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遥在一阵荒谬中第一时间调了私人飞机赶向洛水。
他整个人犹如五雷轰顶,一阵巨大的茫然袭击了他。
他不明白,明明几个月之前她刚结婚,此刻应该无比圆满才对,为什么突然就病入膏肓,生命进入倒计时,以至于无药可救的地步。
他觉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赵遥按照电话里江淮所讲,跌跌撞撞的找到她所在的重症病房,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瘦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将近到了皮包骨的程度,生气全无,像是一朵花开到了最后,尽是荼蘼,只剩眼神中还有一点零星的光了。
几茎残骨,一副枯骸。
这怎么可能是季镜。
他看着她的样子泣不成声,用尽浑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冲进去,赵遥攥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死死的抵在墙上,听她缓慢的和江淮在讲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
“江淮,等景星放寒假回来之后,一定不要告诉他,就说我出国了,能瞒多久是多久。十七班一惯玩的好,他知道之后全班就知道了,我可不想在天上还要听他们哭个不停,太吵了。”
“好。”
“你说徐驰什么时候回来啊?再不回来的话,冬天就要过去了,之前他还说要和我一起打雪仗呢,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等他回来之后,你帮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对付他!”
“好。”
“周念,她和盛津马上就要读完博士了,他们两个人携手这么多年,估计也要结婚了,她比我幸运的多。江淮……”季镜眼里似有泪花:“你随份子钱的时候,帮我给她包个大红包好不好?”
“好。”
“盛婉的爱人好像也回来了,他们俩真的好幸福啊,前两天还说要我几年后去参加婚礼,我估计是去不成了……,你帮我送份厚礼吧,然后也瞒着她,好吗?”
“好。”
“江淮,老师年纪大了,我们就别让她难过了吧,就说我们……出国定居了,等逢年过节的时候,你帮我给她寄一份洛水的特产,老师爱这个,好吗?”
“好。”
“江淮,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偷偷签了器官捐赠的协议,我当时也不知道这个病最后到底是怎样,只是眼角膜什么的,应该都是可以用的。我先提前告诉你,你帮我记着,好不好?”
“好……”
“好。”江淮看着季镜缓声说道。
“江淮。”季镜停住了,她不再看向窗外,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憔悴的面容:
“我这一生,荒谬至极,可是我不亏欠任何人。”
“只是唯独对不起你。”
季镜笑,眼里的泪止不住的流:
“即便你对我这样好,我依旧没有爱上你。”
“没关系,季镜。”江淮眼里带着许多的泪,笑道:“没关系的。”
季镜伸出手抚摸他长满胡茬的脸:
“我们说好了的,你不能反悔。我走后,一定要找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你们举行一场无比正式的婚礼,然后生一个可爱的小孩,相守一生,好不好?”
江淮握着她的手也笑,却不答话,只是一个劲的流泪。
季镜怎么可能同意和他结婚呢,将死之人,又何谈爱,更何况她心中早已经有人常驻。
只是江淮这么多年的执念未了,如今看她死在自己面前,要怎么去继续生活下去呢?
她想起闻远说的,给他留个念想吧,爱了你这么多年,你得亲手画上这个句号。
于是有了那场只有新娘的亲朋好友来参加的婚礼。
江淮看着季镜的精神逐渐弱下去,不由得叫她:“季镜…”
“季镜?”江淮的声音掩饰不住的慌乱,仔细听,却还有细密的颤抖。
“醒醒,季镜,别睡。”
季镜看着面前的男人逐渐模糊的面容,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了当年的北城,走马观花一样看过所有的回忆,季镜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笑。
她说:“如果可以,我真的想再看一次北城的雪。”
她想起那一年暴雪,他们回到家之后,赵遥揽着季镜的腰在她耳边念诗,那诗具体内容是什么,季镜早就记不清了。
她眼角缓缓溢出一滴清泪。
季镜艰难的转头,看着窗外,费力低声道: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生气,眼皮止不住的垂。
她说:“江淮……我累了,我想要…睡一会了。”
季镜听到江淮一直在和她说话,只是那内容逐渐听不清了,江淮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他似乎一直让她等什么人。
可是等谁呢?
她这一生,好像总是在等,等的太久,她都有些累了。
况且那人远在瑞士,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她面前。
更何况她也答应了赵老爷子,这辈子都不会见他了。
她做到了,她这辈子真的没有再见他。
一面也没有。
她在弥留之际回想起在北城的时光,有对她很好很好的导师,有交心的朋友,还有她的爱人。
回想起他们相守的那些泛着光的平淡日子,这一生,好像是也值得了。
那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她在这世上存活了28年,短短岁月间,无数心酸事,她觉得太痛了。
荒唐难言,一生不颂。
可是如果有来生的话,即使再经历数百倍的痛苦,她还是会选择成为季镜。
那样,就能够再一次遇见赵遥。
她想起自己的爱人,面上不由自主的泛起了一抹笑,余生这么长,她只期望他平安顺遂,所愿皆得。
机器上的波纹随着她弱下去的话语逐渐平缓,直至归于一条直线,医生和护士冲进来,一阵竭力抢救后,最终在赵遥和江淮剧痛的目光中宣布死亡时间,而后,躬身道歉,为她盖上雪白的床单。
赵遥和江淮同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天人永隔。
季镜去世的这一天,千里之外的北城无端的泛起了十里的大雾。
她死在了2028年,和赵遥分别后的第四年的冬天。
穷极一生,她也没能等来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春。
这一年冬天,北城上空始终弥漫着散不去的雾气。
赵遥在一片大雾中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北城,回到了那个小院子,在他和季镜的家里,亲手种下了一颗枇杷树。
第26章 隆冬
今夕是何年?
赵遥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迎风摇曳,不由得抽离着。
窗外那颗枇杷树在这些年里充分的汲取营养,逐渐枝繁叶茂,一副已然长成的样子。
好像都要结果子了。
他从屋子里出来,慢慢的走到树下站定,看着上面的记号出神。
七笔。刻在树上的划痕一共七笔,代表着这棵树已经种下了七年。
七年,两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这是她离开的第七年。赵遥垂下眼帘心想。
他走到树下的摇椅旁边坐下,在枇杷树的遮蔽下开始望着远方放空。这七年里,他经常如这般抽空来树下坐着,一坐就是许久。
院子里空荡荡的,玫瑰枯萎后,院子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赵遥依旧守在在北城大学任教,时间过去这么久,他早已荣升博导,可以自己带学生了。
说起来他的学生,赵遥脑海里下意识的浮现出来江景星,他和许愿,是自己为数不多能记住的人。
江景星和许愿大三那年选修了赵遥的课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并非机缘巧合,而是有意为之。
第一节 课,赵遥就注意到了他们。
他注意到江景星有两个原因:第一,江景星和许愿对着他一起发呆,眼里带着无比浓重的不解,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怨。
二是,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这些年赵遥带过的学生无数,可偏偏对他们印象深刻,原因无他,赵遥在他们身上看见了一些很久没见的东西。
比如说紧张的时候手指微蜷,比如握笔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的握住笔的三分之一,比如他摇头的幅度很小,笑得也不开心。这些都是另一个人身上的影子。
是季镜身上有的东西,时隔这么多年,赵遥依旧能够一眼认出来她的影子。
他很久没在别人身上见到过了季镜的影子了。
那一刻赵遥心里就有了一个隐约的念头。
于是赵遥格外的注意他,找人调了江景星的资料,生源地果真是洛水。
看到洛水一中那四个字的时候,赵遥的眉心一跳,而后面上又恢复了那种毫无波澜,深不可测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