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脚似的,一传十,十传百,镇上的小孩几乎都聚到了沈家门前。
娃娃们的脸蛋红扑扑,模样可爱又讨喜,张口全是不重样的吉利话,逗得项秀姝和沈月茵眉欢眼笑,春风满面。
宋祈然就站在两位长辈身侧,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红包,来一个就发一个,还真有点“财神爷”的架势。
“穿黄衣服的。”他指着一个长相特别喜庆的小胖子,开起玩笑,“浑水摸鱼呢,我怎么听你说的好像是‘圣诞快乐’?”
又是一阵响彻庭院的笑声,站在角落给孩子们散糖果的沈亦璇也瞧得眼热,轻推了下黎念的胳膊:“我们也去?”
“去干嘛?”
黎念以为她们是去帮忙的,却没想到沈亦璇拉着她直接排到了拜年队伍里。
混在一群孩童中间讨彩头实在突兀,换做往常的话,黎念可能撑不了几秒就要脱身。
然而此刻,宋祈然含笑的目光越过人群牢牢锁住了她,似是很期待她的表现。
踌躇间黎念已经站到了两位长辈跟前。
“阿婆们,新年快乐,福寿安康,笑口常开。”
身边几十双眼睛盯着,好在黎念素日里见惯了大场面,这会儿她已经敛去局促,端出了落落大方的姿态,偏过身子,又朝着宋祈然伸手:“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给我的词就这么简单?”
嘴上虽这么说,宋祈然却已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与众不同的红包,更大也更厚,沉甸甸地压在黎念的掌心上。
“怎么这个姐姐的红包不一样啊?”
“她刚刚说的我也说过,重复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黎念收着她的“专属”红包,趁这股乱劲儿悄悄退到角落,将这摊子残局留给始作俑者自己收拾。
这场派红包的热闹持续了几个小时才停歇,作为这个院子的主人,沈月茵的心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欢喜敞亮。
她想起厨房里还有熬到一半的甜汤要收尾,等她走开,黎念和沈亦璇也打算先回卧房洗漱。
只剩宋祈然与项秀姝并肩立在堂屋前,望着院子里那些喧闹过后留下的痕迹。
“阿婆。”
宋祈然忽唤了这么一声,项秀姝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拍拍他的肩,率先转身:“跟我来。”
书房不大却很雅致,灯光暖融,关上门后室内的静谧便一点点漫了出来。
两人分坐在木案两侧的蒲团垫子上,项秀姝望着案面那本摊开的手抄佛经,先打破了沉默:“你和念念,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在一起了。”
“多久了?”
从立冬到春节,三个月有余。
项秀姝意味深长道:“那比我猜想的还要早些。”
宋祈然闻言微怔,项秀姝迎上他的视线,目光平稳无波。
“瞒得挺好,我是怀疑过,但始终不敢确定。”
宋祈然沉思良久,此刻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竟有些无言以对,说抱歉或者并非故意的话听起来都像狡辩,哪句都不合时宜。
“是该瞒着。”项秀姝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说明你俩都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是我先开始的。”宋祈然挺着脊背,眸光坚定,“是我动了心,纠缠她。”
项秀姝凝眸盯着他,带着复杂的探究,而宋祈然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偏移半分。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护着她。”项秀姝松了眉头,唇线也不似方才紧绷,“我还不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愿意的事,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不会屈服的。”
窗户没关紧,一缕夜风趁隙偷溜进来,掺着几丝清冽的冷意。
宋祈然起身扣好窗锁,待他再次落座,项秀姝又问:“你们怎么打算的,继续瞒着,见不了光的地下恋情?”
半晌,宋祈然拿出那个一直被他放在身后的文件袋,而这正是他下午让颜肃特意跑一趟的缘由。
项秀姝接过分量沉重的袋子,拆开一看,厚厚一叠文件竟全是关于宋祈然的个人情况说明,不仅包含了名下资产的详细清单,甚至还夹着一份数据完整的体检报告。
看这细致模样,想必他是默默地准备了许久。
“如果您能同意,我想念念的心理负担起码能消下大半。”宋祈然无比笃定,“阿婆,我可以照顾好她。”
项秀姝毫不客气:“用这些吗?你知道她从来不缺。”
“如果她想要更多,我也一定拼尽全力给她,不管是什么。”
望着眼前这个自少年时代就看着他长大的孩子,项秀姝终是放软了语气:“如果我真的盼着你敬她,爱她,就不会对你敲骨吸髓,让你自我奉献。”
宋祈然尚未完全领悟这句话的深意,便见项秀姝慢慢悠悠抽出那份体检报告,目光扫过其上各项都堪称完美的指标,耐人寻味道:“不过这份东西,倒还真是挺让人满意。”
……
黎念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项秀姝恰好也回了房间。
她梳着刚吹干的头发,问道:“阿婆,您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色的布包?”
那里面放着一罐未拆的身体乳,是黎念担心旧的用完,特地备在身边应急的。
“我没看到,可能放在车上没拿下来?”
黎念仔细回想,发现有这个可能性。
“我去拿一下。”
“多穿件衣服。”
黎念是个怕冷的,出门前换了双雪地靴,还裹了件过膝的羽绒外套,模样有些笨拙,没成想一出厢房就看见宋祈然形单影只地站在院子里。
“你在那里干嘛呢?”
宋祈然也没料到正巧撞见她出来,晃了晃手机,唇角微扬:“刚想给你发信息。”
黎念明知故问:“发信息干嘛?”
“你说呢?”
黎念笑了下,小跑着上前挽住他的手:“陪我去车里拿点东西。”
到街口不过十分钟,两人手牵着手,在这深夜空荡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着,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来时那辆商务车被颜肃换走了,三人剩下的东西不多,都一样样搬到了越野车上,黎念很快找到那个白色的布包。
“拿好了,走吧。”
宋祈然却替她打开了后座车门。
“不想和我单独呆一会儿?”
虽猜到他八成没什么正经心思,但黎念还是听话地钻进了后排。
车门紧闭,所有凛冽的寒意和零星的杂声都被隔绝在外,车厢内逐渐升温,连带着心跳的频率也在加快。
黎念坐在宋祈然腿上,感受着这人毫无铺垫的深吻,像一只被困久的斗兽,得到自由便一发不可收拾,截获猎物的瞬间只想将她狠狠压住,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才肯罢休。
“几天没碰你了?”
黎念抿着嘴不肯说。
“里面是什么,我看看。”
“能是什么……”黎念仰头承受他的吮咬,唇面酥麻,声音含糊,“睡衣。”
外套很快褪到腰上,原本扣得好好的睡衣领口也不知怎么散开的。
密闭空间里,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放得无限大,那些清晰的吞咽让黎念神思颠倒,她捧着宋祈然的脑袋,说的每一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拼命挤出来的:“你说……阿婆是不是已经看出什么了?”
宋祈然抬起下巴,鼻息又漫到她的脖颈间:“应该是。”
五指温热游走在肋间,很快划过小腹,黎念用手臂轻挡着,但还是对抗不过那股蜿蜒向下的力量。
“那、那我们……”黎念说了半天都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南的湿润天气都聚在了宋祈然的掌心。
车窗被内外温差浸出一层蒙蒙薄雾,将外头的灯火氤氲成一团模糊的暖光,而在烟雨未歇的深夜中,船身下了水,但一开始就被卡在狭窄处,河道不易经过,有时需要用些蛮力,才能慢慢荡向深处。
黎念微睁着眼,盯着一直在视线中疯狂晃动的车顶,听见他慢声道:“回去就坦白。”
第53章
初三这天, 一行人准备动身返回颐州。
年味依然在街头巷尾萦绕,沈月茵一路相送,满是不舍, 到了街口仍不停念叨着该让他们再多住几日才好, 而她亲手晒制的腊味酱货和山野鲜珍, 是老友唯一能捎上的留恋与心意。
年关未尽, 回颐州的高速路畅通无阻。
抬头是蓝得透亮的天空,纯澈到连半丝云絮都容不下, 远处的山尖浸在直白热烈的暖阳里, 看得人身心舒畅, 连呼吸都能跟着轻快几分。
但黎念无心欣赏。
她歪头靠着椅背,墨镜后的双眼始终紧盯窗外, 景物飞速掠过, 和她脑子里的思绪一样, 纠缠成模糊的乱影。
坦白恋情。
怎么坦白,在哪里坦白, 什么时间坦白。
黎念在脑内铺陈了无数种方案, 每一个计划都经过仔细推演,要论费心程度, 那简直比她正儿八经做策划案还要较真。
就连隔日在枫安寺上香祈福的时候,黎念都在走神。
“念念。”
项秀姝唤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我去见一下智圆法师,你和祈然先去餐厅吧,一会儿我自己过来。”
黎念不放心:“您自己可以吗?”
“没事,会有小师傅送我出来的。”
走出偏殿的黎念开始四处寻找宋祈然的身影, 他方才明明就在门外,此刻却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香客如织,人头攒动, 黎念差点迷失在檀香浓郁的烟云雾绕中,她刚要摸出手机打电话,右手却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