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
项秀姝闻言回头, 见到宋祈然的时候, 她的表情并没有明显惊讶,而是和声细语:“回来了。”
宋祈然轻轻点头:“嗯。”
“来, 给阿婆搭把手。”项秀姝指着岛台上那几个装满果酱的大号玻璃罐, “把这些都放进冰箱。”
宋祈然手掌大力气也大, 项秀姝需要捧着拿的罐子他一手就能提一个,很快完成了搬运工作。
项秀姝带上一把剪子, 又拍拍他的手臂:“跟我来。”
祖孙两个一前一后穿过游廊, 然后并肩朝着南院走。
宋祈然的目光半刻不停地四处打量, 直到项秀姝开口:“她不在家,早上刚从景城回来, 下午又出门了, 说是见朋友,估计晚饭也不会回家吃了。”
宋祈然不声不响地看了眼手机, OCGame的后台仍旧毫无动静。
十八个小时,这是宋祈然和黎念断联的时间,昨晚她没有现身,也没再回过“L”的任何消息。
而这恰恰能证明她已知晓了“L”的真实身份。
对于这个结果,宋祈然是有心理准备的, 坦白对他来说绝非易事,同样的,黎念接受起来也不可能容易。
他跨出最难的一步, 但她还需要时间。
到了南院,项秀姝直接把人领到树下,柚果采摘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只剩顶上的还在翘首以待。
项秀姝把剪子递给宋祈然:“那些只有你能够得着了,柚福同享,咱家的人都要沾沾这秋收的喜气。”
“好。”
柚果一个接着一个落入筐中,沉甸甸的重量是季节的馈赠,拎上篮子,两人又移步进了茶室。
深秋宜喝暖身驱寒的红茶,趁着项秀姝低头点茶烛的空档,宋祈然忽地开口道:“我见过邱贺虹了。”
火柴熄灭,项秀姝盯着燃起橙焰的烛芯,问他:“是她主动找的你吗?”
“嗯。”
“阿婆虽然天天在这园子里种花弄草,但消息还是蛮灵通的,有些事你们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其实这样不好。”
斟满热茶的六方杯有些烫手,宋祈然端着它的时候走了神,指腹渐渐发麻。
“您都知道了。”
案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项秀姝很难装聋作哑。
“再细的花枝,折断的时候也会有声响,因为一片残叶去晃动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你就没想过这其中的风险? ”
“本就是待死须臾的局面,谁送这个人情都一样。”
“往日我总是叮嘱你,对付那种人,无视就是最好的反击,这点你一直做得很好。”项秀姝语气严肃,“金刚则折,革刚则裂,冲动也就罢了,祈然,你应该给自己留点余地。”
宋祈然没接话,却被项秀姝一语道破原因:“是不是因为念念?”
煮水壶里的水沸腾了,壶口冒着袅袅白雾,指示灯“啪”地一声很快熄灭。
似是做好了某种准备,宋祈然终于问出他心底最大的疑问:“阿婆,邱贺虹当年开美容院的钱,是不是您给的?”
彼时的黎念还只是个初中生,尚不具备调动如此大额资金的能力,她可依赖的途径一目了然,黎振中算一个,但以他对邱贺虹的成见,愿意出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项秀姝了。
可此时的她偏偏陷入了沉默,这显然不是个可以简单回答的问题。
“其实我时常在想,当年带你回黎家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叶思婕和黎铮的死彻底改写了项秀姝的后半生,而她又自私地将宋祈然的人生拖入这段命运轨道。
许是于心不忍,所以邱贺虹现身时,项秀姝才会对她升起那么丁点的希望,希望她能幡然悔悟,唤起身为母亲的自觉,更希望宋祈然的亲情不至于太过单薄。
可惜事与愿违,之后的情况甚至比之前还要糟糕。
“祈然,是我对不起你。”
项秀姝眼圈微红,千言万语溢到嘴边只凝炼成一句话,压到宋祈然身上,仿佛成了千斤重担。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您第一次来老房子找我的时候,在鞋柜上悄悄放了个装钱的信封,那天晚上我拿着里面的钱给我奶奶买了一碗面,那是我爸过世之后,我们吃的第一顿饱饭。”
项秀姝偏头抹了抹眼,又无声地,笑着拍拍宋祈然的手背。
“多亏您和黎叔叔,我奶奶才能体面地多活几年,我才成为现在的我。”
宋祈然这话分明是在说他从未怨过任何人。
“更何况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只多不少,当初我的公司遭遇资金链断裂,险些撑不下去,您不还费尽心思地帮我凑过一笔钱吗?”
听到此话的项秀姝怔忡了好久,待情绪平复后,她突然起身。
“你等我一下。”
项秀姝去了趟保险室,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交给宋祈然之前,她还有点犹豫。
“我答应过念念,这件事要替她保密。”
宋祈然盯着那只毫不起眼的封纸袋,心头莫名一紧,像被第六感攫住一般,连掌心都烫得发慌。
“这是什么?”
“算了。”项秀姝心一横,“你打开看吧。”
袋子里装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委托合同到成交确认书,每份资料都清晰记录了一宗珠宝拍卖的全过程。
那是一顶成交价超过五百万英镑的钻石冠冕。
宋祈然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黎念的十五岁生日礼,是黎振中不惜血本,为爱女拍下的一顶原属于欧洲皇室的古董王冠。
及笄之年,盘发加冕,此物凝聚了旁人难以企及的珍视与宠爱,黎念怎么会舍得将它卖掉?
项秀姝给出了答案:“她当年出国本就是不情不愿,走之前压根不知道你的公司遇到了那么大的难题,官司进行到二审的时候网上出现了很多报道,念念才知晓你的处境。”
舆论也是关键环节,很多报道都是刻意为之,影响力自然加倍。
“念念担心你缺钱,用她当时的话来讲,你俩都快失联了,你肯定也不会接受她的帮助,所以她决定悄悄将这顶钻冕卖掉,再以我的名义把钱送到你的手上,可谁曾想,你连我的帮助都拒绝了。”
正是因为这样,黎念才认定宋祈然想和所有人撇清关系,所以后来在机场偶遇,她亦把他当成了空气。
眼下再回忆,项秀姝依然佩服黎念的大胆。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同意她那么做,可她性子执拗,比起旁的,我其实更担心这事传到她父亲那边,万一激化成矛盾,那父女俩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恐怕又要回到解放前了。”
项秀姝目光深切,感慨道:“祈然,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我知道你们重逢后,念念对你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但或许她也在经历痛苦的自我挣扎,毕竟当初,她是真的为你全力以赴过。”
谈话至此,宋祈然内心的震惊已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这样的真相似乎已经远远超出他可以承受的范围。
他想起黎念之前喝醉酒时说他不要她的钱,又想起她向L控诉那个不愿意接受她帮助的朋友,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过于迟钝。
宋祈然一时陷入了失语状态,他捏着拍卖书的文件左翻右看,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几乎要将纸张揉皱,却始终不愿放下。
项秀姝知道他需要思考的空间,于是放轻脚步,悄然离开了茶室。
煮水壶停止工作,茶盏仅剩淡淡余温,漫长的沉默织成了网,压缩着房间里的每一处空气。
所幸桌上那部不停震动的手机,硬是敲开了这如同冰封的沉寂。
来电显示赫然跃上黎念的名字,宋祈然毫不迟疑地接起。
“念念。”
“喂,是我。”
是个男人的声音,宋祈然蹙眉,语气也变得警惕:“哪位?”
“兄弟,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李衡安在电话那头呛道,“快来八十八号,我是真的搞不定了。”
宋祈然赶到酒馆的时候夕阳刚落,天还没黑,八十八号尚未开始营业,内场连灯都没有开全。
李衡安在门口截住人,有些心虚地打起预防针:“事先声明,今天是她主动找上门的,酒也不是我让她喝的,等会儿进去之后你自己解决,大不了今晚不营业了,这场子让给你们俩。”
黎念的行为听起来怪异,好友的眼神也在闪避,宋祈然很快察觉出端倪:“你是不是和她说什么了?”
“我不得不招啊,你是不知道,她当时手里要有把刀的话铁定就架我脖子上了。”李衡安一肚子苦水,“还有你那小号,非说自己是景城的,这不是让我往枪口上撞么……”
大致摸清状况的宋祈然径直朝着酒馆里面走,只见吧台大灯亮着,全场唯一的客人坐在正中央,举着酒杯托着腮,俨然一副醉意熏眼的模样。
黎念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手又朝着威士忌瓶伸去,还没触到瓶身,手腕却被人扣住,酒瓶也瞬间易了主。
她的视线沿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慢上移,辨清来人的时候,目光也陷入那双幽邃如海的眼眸里。
“怎么是你,李老板呢,这么快就认输了?”
黎念坐正身子,松了松肩膀,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清醒一些。
“他酒量不行,我陪你喝。”
宋祈然在她身边坐下,随手将手机搁在台面上,探身拿了一只干净的宽口杯,接着拔掉玻璃瓶塞。
黎念盯着他倒酒的动作,嗤道:“你酒量很好吗?”
“还行。”宋祈然给自己满上,又顺走她的杯子,但酒只斟了一半,“陪你喝应该是够的。”
“你以为我跟谁都喝?”
黎念忽然拿起手机,翻出蓝底白字的软件,又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咸柠七走咸:【。】
咸柠七走咸:【。】
……
她每摁一次发送键,台面上的另一只手机都会同时亮起一次消息提示,精确无误,屡试不爽。
黎念的眼泪似乎也被操控了,落得猝不及防。
“你到底是L,还是宋祈然?”
她的声音轻得像棉絮,细细的,带着沙哑的哽咽,通红的双眼蓄满了无助和委屈,宛如一只无形大手,在刹那间攫住宋祈然的心脏,狠狠攥紧再碾碎,到最后连完整的轮廓都找不到,只留下空荡的酸疼。
“都是。”
话音落下,还未等黎念反应,一股温热的力量就骤然攀上她的手臂,微微收紧,顺势将她往前一带。
黎念稳稳跌进了宋祈然怀里。
“对不起。”他道着歉,掌心覆在她的发顶轻抚,嗓音微涩,“是我做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