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这是我托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烫伤药膏,都说这个镇痛和祛疤特别有效,你试试。”
上个月郁嘉禾和她在电话里聊到自己在厨房煮汤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手背,当下就起了好几个水泡痛得火急火燎,去医院紧急处理过后,现在伤处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瘢痕一直没消掉,郁卓给她买的药膏也迟迟不见效。
姜其姝就留了个心,特地拜托在国外旅游的同事帮忙买了据说促进皮肤组织再生效果强劲的药妆产品。
郁嘉禾眼透欢光,接过药膏欣喜道:“谢谢妹妹,真是帮了大忙。我正发愁这疤什么时候能消呢,平时在学校上课板书的时候,这么大块红痕露在外面,我都怕吓着小朋友。”
姜其姝和她一起入座,笑道:“不客气,你用得着就好。”
饭桌上一向是姜女士和郁嘉禾的主场。
以郁嘉禾的辈分虽然不至于和长辈平起平坐,但到底比姜其姝和郁卓年长几岁,既能端起大人架子和姜女士一起关照二人的衣食住行,又能在姜家母女俩氛围剑拔弩张的时候站出来打圆场,常作聚会时调停争端的缓冲地带。
接连铺垫了几个不着边际的话题,姜女士恍若回神,调转话头点名姜其姝:“瞧我这记性,下午还跟你嘉禾姐念叨呢,忘了问你,今天约会怎么样?”
餐桌上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什么约会,那是我大学认识的朋友,到这边来工作正好叙叙旧。”姜其姝放下筷子无奈道,“妈,我还这么年轻,你急什么。”
“转眼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不急?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阿姨,”关键时刻,郁嘉禾和姜其姝交换一个眼神,适时出声,“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您看,我和郁卓不也还单着呢嘛?再说了,这结婚以后有了新家,就难着娘家了,咱们几个多陪陪您不好吗?”
“那也不能够耽误了你们的终身大事,还是成家立业要紧。”姜女士忧心道,“你们啊,别嫌我啰嗦。嘉禾,你和郁卓,我也一向是拿你们当我小孩看的,这年龄到了,该操心的事我得替你们爸妈操心起来,都要抓紧。”
“我们心里都有数,您就放心吧。这缘分还没到总不能强求,您说是不是?”郁嘉禾冲姜其姝眨眨眼睛,祸水东引,“您看郁卓,我想劝都劝不动他,上次有个女孩子......”
姜其姝筷子没握稳,脱手的瞬间倾身去捞,膝盖不小心撞到郁卓的大腿,刚要往回撤就被一只手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还有其他人在场,不知道郁卓突然发哪门子疯,姜其姝不敢声张,重新坐稳后,抬脸觑他一眼。
“我随时可以结婚。”郁卓轻描淡写地说,“只要对方不嫌弃我常在公司歇脚。”
姜其姝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但母亲和郁嘉禾都笑了起来。“连休假都不忘去公司加班,你确实得反省一下了。”郁嘉禾说完又给他盛了一碗鸡汤,“真要谈恋爱了,可不能老叫人家女孩子等。”
趁桌上其他人谈笑风生,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这里,姜其姝右手探到桌下,使劲掐了一把郁卓的手背。
可恶这个人仿佛没有痛觉神经,毫无吃痛的反应,只垂眸看了她一眼,这才把覆在她膝上的手掌挪开,更不知道姜其姝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腿都要坐麻,还在心里骂他。
吃完饭临走前,郁嘉禾让姜其姝等一等,她去隔壁拿点东西。从姜其姝十五岁起,两家人就门挨着门当了十多年邻居,直到郁卓和姜其姝毕业之后为了方便上班,才各自从家里搬出去,母亲和姐姐则继续留守在这里。
没过一会儿,郁嘉禾回到门前,递给姜其姝两个牛皮纸袋。
“你上次不是说想吃雪花酥,”郁嘉禾说,“这简单,网上看着教程自己就能做。”
姜其姝有点惊讶:“谢谢嘉禾姐。”甜点的香气从纸袋里飘逸出,她喜欢被人记挂的感觉,颊边牵扯出两个浅浅的笑窝,“你可真是我亲姐。”
郁嘉禾也笑了:“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再多做点。”说完拍拍郁卓的肩,“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姜女士看着姜其姝弯腰换鞋,总忍不住念叨两句:“让你学车你不学,每次都让你郁卓哥哥接送你。等他以后交女朋友了,看你还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
“我这么大的人了,没人送还不知道打车?方法总比困难多。”姜其姝觉得母亲是在危言耸听,就跟小时候叫她起床,早上八点都要说成傍晚太阳落山了,“再说了,我们俩谁先脱单还不一定呢。”
“最好是这样,郁卓你听到了吗,姜其姝跟你示威呢。”姜女士笑骂一句,“你也就剩嘴皮子厉害了。”
姜其姝放完狠话没去看郁卓的表情,想都不用想,肯定还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没意思。
“去哪儿?”下楼上车,郁卓问。
他开车很稳,手握着方向盘,驾驶车辆汇入交织成一片发光血管的主干道。
这是一个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问句,不需要用太多言语挑明。
姜其姝坐在副驾驶上,双目半阖倚靠着车窗,有些昏昏欲睡:“你家吧,我懒得收拾。”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郁卓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她,姜其姝接过盖在身上,一路无话。
本以为会在车上睡着,没想到意识一直清明到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姜其姝对郁卓的公寓并不陌生,熟门熟路进屋开灯,屋内摆设还是跟她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干净整洁,跟样板间似的。
说来也奇怪,平时姜其姝面对郁卓,总隐隐感到不自在。大概是忐忑自己的言行有没有透露出多余信息,也在意他怎样看自己。
但每次一到做那档子事的时候,她就像突然卸下了伪装面具(尽管她一直认为两人之中郁卓才是更虚伪的那一个),或许身体比心灵更容易变亲密,她变得不在意自己的外表、身材和言行,似乎褪去衣物一身赤裸,她也就没什么再需要躲藏。
洗漱完毕,姜其姝任由自己陷进沙发里,从纸袋里捡一颗雪花酥放进嘴咀嚼,望着天花板喟叹道:“嘉禾姐手艺真好,这味道跟在外面买的简直一比一还原。”
她转过头,看见郁卓正裹着浴巾朝这边走来,把纸袋往前递了递:“吃吗?”
郁卓点了点头,走近了,姜其姝把举着纸袋的手抬高,接着手上重量一轻,纸袋被郁卓拿走,随手放到前方的玻璃茶几上。
“你干嘛,不是说要——”
姜其姝话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郁卓俯身压了下来,唇齿交缠,有种山雨欲来的气息。姜其姝被吻得喘不过气,她越往后退,郁卓就越贴近,双手找不到着力点,只能扶着他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郁卓今晚好像心情不大好,就连刚才开车回程的路上,也若有若无透露出低气压。
“你怎么了,”姜其姝推了他一下,唇瓣短暂分离,两人都有些气喘,“工作遇着什么不顺心了?”
郁卓停顿了一下:“没有。”又放轻了动作去哄她,“抱歉,我轻一点。”
姜其姝默了一下,想说没到需要道歉的地步,话说出口变成犹豫:“......别在这里。”
郁卓笑了一声,抓住姜其姝作势要揍他的手,向后勾过他的脖子,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卧室。
密闭的空间内,温热的身躯紧贴在一起,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持续刺激人的末梢神经。
不知道郁卓怎么想,但姜其姝认为郁卓的确是一个合格乃至过分优秀的床上伴侣,不论何时都总是以她的感受为优先级,偶尔刹不住车的胡闹也会被拿捏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情趣。
以至于她会短暂忘却自己和郁卓人前人后的关系有多脆弱迥异,选择被眼下要命的快感收伏。
到了后半夜,云收雨歇。姜其姝一阵口渴,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水杯,手臂有点脱力地发抖,郁卓从身后贴过来,单手越过她的头顶,取过玻璃杯递到她的唇边。
姜其姝也不跟他客气,就着这个姿势喝了几口,补足水分,累极困极,又躺下不动了。
相比她的体力不济,郁卓的声音听起来还很清醒:“姜其姝。”
什么?姜其姝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郁卓的气息更贴近了一点,呼吸落在她的颈间,有种耳厮鬓摩的酥麻痒意:“你近期有恋爱的打算吗。”
他语调平稳,不知道是真对她谈恋爱的事感兴趣还是随口一问。
“这种事情怎么打算?我说我准备谈恋爱了,要是找不着合适人选,还能去街上抓壮丁不成?”姜其姝不喜欢他询问此类问题。听起来像是在作为兄长责备她感情生活的不着调,催促她赶紧找个固定伴侣;抑或是预告自己已经有了心仪对象,委婉暗示这段关系是时候终止,好聚好散。
越想心气越不顺,姜其姝不想让郁卓那么轻易就得逞,没好气地应,“顺其自然。”
她翻了个身:“那你呢,嘉禾姐说的——”
“子虚乌有。”
不得她说完,郁卓就给出了答案。然后不知怎么,像忽然失去了对话的耐心,他按着她的下巴又亲了过来。
没力气、或许也未有心推拒,姜其姝抱紧他的脖子,膝盖挂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被撞得说不出话来。天花板像水面漂浮不定,闭上眼,脑子里涌上最后一个念头:
好累,还好明天不上班。
第003章 青春期余韵
翌日,微光扑朔,姜其姝比郁卓先一步转醒。
昨夜下了场暴雨,冷空气吸入鼻腔,从眼皮一路凉到喉管。半梦半醒间,姜其姝遵循身体本能靠近热源,感觉到郁卓的下巴抵着自己头顶磨了磨,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忘了具体什么时候,姜其姝听朋友抱怨过男友,原因是每次结束后,朋友都会有种想哭的心情,近似生理反应。然而对方从来没有 aftercare 的自觉,回回做完倒头就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独留下朋友一个人睁眼到天明。
“就是一股无名的悲伤你懂吗,每到这种时候我就特别想有人能跟我说说话安抚我一下,结果这狗东西不是睡着了就是在睡着的路上,别提有多扫兴。后来?后来我就把他给踹了,这么能睡怎么不去睡棺材。”
直到现在,姜其姝想起朋友这番话还是有点忍俊不禁。听说人脑的快感中枢和痛苦中枢离得很近,当愉悦的感受到达最高点,大脑就会用相反的情绪来中和天平失衡的一端。
姜其姝几乎没有体会过朋友说的那种因为性事带来的伤感,因此也不需要太多额外的安抚。郁卓通常比她更晚入睡,他们有时候会聊天,有时不会。
往往要到了第二天,姜其姝凝视着阳光下郁卓熟睡的眉眼,睡梦中的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遥远和淡泊,恍惚中还能找到一点年少时的影子,她才会产生一种后知后觉的感伤。
像每到新的一年,工作表日期那一栏总反应不过来要填写新的年份,自己好像一直活在青春期的余韵里。
尽管严格来说,郁卓过去到现在的变化并不算多。
第一次见到郁卓,是姜其姝刚中考完的那个夏天。一个看似寻常的傍晚,姜其姝埋头吃饭,突然听见一声难抑的哽噎,诧异地抬起头,看见母亲正坐在饭桌前掩面哭泣,在她再三询问过后,母亲断断续续说起自幼结识的好友家里出了变故,大人们相继离世,只留下一对年龄不大的姐弟相依为命。
母亲心肠软、念旧情,纵然和好友各自成家后已分隔两地多时,每年还是不忘通电话交换彼此近况。
接此噩耗,母亲悲恸之余,主动提出带姐弟俩一起出门旅游散心,也算为好友尽一点绵薄之力。
姜其姝也被捎带着一起,出发之前母亲再三强调,让她旅途中无论有什么不愉快都私下处理,别耍小脾气。
姜其姝嘴上应着,暗念自己又不是缺心眼,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惹母亲和那对素未谋面的姐弟伤心。
也因此,整趟旅程姜其姝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句话不对哪根筋不搭,一不留神就踩到对方雷区。
郁嘉禾比她大八岁,刚大学毕业,师范专业,已经和霁城一所小学签约,九月开学就上岗任教,彼时在姜其姝眼里已经是一个权威的大人。
路过一个热门景点外围,放眼望去游客如织,其中不乏异国面孔,有个丰腴的外国女人和她们擦身而过,捏了捏姜其姝的脸。姜其姝大概明白对方并无恶意,只是文化差异使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冒犯,郁嘉禾摸摸她的头:“我们都是看你可爱,所以想亲近你。”
这样吗?
姜其姝很好哄,回过头,和那个外国女人对上视线,交换了一个笑容。
后来母亲常说起她和郁嘉禾一见如故,认识短短十几天就难分难舍,最后得出结论——郁嘉禾确实适合教书,这样的性子跟小孩合得来。
姜其姝就会一本正经纠正母亲:“嘉禾姐不是跟小孩合得来,她是聪明,能跟不同年龄段的人有效沟通,您不也喜欢她吗?不止小孩,她也可以教大人。”
可惜郁嘉禾不是万能密匙,不能顺利解码每一把沉默的锁。这个世界上仍然有人能让她烦恼沟通不畅,那个人就是郁卓。
但郁卓并不是什么当代叛逆青少年的缩影,相反,他是一个很让人省心的人。
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和血脉相连,他和郁嘉禾相似的点还在于,即便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他们的脸上却不常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只在很偶尔的时刻,松懈在所难免,姜其姝才能从他们身上窥见一丝体面的疲倦。
像太阳投在地面的两道影子,安静不惊扰旁人,也不干涉彼此。
旅途中,郁卓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方向感可言的人,全程负责看地图带路。他比姜其姝大两岁,开学念高三,话虽然不多,性格却不算慢热,有三两句话就把姜母逗乐的本事。食宿上遇到什么棘手的状况,通常也由他出面交涉,他是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那种人。
大概是觉得姜其姝年纪小,郁卓有时候会跟她开玩笑。
姜其姝说自己很少有机会认识年长的同伴,一路交朋友全靠读书分班:“刚上小学的时候,我跟周围的同学聊天,一对出生年份和属相,居然都是相同的。当时可把我给惊讶坏了,觉得怎么会这么巧,简直像被命运选召了一样......笑什么笑,你从小到大就一次都没信过动画片里的台词?”
郁卓说:“信的,我还相信圣诞老人会给我送礼物。你呢?”
姜其姝:“......”
又比如,姜母数落姜其姝见着郁卓从来不叫哥,没大没小。郁卓就会佯装体谅,道:“怪我,都说三岁一个代沟,看来我和姜其姝代沟还不够大,我再想想办法。”姜母和郁嘉禾哈哈大笑,姜其姝没忍住也笑了,横竖说不过他。
玩笑归玩笑,更多时候,郁卓做的比说的多。姜母有时候会拉着郁嘉禾说些知心话,毕竟再怎么以散心为目的,还是要为以后的日子考虑。姜其姝想出门就找郁卓,他也任劳任怨地陪着。
郁嘉禾观察了一阵,觉得姜其姝和郁卓相性不错,隔天和姜其姝一起去冷饮店,提到这一点,姜其姝举着甜筒的手一顿:“是吗?”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跟郁卓认识以来,好像也没聊过什么有营养的话题,都是些日常琐碎的东拉西扯,“这种程度的交流,对他来说不算难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