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是老一辈在船上传唱的口水歌,通过小孩子稚嫩的嗓音唱出来有些违和。
潘庆容有心想让她换首歌,忽然被门外悄摸探出的黝黑脸庞吓一跳,捂着心口惊呼:“大牛,你站那鬼鬼祟祟吓人干嘛!”
“潘婶,我有急事求你帮忙。”大牛闪身进屋,急急忙忙拉起潘庆容。
“哎,”潘庆容拽住他:“你别扯我,先说清楚是什么事?”她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一个两个净会偷偷摸摸地来找。
大牛急得耳红脸赤,带着哭腔哽咽:“我妹她生了几个小时,娃娃生不出来,求你快去看看她。”
“惠玲又怀上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潘庆容一时后悔新楼盖在村尾的地方,这几天少出门,消息都不灵通,连连说道:“我退休好几年了,早就手生做不来接生员的活。生孩子上医院去啊,再不济找超英也行。”
“不能上医院,更不能找超英!”
大牛瞥见一旁扒饭速度慢下来的冯乐言,开始支支吾吾:“这事不能声张,万一...这胎还是女孩,惠玲婆家肯定闹离婚。不能让超英知道惠玲在这里,潘婶你救救惠玲吧。”
李超英是东西沙两村的现任接生员,如果让她知道惠玲在生产,一定会上报给计生办。
潘庆容这双手抱过数十个婴儿,张惠玲的大女儿也是她负责接生的,今年五岁。
头胎与二胎的年龄相差四岁以上、父母皆是农村户口这两点按照当地政策都符合二胎指标。悄无声息地躲回娘家生娃,如果这胎是女孩......
两条人命危在旦夕,容不得潘庆容再想下去,回房间背起接生箱子快步走出,出门前状似为难地抱怨:“惠玲以后抱着儿子回娘家千万不能提我名字,这事你给我瞒得一只苍蝇都听不见。如果哪天让赵戴银知道我私下接活,又来找我摆妇女主任的官威。”
“是我家欠你的人情,我张大牛一定会记着。”还没生出来就先听见‘儿子’的字眼,大牛顿时活过来,忙不迭地接过箱子飞奔出去。
潘庆容一路上都在忐忑,不知道乐言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认不认得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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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妹钉:丫头
2.头头碰着黑:触霉头,倒霉透顶了
第2章 第 2 章 她是冯百中(捉虫)
两人前脚离开,冯乐言后脚放下碗筷就往东沙村跑。
赵戴银家在主街边上,这条路她和阿嫲走过无数遍。早已刻在脑海里,不会迷路。跑到赵戴银家门前时,力竭跌坐在地上。
赵戴银在她磕磕绊绊的学舌里理清楚缘由,朝天拜了拜,急忙骑上二八大杠往大牛家赶。
后座的冯乐言颠得屁股疼,到了地方一记扫堂腿迎面而来。她迅速滚下车躲过一劫,靠在墙上大口呼气。
赵戴银压根没察觉车后驼了个人,放好车子立刻拍打大牛家的大门,喊道:“婶子?大牛嫂?在家的给我开个门!”
震动的门板恍如催命符,惊得守在客厅的张家人面面相觑。
产房里也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张惠玲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紧闭的眼角滑落一道泪痕。
潘庆容裹好襁褓放在她身边,轻声道:“你还年轻,现在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任由赵戴银一直拍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张大牛将将抬起屁股,下一秒被老婆拽回板凳上,还挨了她一记眼刀。
大牛嫂看见这蠢材就来气,公婆、小叔子和妯娌都在,一个个屁股黏在凳子上,生了根似的。这个时候谁去开门,注定落下埋怨。更何况,不还有惠玲婆婆在这。
她望向那个从进门就坐在主位,半步都没靠近产房的李家老太婆。
“好吃好喝地供着,净生些赔钱货!”李婆子甩脸离座。
铁门冷不丁从里打开,赵戴银来不及避让,李老太婆狠狠撞上她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远。
赵戴银痛呼一声,瞬间了悟惠玲的处境,老天终究是没有让人如愿。余光瞥见躲在角落的冯乐言,松开眉头说:“妹猪,你去其他地方玩。”
冯乐言在她柔和的目光里败下阵来,灰溜溜地跑去田边的沟渠泡水。
水渠不过五十米长,半米宽,是村里用来淘洗的地方。现在家家户户打了水井,这里逐渐成了小孩玩水的集结地。
‘扑通’一声,又一个小孩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扑了旁人一脸。
邓明恩抹掉脸上的水珠,睁开眼睛看清楚是冯乐言,气道:“只有你,每次都是死猪扔河里的阵仗。”
“嘻嘻,你看我找到的新石子。”
冯乐言躺水里只露出一颗头,裤兜的鹅卵石顺着水流滑出,缓缓沉进沙底。捡起一颗通红圆润的石子举到阳光下,开始介绍:“这是我跟着哑巴叔去海边捡的,你看它和绿色这颗石头放一起......”
邓明恩对她的石子兴趣寥寥,耐心听了一耳朵后,指向十来米开外的一朵野花,“你能打断那支花杆吗。”
“你愿意去把石子捡回来,我就试试。”
花茎可比花朵细多了,没把握能一次打中。
冯乐言谈好条件,一个鲤鱼打挺从水里坐起。拿起边上的木制弹弓握手里,牛皮筋包裹鹅卵石瞄准微微晃动的臭草花。
附近小孩瞧见她的动作,纷纷喊人来看热闹。
“冯百中打弹弓啦!”
“冯乐言,我们来比一场。”这是张大牛家的小牛,向来自称西沙村第一神射手。
冯乐言没把手下败将放在眼里,随口‘嗯’了声,紧接着松手射出鹅卵石。
极其细微地“哒”一声,臭草花当即折断。
“呀呀!真打中了!”不需要邓明恩动手,其他小朋友抢着去捡石子回来。
一片欢呼声中,小牛盯着她油光滑亮的弹弓问:“如果我这次赢了你,能不能把你的弹弓给我玩一会?”
“不行!这是哑巴叔特地给我做的!”冯乐言双手捂住弹弓,隔绝张小牛觊觎的眼神。
“你刚才答应和我比赛的。”
“你又没先说要彩头,”邓明恩‘哗啦’一声从水里弹起,叉腰鼻孔朝天哼道:“没有讲清楚就不算答应!”
小牛气得涨红脸:“说好又反悔,你们不讲信用!”
“我就不答应!”冯乐言同样鼻孔朝天,任凭张小牛大声叫嚣,顾自归拢水里的鹅卵石捧手上,和邓明恩跑到树荫底下继续泡水。
邓明恩掰开一块石头寻找小虾米,扭头问:“你早上为什么没出来玩啊?我和彩霞他们玩跳房子,她们都不提醒我线在哪。”
“我在家出不来。”
“是被你阿嫲关里面吗?”
“不是啦!”冯乐言拽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笑嘻嘻地开口:“阿嫲说要带我去省城,我生气就躲房间里。然后她吃了鲮鱼饼,答应不让我去啦!”
邓明恩的声音低沉下去:“可是...你不想你爸妈,还有你姐姐吗?”
“我姐不是嫌我吵就是嫌我烦,才不想她呢!”冯乐言皱起鼻子哼气。
“可是我想爸爸妈妈。”邓明恩抱起膝盖埋下去,她的爸妈在深市打工,只在过年才有假期回家。
突如其来的抽噎声让冯乐言慌了手脚,捧起水里的石头说:“你不要哭啦,这些石头都...选一颗送给你!”
邓明恩茫然抬头,她哭这么伤心,只给一颗?
不对,她不会打弹弓,要这些石头干什么?
“那...”冯乐言看她迟迟下不了决定,带着割肉般的决心开口:“你可以再挑一颗!”
既然她坚持送,邓明恩索性认真挑起来,指尖刚碰上一颗蚕豆大的鹅黄色石头,远处田里半人高的禾苗杆堆里忽然蹿出两人一狗,冯乐言只看见一个古铜色的屁股从眼前飘过。
“哇哇哇!旺财走开!”皮球边跑边哭喊,身后的大黄狗追出几米又钻回稻草杆堆里。
“哈哈哈!”其他小孩听见动静纷纷抬头,有人大声嘲笑:“皮球光屁股!”
“哈哈哈!”另一个跑出来的小孩笑得拍大腿:“刚拉屎的时候,皮球被旺财舔屁股。”
“你听见没?”冯乐言笑得前俯后仰,指着跑远的小黑孩说:“皮球被狗舔屁股!”
“呀!女生不能看男生尿尿!”邓明恩的眼睛早就捂得严严实实,认真说道:“我阿嫲说看了会长针眼!”
“针眼是什么?是眼睛长出针吗?会很痛吗?”冯乐言想到家里的缝衣针,摸摸仍然完好的眼睛,挣扎着追问:“我只看见皮球的屁股,没看他尿尿,这样也会长针眼吗?”
邓明恩变得不确定了,担忧地看着她说:“我也不知道。”
“吃饭喽~”
“细狗吃饭喽~慢了吃藤条!”
“妹猪!妹猪!”
黄昏时分,村里到处在喊回家吃饭。冯乐言在一片声音里听见潘庆容中气十足的呼唤,忙不迭地跑回家。
潘庆容在门外空地收花生,等人到跟前看见一只‘湿猴’,头疼地念叨:“每天不玩到太阳落山不舍得回家,你看看你,又去水渠那玩得浑身湿哒哒!我看见你衣服粘身上就难受,快去......”
“阿嫲!”冯乐言带着哭腔打断她说话,惶恐冲出喉咙:“我要变成怪物,你没有妹猪了!”
“这是什么话?”
潘庆容凝眉,扔掉扫帚把人拉去烧水灶膛前,借着火光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检查一遍,拍了下她屁股,没好气道:“又想装神弄鬼是吧,你姨婆专治小鬼!”
“我没骗你!我看了皮球的屁股,明恩说会长针眼。”冯乐言揉了揉屁股,扁着嘴巴祈求:“你不要喊姨婆来,她会把我抓走。”
“……”潘庆容抿紧唇背过身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安慰她,还是借这件事吓唬她以后别乱看人屁股。
“阿嫲?”她的肩膀一抖一抖,冯乐言一直强撑的精神跟着被抖散。阿嫲哭了,她真的会变怪物被人抓起来!
“咳咳!”潘庆容艰难咽下笑意,扯平嘴角转身正色问:“你是故意看的吗?”
“不是故意的!”冯乐言猛猛摇头:“是他不穿好裤子跑出来的!”
“哦,那没事。”潘庆容着重给她分析:“只要不是存心看的,就不会长针眼。你以后记住了。”
“真的哇?”冯乐言双眼‘噌’的一下,比火光还亮。
“你阿嫲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快去拿洗澡盆过来。”潘庆容揭开‘噗噗’冒汽的大锅盖,说:“水烧热了,先洗干净你这只‘湿猴’再吃饭。”
冯乐言瞥了眼热气腾腾的水面,捏着衣摆不是很情愿:“我想用井水洗。”
“今天忘记晒水,这个兑点凉水就不烫了。”小人儿慢吞吞地挪去拿洗澡盆,潘庆容怒从中起:“我数三下,再不拿来封个官你做!”
这话得反着来听,冯乐言甩开腿冲进浴室拿盆。一会儿,脱光光坐进大水盆里,打湿毛巾裹着热水擦过身体。
潘庆容扛着袋花生走进客厅,喊道:“洗好就起来吃饭,别在那玩水。”
“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