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念曾以为自己和宋祈然可以永远互相托举下去,但那只是她以为。
所有变化都发生在叶思婕离世的那一年。
当初自杀的定论一出来,最接受不了的人是黎振中。
事发时他人在国外,惊闻噩耗的第一时间便迅速赶回了颐州,待妻子的后事处理好,他又立刻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要宋祈然从黎家搬出去。
这并非单纯的字面意思,而是解除关系前下达的最后通牒,黎振中给的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宋祈然要对叶思婕的死负直接责任。
还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的黎念径直闯进父亲的书房,连招呼都不打,怒目圆睁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哥哥赶走?”
她从未用这种态度对待过黎振中,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暴君,是个仇人。
“他不是你哥,你的哥哥叫黎铮。”
面对这个自己向来疼爱的小女儿,黎振中已经尽量控制脾气,奈何黎念不买账。
“我不懂他做错了什么,出门前妈妈还是好好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都不在家,别墅里有那么多人看着,就算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他头上。”黎念忍不住掉泪,“爸爸,我知道你是最讲道理最公平的人,你一定也是在气头上,对不对?”
“我把他接回家的目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我想你也清楚,没照顾好你妈妈就是他的失职,犯了错要付出代价,这叫做道理。”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妈妈精神状态最差的那几年全靠他守着,从早到晚,任劳任怨,哪怕是假扮的,他也绝对做到了真儿子该做的一切!”黎念哭得头晕脑胀,声音沙哑,“是你们没有为他考虑过,他当时也是个失去爸爸的孩子啊……”
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黎振中始终冷着脸不为所动,可当黎念衣领下那半截文身闯入视线时,他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这么多年,黎家供他吃供他穿,给他奶奶养老,把他培养成人,够仁至义尽了,可到你眼里我们都成了恶人。”他甩开女儿紧抓自己衣袖的手,“黎念,一时犯傻不可怕,哭完就把你脑子里的水倒一倒,想清楚谁才是你的家人!”
“难道你就做得很好吗?”
黎念一声质问,阻挡了黎振中开门的动作。
“自从妈妈生了病,你就变得不爱回家,你不妨数数自己一年到头能有几天留在颐州?压力全给了我们,自己却做逃兵,真要论起来,妈妈的死你也有责任! ”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猝不及防袭来,重重落在黎念的脸上。
这是黎振中第一次动手打她。
“你真是昏头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消散之后,受到刺激的肌肤快速泛起火辣痛感,黎念的眼泪倒是神奇地止住了。
“我不管,反正宋祈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不是黎念张口胡诌的一句话,她是实实在在下了决心的。
宋祈然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别墅。
或许是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他没有透露自己的行踪,电话联系不上,就连项秀姝都不清楚他的去向。
黎念跑到他的公寓找人,不料楼底管家告诉她那套房子在不久之前易了主,束手无策的黎念又只好去了他的新公司,出来接待的前台姐姐虽热情,但结果同样是一无所获。
宋家奶奶已经过世,城中村的蜗居也早在拆迁改造的浪潮中消失了,黎念想不出还能在哪里寻到宋祈然的踪影。
病急乱投医,她确实没辙了,找上了那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邱贺虹也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美容院见到黎念。
她这家机构规模尚可,胜在位置显眼,高档小区的底商通铺,根本不愁客源,若不是被人举报售假导致停业整顿,说不定还能趁着这个暑假大冲一波业绩。
那天也是凑巧,监管部门前脚刚离开,黎念后脚就到了。
她向邱贺虹打探宋祈然的消息。
这绝对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邱贺虹想套话,谁料这姑娘长了年纪心眼也变多了,愣是半点风声都不肯透出来。
“我倒是有办法联系上他,但你看我这儿的情况也是一团乱麻,想打点关系都找不到门路,哪有闲心管别的事。”
仅有的几次接触足够黎念看清此人本性,绕来绕去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捞点现成好处,前些年吃的亏还历历在目,这次黎念坚决不上当。
“你比谁都清楚这家店是怎么开起来的,如果没有本事经营,我劝你还是趁早放手。”
“玩笑而已嘛,怎么就当真了。”邱贺虹堵住黎念的去路,眼里藏着深意,“你不是想找祈然吗,我帮你。”
其实邱贺虹也在说大话,她的号码早被宋祈然拉进了黑名单,之所以应下这个忙,是因为她好奇宋祈然的反应。
谁承想,借了员工的手机,简单说了句“黎念在我这里”便试出了他的底线。
宋祈然冲进美容院的时候,黎念就坐在接待室里安静等人,她眼里的欣喜还没来得及撤退,他就牵着她一刻不留地走出了大门。
黎念被宋祈然带回了住所。
对她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小区,外观普通设施陈旧,够不上市中心那套高级公寓的半分好。
比起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黎念更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难题。
车子都不见了,黎念合理怀疑他在变卖资产,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万不得已才会有的举动。
“哥,你是不是缺钱了?”
“还行,周转得开。”
黎念不是小孩儿了,宋祈然知道蹩脚的谎言骗不了她。
“差多少?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黎念喝着他递过来的水,默默在心里盘算自己手中能调动的现钱,她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和黎振中撕破了脸,否则那张额度可观的副卡或许还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念念。”
“嗯?”
“听说你过完这个假期,就要去英国上学了。”
“你听谁说的?”黎念脸色一变,“是不是大姐告诉你的?你不接我电话,却跟她有联系?”
面对她的张牙舞爪,宋祈然只是微笑:“挺好的。”
“好什么好。”黎念态度坚决,“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妈妈已经不在了。”她鼻尖一酸,“我不想去一个没有你……没有你和阿婆的地方。”
“怎么会,颐州有那么多直飞伦敦的航班,等你到了那边,我和阿婆可以随时过来看你。”
黎念狐疑抬眸,宋祈然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她没有放下戒心:“别给我画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黎念想了想,提出一个要求:“那你先回家。”
她仍坚信黎振中是在气头上做的决定。
“等爸爸消了气你就回来,不许再像这次一样玩失踪。”
她攒着眉头,眸光倔犟,可是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两人就这么长久地对视着,不进不退,似乎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最后是宋祈然败下阵来,他说好。
……
车子在高速路上疾驰,灵敏的导航软件立刻发出超速警告,黎念不服气地松掉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越抓越紧。
骗子,她在心底咒骂,这世上没有比宋祈然更可恶的骗子。
她当年就是太单纯才会信了他的鬼话,什么回家,什么来英国看她,到头来一个承诺都没有兑现。
时至今日,黎念都十分不愿回想初到英国的那段时光。
刚经历了母亲离世,她就被只身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来不及愈合的悲痛和无人可诉的孤独每天都在折磨着她,昏沉灰暗的日子里,她只能将宋祈然视作唯一可以抓紧的浮木。
起初他还会接听黎念的电话,回复她的消息,可慢慢的,他的回应不再及时,到最后连这点微光都掐灭了,宛如人间蒸发,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
黎念恨过也怨过,但更不敢直视内心深处的依赖与思念。
整整九年,她和宋祈然相处了九年,也分开了九年。
回颐州的决定曾让黎念心生忐忑,她有重逢的思想准备,却暗自发誓绝不主动搭理宋祈然,哪怕维持普通朋友的身份,也决计不让彼此再有什么深刻的纠缠。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宋祈然好像不是这么想的,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两人如今的关系有多尴尬,非但未因她的刻意疏离而退却,反倒以更强势的姿态介入她的生活。
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行为。
树欲静而风不止,黎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只要牵涉到宋祈然,她就永远做不到置身事外。
挣扎无用,到头来还是任由命运的潮水将她席卷。
前方有个岔口能下高速,黎念看了眼后视镜,果断打亮转向灯,用车载蓝牙拨通了何安琪的号码。
“Angie,帮我查个人。”
她把邱贺虹的信息都报了过去,对面问:“查哪方面?”
“所有。”
这一次,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第36章
宋祈然有半个月没回煦园了。
栽在南院的那几棵文旦树早就挂了果, 眼下也到了可以采摘的时节,黎念早起刚下楼就看见项秀姝拿了把剪子站在树底下。
“阿婆,怎么不找个人帮忙?”
“你起来了?”项秀姝踢了踢脚边的竹筐, “我摘两三个拿去做果酱。”
文旦树不高, 最底下的果子稍稍伸手就能碰到。
黎念挽起衣袖:“我来吧。”
项秀姝把剪子递过去, 退到她身后, 仰头望着树顶,突然道:“上面有几颗长得特别好。”
黎念看了一眼:“我可够不着, 得叫人搬副梯子过来。”
“那几个就留着吧, 等祈然回来再摘。”
项秀姝说完便低头捡起竹筐, 黎念的虎口用力一握,钢质剪刀利落绞断了木枝, 一颗圆滚滚的文旦柚精准掉入筐中。
“不容易啊, 什么都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