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常参加,具体情况我会亲自向董事会说明。”
后半程路上,黎念的情绪明显低迷了下来,闭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宋祈然知道她没睡着。
“晚上有安排吗?”
黎念摇头。
宋祈然稍加思索,提议道:“那要不要跟我走一趟?”
第30章
绮木岛的出售结局确认了没有反转的可能性, 事已至此,黎念只能接受现实。
从总部公司离开后,黎蔓又与她单独通了一次电话, 和会上公事公办的态度不一样, 对方在电话里倒是安慰了几句, 但更多的是希望她能借此事吸取经验教训, 而非执着于结果。
道理黎念都明白,只是内心深处的失落和不甘一时半刻难以消解。
她认真考虑了宋祈然的提议, 觉得转移一下注意力也不错, 而他邀请她参加的, 正是InnoWave的秋季新品发布会。
作为一家专注研发智能医械的科技企业,InnoWave在业界的声量很大, 但对于外行人来说稍显遥远和神秘, 黎念将它看成一次学习机会, 准点到达路海国际会展中心的时候,是颜肃亲自出来迎的人。
他把黎念带到会场二楼的包厢位, 这里正对着主舞台, 视野清晰不受打扰,是专门提供给贵宾的活动空间。
等到接待人员给黎念上完茶水, 颜肃才开口:“黎总,您先坐这里休息,宋总有个开场致辞,结束就过来,有任何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好, 你去忙吧。”
发布会同步了线上直播,开始之前还有暖场活动,互动区的机器人正在进行异地远程控制手术的示范操作, 黎念盯着演示屏看得投入,直至会场灯光变暗,主舞台准备就绪,她的视线才换了方向。
主持人串场后便是致辞环节,作为特邀嘉宾,宋祈然的出现掀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掌声与欢呼。
和早上相比,此刻的他又是另一番模样,沉稳从容,气场全开,言之有物也不缺幽默,举手投足间领袖风范尽显。
给宋祈然量体制衣的这位裁缝绝对拥有非凡手艺,因为黎念很难分清是衣服好看,还是他天生适合正装,同时她也理解了那些按捺不住兴奋的直播弹幕,毕竟他随意往那儿一站都衬得其他人的身材比例很虐。
关注点有些偏移了,黎念转身喝了口水,煞有介事地研究起产品手册。
等到宋祈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全景玻璃窗前,目不转睛看着大屏里正在播放的智能假肢介绍视频。
画面中,左腿戴着新型假肢的小男孩独立完成了室内攀岩的挑战,黎念随着现场观众一起鼓掌,也察觉到身后来了人。
但她不用回头确认都知道是谁。
“这不是为你工作的司机师傅吗?”
黎念指的是视频里站位靠后的中年男人,不同于拉着安全绳的教练员,他默默关注着小男孩的一举一动,表情透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是的。”宋祈然站到黎念身旁,也直视前方,“这是他儿子,得了恶性骨肿瘤,只能做截肢手术。”
这么小的年纪,黎念忍不住唏嘘,同时也庆幸科技在不断进步,能给这些特殊群体带去希望。
过了半刻,宋祈然突然问:“会开得怎么样,海岛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黎念没想到他会关心进展,应道:“暂时没什么打算,继续追究的话沉没成本太高。”
其实会议结束后她就立刻联系了法务,虽说合同做得密不透风,但由于对代理商的怀疑缺乏事实依据,再加上举证困难以及不同国家的法律环境存在差异,想走诉讼之路绝非易事。
黎蔓在电话里想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时间和资金都是成本,哪怕不计代价得到胜诉,跨国执行又会成为另一个难题。
然而比起这些,黎念更纠结的是自己的工作能力,她甚至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的决策就出现了错误。
“反复怀疑的决定不要做。”宋祈然似乎看穿她的心理活动,“一旦做了,那么无论结果好坏都朝前看,经验不是一天两天积攒出来的。”
听着他的声音,黎念摇摆不定的内心居然慢慢平稳下来,还罕见地主动挑起话题:“你失误过吗?”
“当然。”宋祈然不假思索,“就拿医疗健康这个领域来说,我先前最看重的是一家医疗软件公司,背景光鲜,基础扎实,谁曾想合作不到一年他们的内部管理就出现了问题,前期投入的资金被挥霍一空,研发进度也远远低于预期。”
合作计划搁浅,泛亚还因单方面退出赔付了一笔巨额违约金。
至于InnoWave这家后起之秀,宋祈然起初对它并不十分看好,团队年轻,经验薄弱,产品又偏于概念化,这些都是影响融资的因素。
“那为什么还是选择了他们?”黎念问。
宋祈然望着主舞台上那位正在做产品宣讲的创始人,缓声道:“领导者的素质。”
船要有舵手,企业能走多远关键在于领导者本身具备的素质。
“船小不可怕,风浪也不可怕,信心和胆识是舵手的舵轮,他抓稳了,他身后的团队才会有样学样,目标一致,船就不会偏航。”
黎念长久没有回应,表情比平时严肃。
宋祈然见她这副模样,一时兴起在心里默念倒数,几秒钟后,她果然做出了咬唇的动作。
这是黎念认真思考时的无意识习惯。
“跟着黎蔓做事压力这么大吗?”
黎念一愣,对上宋祈然的目光之后发现他眼底漾着清浅笑意。
“那不如出来单干吧,我给你投资,你觉得怎么样?”
玩笑话像注进空气的纯氧,令呼吸都舒畅了几分,黎念偏开脸,竟当着宋祈然的面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只是微微上扬的弧度,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很快长成藤蔓,精准地往某人身体里钻。
心脏也被缠住了,扯着一丝坠坠的酸涩。
还没等宋祈然厘清脑子里纷杂的思绪,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呼了进来。
“宋总,唐先生马上到。”
“好,你们迎他过来。”
听到他有客人要接待,黎念打算识趣离开:“你先忙,我回避一下。”
“没关系。”宋祈然并不是客套,“一起见见吧,反正你也认识。”
黎念怎么都没有想到,来人竟是唐向清。
这位她见了也要礼貌喊一声“唐伯伯”的人和父亲黎振中是旧识,唐黎两家在商界也有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交集,只是与普通的世交关系相比,两家的羁绊更适合用微妙这个词来形容。
黎念资历尚浅,但她听过不少关于上一辈的情天恨海,其中令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亲姑姑黎淑仪和这位唐老板的故事。
毫不夸张地说,黎淑仪当年倒追唐向清的事迹闻名全港,即使放到现在也足够编剧当成灵感用于创作,若是有心去找,说不定还能在那个年代的八卦纸媒上寻到痕迹。
不过轰轰烈烈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消耗,黎淑仪没有等来她想要的圆满结局,反而弄得身心俱疲,她最终做出了离开香港的决定,并在次年与一个法国男人闪婚,定居巴黎。
唐向清则单身至今,膝下没有子女,传闻中的接班人据说是他的侄女唐雨真。
岁月蹉跎,往事成风,坊间至今都在传言唐老板对黎家小姐念念不忘。
可黎念不信,他若真的痴情到这种地步,当初又怎会甘心看着她的姑姑嫁给别人。
黎念是个极其护短的人,她对唐向清的感受说不上是抵触,但总归比旁人复杂。
像今日这样的相遇黎念毫无准备,唐向清也一样在意料之外。
他还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先同宋祈然寒暄了两句,紧接着将注意力转移到黎念身上,语气里的讶异十分克制:“念念,这还是你回国之后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的唐伯伯,好久不见。”
毕竟不是黎念的主场,简单打完招呼她便坐回角落继续欣赏发布会了。
唐向清和宋祈然聊得挺投机,一个不摆长辈架子,一个什么话题都能接,两人今天的会面好像也是临时起意,这显然不是普通的交情。
黎念的疑问堆成了山,直到她从他们的谈话声里听见“溪石创投”的名字。
这个风投机构黎念是有印象的,当年还在初创期的泛亚曾一度因为撤资陷入艰难境地,最后是凭借着溪石创投注资的八百万美金度过了危机,可自那以后溪石好像就再没出过什么大动作,少了关注度,影响力更是不及它的母公司鹰翎资本。
如今溪石的名字再现,直觉告诉黎念这其中肯定还有她不知道的细节。
几乎没有犹豫,她立刻给何安琪发去了信息。
那头的对话早已从工作切换到生活,唐向清提起他的侄女:“雨真也毕业一年多了,我想着先让她从小项目开始练手,她时常提起你,话里话外都有把你当成榜样的意思。”
“榜样不敢当,唐小姐聪慧过人,应该把我当成她的竞争目标才对。”
“这话可不能让她听见,本来尾巴就翘上天了。”唐向清笑了笑,“你们最近还有联系吗?”
宋祈然抬手给他添了一道茶,否认道:“没有,我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伦敦。”
熟悉地名一出来黎念的胸口就微微发窒,她的视线稍往右侧偏移,看似认真盯着大屏,实际是想透过全景玻璃的反光找到男人的轮廓身影。
“伦敦。”唐向清在回忆,“是她参加世界商赛的那年吧?那是很久了,少说也有两三年。”
“是。”
唐向清忽然感慨:“时间从来不等人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没考虑解决个人问题?”
“怎么没考虑过?”宋祈然挂起疏懒的笑,语气漫不经心,“只是看了一圈发现自己没什么市场,同龄人该结婚的结婚了,没结婚的也有对象。”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接着道:“年纪小的恐怕更看不上我。”
侧耳静听的黎念忍不住腹诽,老男人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唐向清则迅速品出这话的另一层含义,他到底是低估了宋祈然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没把人推出去就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看来自家侄女的心思动得不是时候。
他瞥向一直当透明人的黎念,给自己打了个圆场:“讲玩笑话了,我看你就是缺乏社交,倒不如让念念给你介绍些新朋友认识,身边的资源总得好好地利用起来。”
“我看是唐伯伯说笑了。”黎念忽地站起身来,嘴角轻轻上扬,“我自己的个人问题还没有解决,哪有闲工夫操心别人的终身大事。”
她说完放下茶杯,煞有介事地看了眼时间,笑容还贴在脸上:“明早公司有事,今晚得赶回颐州,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望着黎念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唐向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因为她偶尔的神态语气真是像极了黎淑仪,哪怕看起来有些傲慢,那也是生动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的模样。
也正是因为他与她姑姑的往事,黎念对唐家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对此唐向清都能理解。
“她和小时候挺像的,没怎么变。”
宋祈然抿了口茶,弯唇道:“那还是多懂了点人情世故的。”
至少这个脸色甩得很有水平。
唐向清感慨地笑:“我记得念念以前就喜欢跟着你,没想到发生那么多事,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宋祈然没接这话。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的角度永远是雾里看花。
将近二十年的跨度,其中一半是空白,或许曾是黎念的依赖多过他,但现在好像已经完全反过来了。
且有愈演愈烈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