她不知道这些就好了,那样她就能理所当然的破口大骂赵遥是个渣男。
可是她知道。
盛婉无力的靠在墙上心想,可是她知道。
她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却没有办法去怪罪他们任何人。
2024年盛夏,季镜被确诊为重度抑郁,在历经八次MECT电击治疗之后,她的记忆越来越差劲,忘掉了许多过去的事情,可是她唯独没有忘掉赵遥分毫。
同年深秋,她回到洛水,季母来机场接她,季镜给了她十万块钱,要求脱离母女关系,此生不复相见。
盛婉帮她打点好了在洛水的一切,她的抑郁越来越严重,每天都需要靠吃药才能勉强睡得着。
这年隆冬的时候,盛婉从北城飞来洛水,季镜去洛水机场接她。
盛婉见她的第一眼就抱着她放声大哭,她看着季镜这幅憔悴的样子,说: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她说:赵遥要出国读博士了。
季镜听着车窗外飞机巨大的轰鸣声湿了眼角,这声轰鸣似曾相识,好像许久之前在哪里听到过。
她恍然抬头看向落地窗外,远去的飞机像是燕子飞离的背影,那么平顺,那么自由。她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飞机,努力的扯出来一个笑,说:好。
年关将近,盛婉不能停留太久,她飞过来亲自为季镜安排好心理医生——也就是闻远,之后在盛家不断地催促之中返回北城。
盛婉离开的那一天季镜送她去机场,平常的路堵了很严重的车,幸好司机经验丰富,说姑娘,我带你走别的路。
他们在一片萧瑟之中路过洛水一中,季镜望着窗外,突然就想起来她高三那一年,周念过来笑嘻嘻的告诉自己:哎,给你推了一个北城的大佬,你们两个联系一下吧?
她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季镜看着十八岁的自己摇摇头,说:一切自有天定,而后转身就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真好啊。
那个时候,真好啊。
她突然就想去学校守住那段时光了。
2025年秋,她和江景星一同进入洛水一中,她任教高一十七班,教授语文,开启了自己新的人生。
2026年冬天,洛水下了许久不见的暴雪,气温达到了最低,她在这一片大雪里,再一次想起来赵遥。
相思似海深。
第21章 蛋糕
闻远垂着眼眸听季镜说着自己最近的情况,她说了太多过去的旧事,听的他有些许的恍惚。
直到她给出原因来,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开始接受治疗,即使再痛,也要自揭伤疤。
她说那群小孩,十七班的那群小孩给她过生日。
季镜不知道他们从何得知她那所谓的生日,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去求了主任的同意,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偷偷筹划这一切的。
季镜只知道他们真的给了她很多很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