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黎念拔高声音, 丝毫不掩讽意,“胸针造型是妈妈亲自设计的, 为配得上她那张手稿, 您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寻得这么一颗主石,成品连妈妈自己都舍不得佩戴, 如今却被您这么轻飘飘地一句带过,她若是泉下有知,还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黎念一席话毕,反应最大的人是阿兰。
“我,我真不知道这是太太的东西。”阿兰边说着边抬手摘了胸针, “先生让我挑件喜欢的,我觉得它好看才……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知者无罪, 现在明白也不晚。”
黎念的笑容看着和善,阿兰却不敢与她对视,将胸针轻轻放下之后,便同黎振中的助理先行离开了餐厅。
只剩父女二人的空间,气氛也不见得能松弛几分,倒像是抽走了缓冲,唯独留下赤裸裸的对峙。
“就非得搞得大家都难堪?”
黎念并不着急回答父亲的问题,顺手拉开椅子坐下,指尖一掂,将桌上那枚绿幽幽的胸针握在手里。
“谁难堪?反正不是我。”
黎振中拧眉斥道:“东西是我给的,有意见你找我提,何必当着外人的面把你妈妈搬出来,阴阳怪气,一点风度都没有。”
“您现在觉得那是外人了?”黎念攥紧掌心,坚硬的金属轮廓在她肌肤上硌出一道生疼的痕迹,“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可真是轻巧,我妈妈的东西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外人占着,我还要风度做什么?”
她目光如炬,不给黎振中留一丝插话的缝隙。
“还是说,如今在您眼里,妈妈的东西已经和这房子里的任何一件摆设没什么两样了,可以随意处置,随意送人?”
“砰”地一声,是黎振中拍桌的动静,他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怎么处理你母亲的遗物是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质问了?!”
黎念并未被这股怒火吓退,反而毫不客气地逼问:“您是怕了吗,不敢面对?就像清水湾那个上锁的房间,看不见就当不存在?还是像这枚胸针,随手一送就代表您根本不在乎?可事实呢,您真的不在乎,真的放下了吗?”
“黎念!”黎振中剧烈咳了几声,脸色憋得通红,“你给我住口!”
黎念也是情绪上了头,她紧盯着父亲布满血丝的双眼,字字诛心:“最后那两年,妈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恐惧,她痛苦挣扎,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这个‘丈夫’在哪里?你可以说在工作,在应酬,但事实是你只会逃到一个不用面对她日渐枯萎的地方!你把她丢给医生,丢给护工,丢给当时还是孩子的我,丢给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宋祈然!因为你害怕,你受不了妈妈变成那个样子!”
面对女儿的指控,黎振中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一张脸倏然褪去血色,由红转白,双手也颤得厉害。
“你给我闭嘴……你懂什么!”
恼羞成怒下,他随手抓起一只瓷杯猛地掷了出去,碎片在大理石地面上四溅开来。
“我什么都懂,我今天就是要把话都说出来。”黎念冷笑着,却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总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像当初你铁了心要赶宋祈然走一样,你说他失职,说他没有照顾好妈妈,可我看到妈妈的日记了,她清醒时写得明明白白,她知道宋祈然不是阿铮,你肯定也看过那本日记了,对不对?”
“你讨厌宋祈然,根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照出你的逃避和缺席!你把自己的愧疚和愤怒通通转移到他的身上,毕竟责怪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子,比承认自己是个懦夫要容易得多,也光明正大得多,不是吗?”
黎振中怔怔看着女儿,目光浑浊,眼底已透出几分颓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说够了吗?”
“不够!”
黎念当然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父女俩的情分也在这一刻被撕得支离破碎。
“哪怕我今天的交往对象不是宋祈然,只要不衬你的心意,你照样会反对到底。”
她的语气含混着悲恸,起身后将胸针拍在桌面上。
“你困住我,用基金会绑架我,表面看似为我好,可实际上呢?就像你允许别人戴上妈妈的遗物一样,你不在乎妈妈的感受,也压根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只在乎一切是否还在你的掌控当中,你受不了任何人脱离你的控制,这就是真相。”
黎振中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枚宝石胸针。
他所有的愤怒与威严,都在这些声色俱厉的剖析中一点点瓦解、消散,而他一直竭力维护的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在此时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是卑鄙。
黎念最后那句话的尾音仍冰冷地盘旋在空中,餐厅里却忽然来了人。
黎蔓站在几步开外,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笔挺合体,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中抽身而来。
她方才还未走进餐厅就隐约听见了争执,这会儿打量着这对沉默不语的父女,目光又落在满地的瓷器碎片上,心中便已了然。
“爸。”
黎蔓的出现打破了一室凝固的压抑,许久未见,黎振中只看了她一眼,并未回话,直到她靠近的时候,才将压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甩了出去。
他的声音略显虚浮,但听得出在极力维持着惯有的掌控感:“解释一下?”
文件掉落在那一地碎片之上,黎蔓不慌不忙地弯腰将其捡起,甚至都没有打开细瞧一眼,便冷静回道:“正常的人事任命,没什么特别的。”
“正常?”
“是。”黎蔓毫无惧意,直直迎上父亲锋利如刃的视线,“海外业务拓展,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来镇守,几位老总对这份调令都没有异议,为了集团的长远发展考虑,我想不同的声音还是越少越好。”
黎振中的瞳孔骤缩,寒意爬上脊背。
黎蔓用平静的语气继续道:“董事会近期也关注到一些舆论对集团声誉的影响,好在今早的论坛活动结束后,晟和与泛亚就签署了一份战略合作协议,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散出去,我想用不了多少时间,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也会慢慢消失的。”
她说这话时,与黎念隔空对视了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将无声的安抚悄然传递过去。
“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敢……”
黎振中的胸口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在发颤,先是被黎念撕开伪装点燃了怒火,现下又遭遇突如其来的“背叛”,权力流失的震惊和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每一条都是通过董事会决议的,流程问题您不用担心。”黎蔓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餐巾布,仔细叠好,“爸爸,我看了您最新的体检报告,医生的建议也是不要过度操劳,人毕竟只有一双手,没法同时抓起所有的东西。”
黎振中目眦欲裂,颤抖的手猛地一扬,不仅将黎蔓递过来的餐巾布狠狠挥开,还将桌上的瓷碗瓷勺也一并扫落在地。
黎蔓的衣服被溅上了点点汤渍,她不甚在意地拍了几下,又道:“您派到颐州的那位负责人做事不太专业,底下人也不怎么服气,念念我还是要接走的,分部是她一手创立的,没她还真不行。”
“接她走?”黎振中扶着椅背缓缓站起,强撑出的威仪却透着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你如今倒是会自作主张了,我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就沉不住气了?!”
他的怒吼在餐厅里回荡,像一头苟延残喘的雄狮,咆哮过后仿佛瞬间苍老,只剩悲凉的身影。
黎念看着暴怒却无能为力的父亲,又望向一旁依然冷静的姐姐,心底控制不住翻涌起复杂的痛楚。
至亲之间闹到这般地步,谁都成不了赢家。
黎振中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绕过餐椅,伸手要去抓他那根手杖,黎蔓见状想上前搀扶一把,却被他无情甩开。
“滚,全都给我滚。”
他说完这话,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黎振中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所有声音的画面好像都在极速远去,他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是徒劳地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
那根玉石手杖“哐当”一声,跟着他的身体一起,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爸!”
“爸爸!”
黎蔓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跪倒在父亲身边,同时朝着餐厅外头厉声喊道:“叫救护车!马上!!”
……
宋祈然赶到医院的时候,黎振中还没从抢救室里出来。
为防止消息外泄,这一层楼暂时由安保严密管控,宋祈然也把自己的人留在了外面。
他在走廊中央碰到黎蔓,后者鲜少露出如此焦灼和疲惫的状态,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眉头紧锁,在原地来回踱步。
见到来人,黎蔓才终于停下脚步,指尖一搓,烟丝随之簌簌落下。
宋祈然收起目光,问道:“怎么样了?”
“脑出血,手术还没结束。”黎蔓望了眼走廊尽头,“去看看她吧,吓得不轻。”
黎念就守在抢救室外,整个人蜷在沙发里,身上披着黎蔓助理匆忙找来的毯子,眼神失焦地盯着地面。
从黎振中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塑,连眼前穿梭的脚步和头顶传来的声音都未曾察觉。
“念念?”
宋祈然单膝蹲下的时候黎念才失神地抬起头,两人对视的刹那,她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握住她冰冷的手,什么都没问,只是用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像个生锈的磨盘,缓慢而沉重。
直到抢救室的大门缓缓打开,有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迎了上去,当听到“手术顺利”四个字时,黎念似乎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双膝发软,身体微晃。
而她踉跄的那一下,宋祈然就在她的身后,大手一撑,稳稳扶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平安夜快乐!祝大家平平安安!小情侣最难的时刻也都过去啦~
第63章
黎振中的手术虽成功, 却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后遗症。
偏瘫和失语是最直接的影响,加之他本身就有脊柱炎病史,若想重新恢复行动能力, 术后的护理和康复训练就显得尤为关键。
父亲的身边一刻都离不开人, 刚开始几天都是黎念和黎蔓轮流守着, 病房是个大套间, 阿兰也干脆搬了过来,专门负责贴身护理。
起初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黎振中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晰, 各种问题便接踵而来。
因为重度偏瘫, 黎振中几乎丧失了自理能力,他只能卧床休养, 就连上厕所和进食这样的日常小事都无法独立完成, 或许是一时半刻难以接受这样的现状, 他的脾气也变得暴躁无常,发作起来甚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照顾病人是一场对心力和体力的双重考验, 黎念观察了一段日子, 发现阿兰的情绪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某日午后,黎念找她来了次单独对话。
“我父亲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转的,出院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康复和陪护,没有一样会是轻松的,所以他需要非常专业和冷静的照顾, 这些你能明白吗?”
她特意强调了“冷静”二字,阿兰默默垂眸,点了点头。
黎念便接着道:“我不怀疑你的工作能力, 也十分认可你的付出和尽心,如果你愿意继续留下来照顾我父亲,薪资方面绝不会亏待你,至于其他,那是你和我父亲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但也不能代替他给你任何承诺。”
阿兰沉默了,这回连象征性的点头都没有,目光游移不定,似在掂量着什么。
“当然,选择权在你的手里。”黎念把话说得很直白,“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想离开也行,我会给你一笔补偿金,加上我爸爸先前给你的那些,我想正常生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阿兰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她一直以为黎家这两个女儿是被死死掌控的,尤其是黎念,看着一副不问事,也没什么话语权的样子,可到现在她才明白,黎家人没一个是吃素的,她们之所以从不为难她,不过是因为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阿兰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
黎念重新聘请了护理人员,每一位都由她亲自面试,确保专业可靠,最后却都因黎振中的拒不配合和恶劣态度无奈请辞。
看着又一位护工被赶出病房,黎念缓缓吐息,压下心头的浮躁,推门而入。
窗外的霞光正褪去最后一丝暖色,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黎振中就平躺在升降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姿势却异常僵硬,像一块沉在河底的顽石。
知道黎念来了,黎振中却连眼珠子都不肯转一下,只是沉默地盯着天花板,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紧紧攥着床单,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