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照料黎振中,黎念和宋祈然都搬到了九溪湾同住,但无论多忙,两人每周总要抽出时间回煦园陪项秀姝吃一顿饭。
如今黎振中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黎念便爱带着他出门到处走动,煦园就成了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面对项秀姝和叶思婕从小生活的煦园,黎振中起初总是放不下他那点别扭的自尊心,黎念也发现了,一到这儿他就变得格外安静,许是不愿被人当作病人看待,他私底下会耍的那些小性子全都悄悄收了起来,这般适应了许久,他才慢慢找回自然的状态。
主厅里,陈皮慢煮老白茶的清润香气四散开来,项秀姝替黎念挑了只瓷杯,眼睛却望着护工正在细心地为黎振中整理衣领。
“你爸爸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腿脚也有了点力气。”她抬眸,目光扫过黎念,“倒是你看着清瘦了些,有没有好好吃饭?”
黎念握着瓷杯,暖意沁入掌心:“放心吧阿婆,亏待谁我都不会亏待自己的。”
项秀姝笑她嘴贫,看了眼时间,说道:“不知道祈然出发了没有,晚高峰路上最堵。”
黎念晃了晃手机:“这人有心灵感应?”
宋祈然在电话里报备自己预计到家的时间,项秀姝喝着茶,嘴角噙了浅笑,看着这两人磨磨蹭蹭,连挂个电话都要推来让去地分先后,一副难舍难分的模样。
小情侣的腻歪把戏总算结束,项秀姝不动声色,看似随意地提起:“今早你月茵阿婆来了电话,说是亦璇下个月就要同她那个外国男朋友结婚了,给她高兴的,比吃了仙丹灵药还要舒坦。”
黎念微诧:“亦璇姐要结婚了?”
年初在泽阳,她还听沈亦璇念叨过那个外国男友,那时两人刚交往,到现在也不过数月光景,没想到进度如此之快,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是啊,这人呢,一上了岁数就爱看些圆满的,尤其是身边的孩子。”
黎念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捕捉到她阿婆这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
“你和祈然算是迈过了最难熬的坎,外头那些是是非非也差不多落定了。”项秀姝捏着茶壶的壶柄,声音放缓,“对你们年轻人来说,这往后的路还长着,两人若是有个牢靠的牵绊,走得也能更加稳当,你说是不是?”
话未挑明,但意思已经充分到位。
黎念瞥了眼身旁的黎振中,他那瘫痪的半边脸颊依旧肌肉松弛,做不了什么表情,可眼神明显清亮了许多。
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安静得没发出一点声响,似在认真倾听祖孙俩的对话。
黎念开始走神,后背和耳根都有些发热,忽觉得口干舌燥。
她想起启幕式那晚的大胆发言,又想到宋祈然把她困在卧室,一夜纠缠到天明的疯狂……
大概是骨子里的傲娇在作祟,再加上心底渴望被郑重对待的隐秘期盼让她一时语塞,若是换作现在,要她当着两位至亲长辈的面,重提那个关乎一生的话题,她又未必能毫无保留地说出口。
项秀姝很了解黎念,立马便看出她那份欲言又止的羞赧,于是了然于心地将两人的茶杯斟满,笑道:“喝茶吧。”
天色渐晚,宋祈然赶到煦园的时间和他报备的相差无几,踏进主厅的时候,他手里还拎着一盒黎念爱吃的甜点。
晚餐气氛融洽,黎念提议小酌几杯,黎振中的胃口也难得好,吃了不少软烂入味的菜肴,而他偶尔的一些模糊表达和动作,竟是宋祈然看得最明白,看着他熟练应对,项秀姝的眼里满是欣慰和感慨。
或许是阿婆的那番话仍在心头萦绕,又或许是长期紧绷的压力骤然松了劲,在这家常温馨的氛围里,黎念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不知不觉间,她原本的浅酌慢品也变成了畅意抒怀的快饮。
宋祈然根本来不及阻止,红晕飞上黎念的双颊时,她的眼神也开始迷蒙了,嘴上虽硬撑着说没事,可起身时脚下却虚浮得厉害,人一晃差点带着餐椅向后倾倒。
这般醉态,短时间内怕是没法醒酒,宋祈然吩咐司机和护工先把黎振中送回九溪湾,自己则扶着黎念去了南院,打算今晚就在煦园歇下。
南院还是原来的模样,连花瓶装饰都没换过位置,到了起居客厅黎念便指着露台的方向,倔强道:“去那里。”
宋祈然搂着她腰的那只手臂轻轻一收,帮她稳住身形,不赞同道:“冷,会感冒。”
“不冷。”黎念扒开他的大衣外套,拱着脑袋往里蹭,扑哧一笑,“钻到袋鼠的袋子里。”
喝醉的黎念和平日判若两人,宋祈然总能在这种时刻发掘她最鲜活的一面,这会儿他也被她晕乎乎的憨态逗笑了,干脆展开怀抱,用大衣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她一步一晃地往露台挪去。
秋夜的凉风拂过发梢,黎念反倒觉得酒意愈发汹涌,一闭眼就是天旋地转,让她分不清眼前的光影是虚是实,只能软软地靠在宋祈然怀里,闻着他大衣上的冷香,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的身上。
宋祈然握着她微凉的手,隔着薄衫贴在自己温热坚实的小腹上,轻轻捏着她的指尖,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喝了这么多酒,胃里难不难受?”
黎念摇摇头,用水润的目光望着他:“我好开心。”
说完她又突然张开双臂,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圈,脆生生喊道:“有那么开心!”
宋祈然猝不及防,险些被她挥开的手臂撞到下巴,看着黎念又要左脚绊右脚,他忙伸手一捞,再次将人圈进怀里,揉着她的后脑勺,无奈又好笑:“看出来了。”
“你的眼睛真好看。”黎念这会儿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眼睛用粤语怎么说?”
宋祈然挑了下眉,不太确定地发了一个音。
“唔系喔,系ngaan啊。”
黎念的眸子氤氲着水汽,湿漉漉的,宋祈然忍不住低头,在她的眼尾亲了一下,又问:“那鼻子怎么说?”
“呢个?”
黎念弯着眼笑,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不等她回答,宋祈然又在她指尖碰过的地方落下一个吻。
“干嘛亲我?”黎念的脑袋后仰,连疑惑都带着醉意。
“我好学。”宋祈然用指腹摩挲着她软嫩的唇瓣,低哑的声音和他眼底的光一样蛊惑,“这里呢,怎么说?”
黎念轻易中了他的圈套,“嘴”字还没说完整,男人的吻就压了下来,清冽气息铺天盖地而来,闯进她的齿关,毫无顾忌地席卷每一寸甜美。
沾着酒气的津液和呼吸比宋祈然想象中的更容易上瘾,他好像也醉了,怎么吻都不满足,身子一转跟黎念换了个位置,将她抵在玻璃护栏上,唇舌纠缠,辗转不休。
待他终于留恋不舍地放过她之后,黎念的脸更红了,本就昏沉的脑袋也更晕加眩,只好本能地大口喘气,平复那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跳声。
过了片刻,她咬着微胀的下唇,忽然往前一凑,醉人的呼吸拂在宋祈然的脸上。
“好亲吗?”
宋祈然顺着她:“好亲。”
黎念抬着有些沉重的眼皮,羽睫微颤,定神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极其突兀地来了一句:“那你要跟我结婚吗?”
时间在两人面前蓦然定格,就连轻扫而过的晚风都被抽走了流动的力气,凝固在这秋夜的露台上。
宋祈然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这句话竟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被醉意熏然的黎念如此直白地问出。
良久,宋祈然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泛起滚烫的潮意与化不开的温柔,他缓缓抚过黎念泛红的脸颊,沉声道:“这话不该由你来问的。”
毕竟他为了一枚戒指,反复折腾设计师改了八次稿子才定版,要是在这时被抢了节奏,岂不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好在眼前这个姑娘醉得够彻底,她压根没听懂宋祈然的话,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完成什么重大任务,强撑的那点精神瞬间松懈,傻气地笑了一下,然后缓缓闭眼,软软地向前倒去,落进宋祈然及时敞开的臂弯里。
宋祈然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他将黎念打横抱起,离开露台朝着卧室迈步走去。
醉鬼,八成醒来后也不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
空出休假时间的黎蔓,终于在一星期后落地颐州。
大姐一来便揽下了照顾父亲的所有琐事,陡然多出大把空闲机会的黎念却没着急休息,她早就敲定了出差行程,应下清州招商办的正式邀约,准备动身去做一趟实地考察。
出发那日,宋祈然竟也现身机场。
黎念下意识以为他也有什么外地工作,可看那阵仗又觉得不对劲,他孤身一人拖着行李,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实在是反常。
仔细一问,这人居然是来陪她出差的。
黎念以为自己听错了:“看来泛亚的业务量还是不够宋总发挥。”
宋祈然并不介意她的打趣。
事实是他为了这一趟行程,推掉了许多紧要安排,甚至连着加班一周,硬是把堆积如山的手头工作提前清了个干净。
“多一个我,就相当于多了一个保镖、助理兼司机,黎总只需负责我的三餐,这么划算的交易,黎总应该不会拒绝吧?”
碍着这候机大厅的人来人往,以及身后随行的一众下属员工,黎念忍着没有扑进他怀里,只是压着嘴角笑意,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舟车劳顿,那就辛苦宋总了。”
顺利落地清州,考察行程被安排得紧凑高效,宋祈然是个醒目人物,身份无法隐藏,黎念不可能真的让他假扮成助理或保镖跟在身边。
于是白日里,黎念带着考察团马不停蹄地穿梭于会场和参观点之间,待一天的忙碌落下帷幕,她再把余下的所有时间留给在酒店“独守空闺”的宋祈然。
“我好像有点分不清是你陪我出差,还是我陪你折腾……”
宋祈然拂开黎念额边的碎发,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一只手打开淋浴房的花洒,俯在耳畔低声道:“怎么折腾?”
热水兜头淋下,黎念闭上眼睛,感受舒畅的水流顺着发梢淌下,冲走她满身的疲惫,也有其他温热沿着她的曲线游走,所过之处涤荡着她所有的感官,让松快的战.栗蔓延至四肢百骸。
沐浴露增加了顺滑,黎念双手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掌心却不断翻起潮热,氤氲雾气中,她回头不忘调侃:“保镖、助理、司机……可不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粗心忘了说。”宋祈然扶着她的腰,视线也一直向下黏着,“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角色。”
黎念缓了口气,声音紧绷而断续:“什么……”
宋祈然闷声一笑:“你说呢,还有谁能伺候好你?”
黎念以为他要说的是男友,结果这人一点不害臊地吐出两个字。
床,伴。
宋祈然的“恪尽职守”贯穿了三天的考察之行,黎念姑且算他伺候得好,起码每晚都能让她沾着枕头就秒睡,到了最后一日道别之时,还有人夸她精力充沛,连出差奔波都能保持这般容光焕发的模样。
回到酒店取完行李,宋祈然的手里多了一把车钥匙,他突然向黎念提议:“先不回颐州,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突然?”黎念眼里带着询问,“去哪里?”
“我们说过的,等你回来,要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你跟我。”
黎念的记忆猝不及防被拉回古村酒店开业的那天,她和宋祈然仓促分离,她被黎振中连夜带回香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恍若昨日,如今细想起来,却又遥远得像一场旧梦。
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两人单独开着车,踏上了前往昌桐山的旅程。
从清州出发,驱车至多两个小时就能抵达昌桐山,越靠近目的地,沿途风光便越是浸染着秋天的色彩斑斓,城市喧嚣被层层叠叠的竹林与树木尽数过滤,只余风声悠悠穿行。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隐匿于茂林的度假村前,黎念掠了一眼门庭便忍不住失笑:“你也太小看我的专业度了,这里虽然偏僻,但这个度假村可是名声在外,一房难求,怎么就成了‘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了?”
宋祈然替她打开车门,只做迎接姿态,笑而不语。
当他们入住预订的山崖别墅时,黎念貌似明白了宋祈然的意思。
“这里没有泛亚,没有晟和,没有宋总和黎总,也没有谁的儿子,谁的女儿。”宋祈然放下行李,转身看着黎念,“就只有你和我。”
不必背负任何身份角色的责任,也不需要考虑旁人的感受和期待,只需要纯粹地做回自己。
黎念环视整间屋子,简约舒适的家具,敞亮通透的开放式厨房,照亮全屋的自然光线,她恍惚间生出一种久违而陌生的轻松。
看着宋祈然检查冰箱的动作,黎念饶有兴致地开口:“所以,接下来的这几天,不会都要我们自己做饭吧?”
“有幸尝过黎小姐的手艺。”宋祈然拿出两瓶水,给黎念递了一瓶,神色认真,“我的建议是,我负责做,你负责吃。”
“有得吃还敢挑肥拣瘦。”
黎念气得抬手就要揍人,却被宋祈然稳稳扣住手腕,紧接着身子一轻,被他打横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