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赌徒心态上线
就连 AI 觉醒了自我意识之后,都会选择属于自己的人生,遑论生来就具备血肉之躯和神思情智的人类。
姜其姝突然想到郁卓,明明有喜欢的人了,还跟她接吻上床,这算什么?难不成真就为了当初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连最本我的感情都可以割舍?
真不知道该说他言而有信,还是从最负面的角度揣测,郁卓只是在跟别人谈情,跟她谈性,两者都不耽搁。
姜其姝越琢磨越睡不着,甚至想半夜冲到隔壁找郁卓问个水落石出。
转念又一想,郁卓亲口对她说过,自己不会在跟她上床的同时跟别人交往,尽管口说无凭,但她的确没有抓到过相关证据,那至少从道德层面来说,郁卓就没什么可谴责的。
何况她和郁卓那层见不得光的关系马上就要结束,郁卓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对方是谁,似乎也没必要再追究得那么清楚。
放下手机闭上眼,心脏涩滞感蔓延。姜其姝最后一次复盘起她和郁卓的过去,是尘封已久的、关于这段荒谬关系的开端。
当时她刚大学毕业不久,事实上,自从高中不小心撞破郁卓被人告白、得知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之后,姜其姝就一直和郁卓保持着一种逢场作戏的距离。
郁卓刚开始对这种局面还试图转圜,姜其姝正在气头上,认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拒绝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第四次,是以并不接受郁卓的私聊申请。
久而久之,两人就形成了心生嫌隙,只在必要的时候联络,但绝无更深度链接的关系。
那天,姜其姝刚和姜女士吵了一架,因为她拒绝考研考编,忤逆了姜女士对她“前程稳健”的规划。
一气之下从家里跑出来,像个随时可能在太阳底下蒸发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就这样遇到了郁卓。
他在街对面,像刚下班,一袭白衣黑裤的俊挺身影阔步而来。
红绿灯变换,他和大部分人行进的方向相反,硬生生走出一种拨云见日的既视感。
视线交汇的一刹,姜其姝转过身,开始狂奔,漫卷的长发在空中摇荡,仿若一缕隐秘的线索,散落在街头转角。
原以为自己速度已经够快了,没想到郁卓比她更快,刚拐了两个弯就被当场抓获。
“姜其姝!”
郁卓追上来,拦腰把她截住,逼着她和自己对视,“你跑什么?见着我有这么可怕?”
姜其姝奋力挣扎无果,冷眼瞧他:“你是奉我妈的命令来捉我回去的吗?”
他们紧挨着彼此面对面站着,近得能听到对方剧烈运动后灼重的喘息,但谁都没有因此后退一步。
“我确实接到了姜阿姨的电话。”郁卓承认自己是受人所托,看她目光仍不安分地四处乱瞟,力道收紧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就地挣脱,“你不想回家,想去哪里,总要让我们都放心。”
果然,姜其姝冷笑一声,还冠冕堂皇说什么“总要让我们都放心”,说白了都是一伙儿的,靠两句怀柔话术就想让她打道回府。
她仰脸望着郁卓,语气夹杂着淡然的讥讽:“我只要什么都顺着你们,不提任何要求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你们就放心了,是吗?”
就像你以后交往了女友,我只要识趣地不在你们甜蜜的时刻打扰,就是这个世界最让人放心的路人甲乙,对吗?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郁卓低下眼,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平心静气地解释:“我不会强迫你跟我回去,但我也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在外面。”
“那我沿着大街走一晚上,你就要跟着我一个通宵吗?”
“是。”
“我去找朋友,到朋友家住,你也要跟过来吗?”
“我送你到楼下,明早来接你。”
合着这是拿她当犯人监守了,凭什么?姜其姝一股无名火往上蹿,口不择言:“那我要是去住酒店,你为了防止我乱跑,还要跟我住一间房吗!”
此话一出口,空气陷入死一般的阒静。
姜其姝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登时尴尬得无地自容,想找补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杵在原地闭嘴装死。
郁卓看起来没她那么窘迫,沉默半晌,问:“你出门身份证带了吗?”
姜其姝:“啊?”
自然是没有的。
但姜其姝打定主意不回家,姜女士则自始至终没有一个电话,最后是郁卓找了一家可以使用电子身份证办理入住的酒店,等姜其姝填写完个人信息,郁卓也在她隔壁开了一个房间。
乘坐电梯上行的时候,郁卓问:“你今天不回家,是自己打电话跟姜阿姨说,还是我帮你打。”
姜其姝盯着金属面板里的自己和郁卓,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谁都没有看谁。
密闭的空间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变得胶着,姜其姝收回电梯镜面的视线,仿佛看不见就能离郁卓远一点:“我自己打吧。”
到了房间所属楼层,各自刷卡进门之前,郁卓叫住姜其姝:“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敲门或打电话都可以。”
又来了。姜其姝最头痛的就是他这种姿态,不矜不伐,又和煦周全。自己没理由冲他发脾气,但碍于之前的芥蒂,她又实在摆不出什么亲切或致谢的好脸色,只会神情木然地点点头,开门关门一气呵成,把郁卓拒于门后。
到点洗漱完毕,刚拿起手机,姜女士的电话就来了。
姜其姝迟疑了两秒,接了。
姜女士的声音带着偃旗息鼓的疲沓,问她跑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姜其姝尽量让声线保持平稳,说自己和郁卓在一起,各自开了一间房在外面休息。
电话那头沉寂片刻,说:“行,那你俩好好休息,明天早点回来,我今天还买了好多菜,都是给你准备的。明天嘉禾出差也要结束了,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别的都不论了。”
双方都默契地没再提下午的冲突,姜其姝听得鼻腔发酸,挂了电话,仰面躺在床上,安静地哭了一会儿。
她大概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每次和母亲爆发争吵,她就会自动进入对抗和防御的应激模式,身体像因为情绪混杂而常年淤堵的管道,这份决绝和痛苦如何都排解不了。
但只要母亲对她的态度稍微软化一点,所有盔甲就会瞬间分崩离析,她会立刻开始反省自己的言行,痛苦幻化成不具名的悲伤,顺着她的眼眶汩汩流淌。
等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姜其姝重新拿起手机,给郁卓发消息:【我刚才跟我妈说了,说我今天不回家,她让我们好好休息,明天早点回去。】
消息刚发过去,郁卓就回复了:【好,你还没睡吗。】
没等姜其姝作答,郁卓又回:【等一下。】
等什么?
姜其姝不明所以,郁卓这是要过来找她吗?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没过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简明扼要两个字:【开门。】
有什么事非得大半夜说,姜其姝费劲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趿着拖鞋走过去。
拧开门把手,郁卓站在酒店走廊暖调的光晕里,手里提着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蛋糕,看到她出现,眼梢微微上挑:“现在刚好十二点整。”
他神采清湛,捧着那个馥郁芬香的蛋糕,郑重其事对她说,“姜其姝,生日快乐。”
姜其姝愣在原地。
此刻除了他们,走廊空无一人。姜其姝心底有浪潮层层堆叠,呼吸几乎要被这翻涌而至的情感淹没,脚下颓然后退一步。
惶惶侧过身让郁卓进门,看着他俯身把蛋糕放在茶几桌面,心脏勃然地跳动,像潮汐中的礁石挣扎浮出水面。
神窍分离般,喃喃一句:“我突然有点恨自己了。”
恨自己这么不争气,明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无关风月,只要你想,对任何人都能做到如此周至款曲。
还是很喜欢你。
那些爱答不理、面冷言横的高姿态,都是掩耳盗铃。我骗不了自己的心,承认这件事花了我太多时间和气力。
而你只是毫发无伤地站在我面前,对我和我自己的搏斗一无所知。
真羡慕你,羡慕你对我从不动心,所以不用体会我现在滑稽又郁卒的心情。
郁卓背对她站着,没有听清楚她说的话,转过身问:“你说什么?”
“我说,”
姜其姝走过去,望着他的瞳孔簇新乌亮,一字一顿道,“郁卓,我恨死你了。”
明明是泄愤的字句,语气却像是已然认命。她神情倨傲,轻颤的眼睫又潜藏着不为人道的脆弱。
郁卓没有对她恶言相向表现出惊讶,只垂眸问她:“是蛋糕不合心意,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不可能告诉你。
姜其姝眼眸闪动,三言两语就将矛盾转移:“还有我的生日礼物呢,光有蛋糕不作数的。”
她语调乖僻,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了礼物的缺席而抱不平。
“在家里,回去给你。”郁卓说,“还是你有什么别的想要的,我补给你。”
“什么都可以吗?”
郁卓笑笑:“只要我能办到。”
自从两人有了罅隙之后,每年的生日礼物都是各自买好走个过场,从没询问过对方想要什么。今天这一遭算是难得的破冰。
姜其姝看着郁卓,太阳穴像被某种尖锐物体击中,她的理智被骤然出现又消失的轰鸣声卷走。
——只要你能办到就可以吗?为了我,你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呢?我对你来说,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疑问层出不穷,像所有离弦的箭簇都指向同一个靶心。
赌徒心态上线,姜其姝的声调平静又异常:“哦,那你跟我上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