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聿莞尔:“是的。”
他搂着妹妹,跟她一块看向赛场上飞驰的赛车。
“所以宝贝,你现在看到每一辆车,背后都有成百上千名工作人员的准备。而且,一辆车里,组成它的零部件也来自各个不同的国家,经由了无数人的双手。”
“虽然今天的比赛只有一个半小时,但姐姐和其他的工作人员,都为了这一个半小时准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时洢听得心潮澎湃:“哥哥,这真了不起呀!”
时聿:“是吧?人类很奇妙的。”
既可以分裂,又可以凝聚。既可以毁灭,又可以创造。
但这些话,时聿没有说出口。没必要向妹妹讲述这些,也许这只是他的个人感受,帶了極强的个人主觀色彩。等妹妹长大,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对话接触,也会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看法和体会。
他作为哥哥,能做就是站在她的身边,在她不管选择用什么方式面对世界时,都成为那个支持她的人。
他的妹妹,不需要接受世界,该是世界来适应她。
就像苏未一样。
时聿的眸光落在赛场上。
比赛已进行到第十五圈。
一直紧咬前车的蓝白色童趣赛车突然在直道末端变了方向,它没有和之前一样刹车入弯,而是直接拐进了一旁的维修区通道。
“Box, Box, Box.”
时洢傻了眼:“姐姐怎么去那里了!”
等她瞧见姐姐的赛车停下来时,更是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
“坏了!车车坏了!”
时洢的小心脏嘎巴一下掉在地上,脆脆的,碎成好多片。
她惊慌失措地抓住旁边时聿的袖子,眼泪一下漫出来,全都在眼眶里打转:“哥哥,姐姐的车不走了!是不是坏掉了?”
“没有,没有坏。小洢别怕。”
时聿把她抱起来,一边安抚她的情绪,一边指着下面的屏幕耐心解释:“你看,其他人的赛车也会进到这里,也会停下来。”
真的是这样诶!
不止有姐姐的车,还有别的车也停了。
“为什么啊?”时洢不懂。
时聿说:“因为赛车的輪胎跑久了会产生磨损,就像你的小鞋子,穿多了跑多了也会磨薄一样。”
时洢这下懂了:“我知道!姐姐和他们是来给赛车换鞋子的!”
话音刚落,楼下的维修区就上演了叫人眼花缭乱的一幕。
数十名工程师一拥而上。
气动扳手发出“滋滋”的急促声响,旧輪胎被扒下,新輪胎被狠狠怼上,千斤顶落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紧密且默契,快得甚至让人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跟帶了加速特效似的!
“哇……太厉害了!”时洢的嘴巴张成了O型,“车车换鞋子比我还快!”
重新回到赛道的苏未,因为与其他车队的换胎策略不同,暂时掉到了第五名。
但她换上了一套全新的中性胎,抓地力正处于巅峰。
她继续不断向前。
一个半小时听起来很长,但当时洢全情投入到比赛中,觀看比赛时,她发现时间好像过得極快。
几乎是一眨眼之间。
时洢都已经快要数不清这是姐姐第几次换轮胎了。
苏未再次出发。
耳机里传来娜塔莉的声音:“Su,皮埃尔在前面阻挡红车,你还有三圈的时间追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典型的车队配合战术。
刚刚,在苏未最后一次进站换胎的时候,队友皮埃尔并没有进站。
他用自己那套旧轮胎死死卡住了排在第一位的红色法拉利赛车。
他牺牲了自己的圈速,在车道上形成了一道墙,强行把对手的速度压了下来,为身后的苏未争取宝贵的追赶时间。
“Copy that.”
苏未的声音冷冽。
如果有观众正在聆听F1的Team Radio直播,那么,这一刻,他们都会听到苏未野心勃勃的轻笑。
“Now it's show time.”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未的整个世界都被压缩了。
外界的喧嚣,工程师的提醒,观众的紧张呼喊,甚至包厢里妹妹的担忧……
所有的一切,全都在苏未的脑后退去。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眼前这條灰黑色的柏油路带,以及方向盘上不断跳动的复杂数据。
苏未的右手拇指在方向盘上飞速拨动,将引擎模式调至Overtake超车模式,并把刹车配比向前推进,提高到極限。
这样的设置能把赛车全部的潜能都压榨出来,但对轮胎和引擎的负荷極大,如果哪一个瞬间的判断出现了失误,他们就会跟胜利失之交臂。
冠軍会被对手收入囊中。
但苏未不会给对手这个机会。
她的野心就和她的信心一样,滚滚燃烧。
深吸一口气,苏未将油门一踩到底!
刚刚换上的全新车胎仿佛被瞬间激活,强大的抓地力通过碳纤维底盘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脊椎,顺着她的脊骨蔓延。
这刹那,赛车不再是一架冰冷又无情的机器,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从她的世界里延伸出去的最敏锐的感官。
这不是在开车,而是在飞行。
苏未紧盯前方。
前方是一段高速S弯。
苏未没有任何减速,操控着汽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滑轨迹,在两个弯心之间画出了一条特别的弧线。
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轻而易举,纵享丝滑。
但在驾驶舱內,苏未正在与几百G的横向过载力搏斗。
她的脖颈与核心肌群绷紧到极致,每一次转向都必须精准到毫米,转动方向盘的时间也需要控制到极致。
方向打早了,车会推头。
方向打晚了,车尾就会失控。
轮胎碾过路肩传来的剧烈颠簸,引擎在耳边怒吼着咆哮,速度理应带来极致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激情,可苏未此刻拥有的只有极度的平静。
也许当一个人超越了极限,就会抵达一种空无的状态。
这也是苏未迷恋赛车的原因。
当你费尽所有心力,在足以掀翻世界的动能中创造极速,等待你的并非狂热的大喜或焦灼的紧张,而是平静。
只剩下平静。
她甚至觉得,每当赛车跑到极限速度的这个时候,她就会靠近她的灵魂。
另外一个灵魂。
她是如此纯净,没有一丝杂质,尚未受到任何的塑造,就像刚刚降生时的小婴儿一样。
她什么都没有,却又丰盛地拥有了一切。
平和的欣喜在苏未的心头漫开,她的肌肉记忆却叫她死死地踩下油门。
紧接着是长直道。
“DRS enabled.”时刻监控着赛车情况的娜塔莉发出提醒。
苏未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方向盘上的DRS按钮。
赛车尾翼的上层翼片“咔哒”一声应声张开,空气阻力骤减,时速表上的数字开始瘋狂飙升。
320——
330——
340——
349km/h!!
赛道两旁的一切已彻底糊成一片流光。
直道尽头,150米的刹车点指示牌一闪而过。
任何正常的车手都会在这里开始减速,但苏未没有。
她死死盯着前方的弯心,又让赛车全速前冲了五十米,直到几乎要冲出赛道的前一刹那,她才猛地踩下刹车。
“轰——!”
强大的制动力瞬间爆发。
苏全身的血液都往前涌去,安全带深深勒进她的肩膀里。
她一边重刹,一边快速降档,引擎咆哮着发出愤怒的补油声。
在车身入弯的瞬间,她又极其细腻地松开部分刹车,带着恰到好处的速度“滑”向弯心。
这就是“循迹刹车”,一种能让赛车以更高速度进弯的高阶技巧。
车轮亲吻过弯心路肩,在轮胎即将突破抓地力极限的那零点几秒,苏未开始反打方向,并柔和地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