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的恼怒过后,姜其姝的忿恨里掺杂进了失魂落魄,为什么她就是捂不热郁卓的心?
一而再再而三地,每次她以为自己和郁卓的关系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就被当头棒喝,她根本是无足轻重,随时都可以被放弃的糟糠敝履。
手里的 A4 纸被她攥紧揉皱,眼见女生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姜其姝也转过身打算原路返回,后腰不慎撞到垒成一摞的跳高垫,来不及动作,连人带物一起轰然倒下。
“姜其姝?”
郁卓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见她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绕到这头要扶她起来。
被姜其姝躲开。
郁卓并不介意她的闪避,依然倾身去捞她的胳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有没有受伤?”措地对上姜其姝郁愤的眼眸,像意识到什么,身形一滞,“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放开我,”姜其姝单手撑着软垫站起身,眼如尖刃,用拒绝回答他的问题,“我讨厌你。”
郁卓脸上有一瞬的愕然,晃眼间,姜其姝挣脱他的手,使劲推了他一把,双腿铆足劲往外面跑。
她听见猎猎风声刮过耳畔,听见操场上同学们的嬉闹怒骂,听见足球击中门框的“哐当”闷响。
所有声音像流水从她身上经过。
最后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听见自己大口呼吸,小声抽泣。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从今以后,她绝对、绝对,不要再为郁卓流一滴眼泪。
第012章 晴天霹雳
郁卓挂掉电话,回到病房的时候,姜其姝正环抱膝盖蹲在床边发呆,后颈裸露出一小片肌肤,色泽莹白,是有些伶仃的姿态。
听见推门声,仰起头恹恹看他:“我手机你带来了吗?”
“带了。”郁卓伸手拉她起来,打量她的脸色,“怎么自己蹲在这里,肚子难受?”
“站累了,不想躺也不想坐,蹲着比较舒服。”姜其姝摊开一只手,示意郁卓把手机交给她,“这次诊疗费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郁卓垂首敛眸,像没听见她的问题:“刚才护士让你注意休息。”
在姜其姝抽回手之前,他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手指嵌入她退缩的指缝扣得更紧。
“睡不着还能硬睡啊,”姜其姝简直要没脾气了,举起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圆目微睁,“刚才是谁在那里装矜持,现在又在干嘛,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吗。”
偏偏就在这个缝隙,有人敲门进来,情绪硬生生断在这里。
是生面孔,穿着医院的工作服,像是按规矩来查房,问了姜其姝几个问题,又嘱托了几句多休息,以及日常洗浴预防晕倒的注意事项。
看见郁卓和她交缠在一起的手,眼尾笑纹里藏着欣慰和揶揄:
“您二位真般配,先前你男朋友还帮我们制止了一起院内恶性抽烟和斗殴事件。现在有些病人家属浑得很,光有禁烟标识还不够,还不听劝,多亏这位先生在我们医护人员和对方起冲突的时候帮忙拦了一把,才不至于让事件升级。我代表护士站全体工作人员向你们表示感谢。”
听完这番话,姜其姝把目光投向郁卓,理性和感性打架,心想这人就适合远观不能亵玩,如果是陌生人遇难,以他绝佳的个人风度和素质还能帮你一把。一旦单方面投入感情了,就会跟耍猴似的被他气死。
刚想开口否认她和郁卓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被郁卓抢先一步回话:“您言重了,我只是碰巧路过,也没做什么,举手之劳罢了。”
对面又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句,最后瞧一眼时间,颔首告别: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有什么需要直接按墙上的呼叫铃就行。”
待人离开视野范畴,姜其姝扭脸就问:“这位朋友,你出门行善积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醒之前。”郁卓和她面对面,见她气焰下去了一点,顺势把她揽进怀里,“你不是讨厌烟味?我刚才跟他们纠缠了一阵,身上难免有些沾染。”
姜其姝的父亲就是常年抽烟患肺病去世的,是以她对香烟有超出常人的敏感。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姜其姝脑袋埋在他怀里嗅了嗅,郁卓身上没什么烟味,只有清淡冷冽的木质寂香,“我发现了,你就是每次被我误会都不解释,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把我变成那个错怪你的恶人。”
“姜其姝。”郁卓在她耳边没什么诚意地辩驳,“你倒是给我个开口的机会。”
感觉到她的挣扎,郁卓手臂收得更紧,低声哄她,“我的问题,再有下次,我见缝插针——”
话没说完,手机频闪。
是郁卓的手机。
一看到来电人备注,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降临在姜其姝头顶。
“完了,你刚才给嘉禾姐回电话的时候是不是说了我在医院,嘉禾姐肯定跟我妈说了。”
这次趁郁卓电话还没接通,姜其姝率先申明,“开免提,让我也听听。”
郁卓攒了一下眉,跟着她的吩咐执行。
划动接听键,母亲的声音裹着电流,上来就先询问了一通姜其姝的身体状况。
郁卓一一作答:“阿姨您放心,姜其姝现在恢复过来了,再留院观察一阵没事就可以回家了。”
“......现在时间太晚了,您不用赶过来,医院这边有我陪着,等天亮我送她回家之后再跟您联系。”
母亲在那头忙不迭道谢,接着又问姜其姝是不是睡了。
“妈——”姜其姝出声接过电话,“我醒了,用不着担心,我没什么事,相当于来医院睡了一觉。这个点平时都还没起呢,您也快去休息吧。”
姜女士听她声音还算有精神,调子立马就变了,直接跳过嘘寒问暖的环节,开始兴师问罪:
“让你平时少熬夜少吃垃圾食品,这身体素质真是说不行就不行。今天要不是有郁卓在,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岔子。我就说了你一个人住安全隐患太大,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你到了我这把岁数,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都没人照应......”
眼看母亲万变不离其宗,说着说着又要扯到找对象那套车轱辘话上去。
姜其姝连忙打断:“妈妈妈,行你说的我都知道了。真要有那么一天,我去求求郁卓跟嘉禾姐,给他们当牛做马,求他们收留我行吧。”
她就随口一说,本意是想搪塞过去,赶紧结束这个仿佛永远看不到终点的话题。
母亲却好像当真了,长枪短炮齐上阵:
“瞎说什么呢你,你不结婚还指着别人陪你一起单身?等将来郁卓跟嘉禾他们成家了,有些事是能商量着互相扶持一把,但遇到这种日常突发的紧急状况,人家自己的家事都忙不过来,哪还能时时刻刻都顾得上你,你还想厚着脸皮跟人家住一起不成?这么大的人了心里还这么没数呢。”
“姜阿姨。”郁卓眼看姜其姝有点招架不住了,修长的手指无声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一同握住手机,“我向您保证,无论什么时候,姜其姝遇到任何事情,我都会在她身边陪她一起。”
姜女士叹一口气:“郁卓,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才让她这么有恃无恐,觉得什么事都有你帮忙兜底。”
“但很现实的一个问题,不是阿姨不信任你,这次是你帮姜其姝修电脑,凑巧在场。那以后呢,阿姨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事事都想着对方。但再怎么也不可能跟情侣夫妻一样,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姜女士越说越刹不住车,恨不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郁卓也策反到跟她同一阵营。
姜其姝耐心告罄,径直把手机抽走:“我出去和她说。”
郁卓捏了捏她的手:“有话好好说,别跟阿姨吵架。”
“我知道。”姜其姝拿起手机走到病房外,把门带上。
不吵是不可能的。
她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通母亲到底
在急什么,就算是未雨绸缪,也不能光走形式不看实质,结个婚而已又不是买保险,更别提买了保险也有破产跑路的可能。
“即使我恋爱了,也不能二十四小时跟对方绑定在一起。意外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发生,我是跟人结婚,又不是跟救护车结婚。”
“再者,万一对方死得比我早,或者不幸得了重病,还要我去伺候对方,这算什么互相照应?我要是真爱他爱到甘愿牺牲一切的地步也就算了,就怕我是为了所谓的‘老了有个伴,生活有着落’就随便找了个人凑合,到时候苦头还不是我自己吃,您能帮我过这个日子吗?”
“本来每天上班就烦,下班还要跟自己不喜欢的人相看两厌。就为了数年后还不知道靠不靠谱的一个念想,就预支我这么多年的自由时光,这个买卖我横看竖看怎么都看不明白,到底哪里划算了?”
被姜其姝接二连三地反驳,姜女士的情绪也变得不稳定:“那你倒是找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啊!”
“喜欢的人也会变啊!”对话进入了死胡同,怎么都说不通,姜其姝身体还没恢复完全,此刻更是病心痛首,“我的感情,对方的品性,这些唯心的东西随时都可能会变,难道大家都是生活在保鲜剂里,随随便便就能谈永远吗!”
姜其姝说完深呼吸一口气,她很清楚,面对生活,她和母亲某种程度上有着殊途同归的焦虑。
在母亲的老派观念里,她认为家庭的抗风险能力远大于个人,只要不存在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就算是原则性的问题能忍也就忍过去了),婚姻就是最容易达成“资源共享,风险共担”的人生常态模式。
但在姜其姝眼里,正是因为极具风险意识,她才对这种合作对象和退出机制都无法确保真实可靠的婚姻制度,本能地感到不信任。
小时候看到的童话绘本里,结局从来都是王子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没有人告诉她幸福要如何延续,以及幸福的延续是否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还有,我怎么就什么事都让郁卓帮忙兜底了,无论学习还是工作,我都是自己亲力亲为才有现在的成果。生病了他照顾我,反过来他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有其他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会尽自己所能去帮扶,明明是相辅相成的结果,被你说得跟我欠他的一样,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没用的巨婴吗?”
“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恶人?为你好你还不领情!”母亲的声音突然出现裂纹,溅射出的碎片扎进姜其姝神经,“姜其姝我实话告诉你,我得病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我这个当妈的就想临走之前看你成家有个伴,这样你以后生病了还有人照顾,我哪里做错了吗!”
——仿若晴天霹雳,大脑瘫痪了片刻,姜其姝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妈,你说什么?”
“我说我得病了!”没有心力再隐瞒,母亲歇斯底里地叫喊,“姜其姝你气死我算了!”
第013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得知母亲患病的消息后,姜其姝请了两天假,加上周末一共四天。
提前一天陪姜女士到医院报道,办理住院手续,完成术前检查,购买术后压力绷带。
手术时间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前一天晚上到点需要禁水禁食。
郁卓跟郁嘉禾原本也打算请假全程陪同,被姜女士制止:
“你们两个自己去忙自己的,下班了过来看看就行,我能走能动的,不碍事。真有需要你们的地方,我不会跟你们客气。”
周旋半天,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说好手术当天下午几个小的都来陪护。
术前二十四小时,MR 报告显示结节伴邻近腺体结构扭曲,建议病理明确。
郁嘉禾打来电话安抚姜其姝:“我上网查过了,也问了问我学医的朋友,这种微创手术本身并不复杂,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出手术室,后续就是送去活检看是良性还是恶性。你别太担心,让阿姨也不要过于紧张,这种病就是不能太忧虑生气影响心情。等结果出来了没事最好,真要有什么该治病治病。放心,还有我和郁卓呢,咱们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明白,谢谢嘉禾姐,你也注意身体。嗯,我没事,真的,你先去上课,等你下班再联系。”
姜其姝挂掉电话,不锈钢座椅的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也就是睁眼闭眼的功夫,自己就从病患变成了病人家属,跟鬼打墙一样,山重水复,不知道哪里才是柳暗花明。
好在现在还不至于盖棺定论,一切都还有转机。
坏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危机感就犹如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挂在头顶。
“之前在另一家医院,医生看了我的检查报告,二话不说就让我准备动手术切除乳房。我心想这听着也太吓人了,上来就这么大阵仗,思前想后找人打听又换了几家医院,找到现在这个医生,吕医生一听我讲上家医院建议做乳房切除手术,就说没必要,这样容易造成神经损伤。建议我先做穿刺活检,根据病理结果再做后续治疗。”
姜女士半躺着病床上,手术临期的焦虑经过一通发泄后,现在情绪稳定了不少。跟姜其姝复盘起自己在几间医院辗转的全过程,甚至称得上一句心平气和。
但时不时的叹气声和纾解不散的眉头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