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两个不同的疆域(六)
鉴于姜其姝早就对他表达过憎恶之情,今天不过再强调一次,郁卓迫使自己维系住了表面上的镇定,试图动用全部理性,和姜其姝探讨她的不满缘何而起。
如果是历史遗留问题,这或许是个把话说开的时机,但姜其姝径自把问题都归咎于生日礼物的缺席。
郁卓便顺着她的话问她想要什么,这当然不是客套。无论她的理由是真是假,这都可以看作两人关系缓和的先兆。
谁料姜其姝语不惊人死不休,开口就要求郁卓跟她上床。
郁卓难得怔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觉系统出了问题。
面对这种实在算不上理智的要求,郁卓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们之间可以有类似选择,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形式。
姜其姝破罐子破摔,嘴里叫嚣着他不同意,自己就要去找别人。或许姜其姝并不是刻意为难他,但郁卓总是感到自己拿她没办法。
最后,他看着姜其姝倔强像跟谁作对一样的脸,终于败下阵来,俯下身去吻她。
从一开始的被动承受,到后来主动迎合,姜其姝的唇瓣柔软,仿佛从不会拒绝他,从不会说讨厌他的话。
距离越近,近到郁卓挺动腰胯撞进她的身体,郁卓越清楚意识到,自己确实非常需要姜其姝,那近似于一种残疾。
郁卓不再思考自己的表情是否管理得当,脸上有没有爱过留痕的印迹。
关了灯,他比任何一刻都更能看清楚自己的心。
那晚之后,姜其姝和郁卓心照不宣地开启了这段荒谬而放纵的关系。
至少在肉体上,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没有人比他们适配彼此。适配到仿佛只要命运轻巧地一凿,就会露出浑然天成的,与对方形状契合的石雕。
就在姜其姝工作后不久,姜女士开始有意无意敲打她,提醒她是时候交个男朋友,为将来的谈婚论嫁做准备。
时间久了没动静,便直接开始安排相亲。
幸而姜其姝十分抗拒,说来劝去,统共就只妥协过一次。
郁卓开车送她过去,问了几句男方的情况,姜其姝没精打采道:“我妈说是家里哪个亲戚介绍的,我也没仔细听,反正我妈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那人听风就是雨,别人一说有合适的,就马不停蹄给我安排上了,恨不得我当场就和对方看对眼,下一秒就步入婚姻殿堂。”
今天道路通畅得有些让人心烦意乱,到达见面地点的时间比预想中还早一点。
“不喜欢就给我发消息。”郁卓把车停稳,对姜其姝说,“我进来找你。”
“那我妈肯定会怪你搅局。”
“然后呢,会怎么样。”郁卓笑了笑,“道歉还是负荆请罪,我都可以。”
谢罪赔情的话还说得这么硬气。
因为郁卓玩笑般的助阵,姜其姝心情好了一点:“真的?”
“真的。”
“好吧,那我去了。”姜其姝磨磨蹭蹭下车,不忘交代郁卓,“你在这里等我。”
等待姜其姝的过程中,郁卓喝了两杯咖啡,处理了几个工作上的问题,上网浏览了一下近期热点讯息。
几条支线交叉进行,仍然感到时间的流逝不如预期。
受制于时间地点,能做的事情有限,郁卓设想了一下姜其姝不巧遇到合拍相亲对象的概率,以及如果有必要,后续可以采取的有效应对措施。
计划尚未成形,姜其姝垮着一张脸出来了,看见郁卓,瘪着嘴冲到他面前,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郁卓眉梢微沉,问她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男方哪里唐突了她。
“你根本不知道那个男的有多离谱,”姜其姝义愤填膺,大声宣布,“我要气死了!”
说完就开始给姜女士打电话:“喂妈,对, 你说的相亲对象我见到了。”
“你知道那个男的多大年纪吗?比我整整大了一轮!我低头就能看到他的秃顶,更别提长相了,充其量就是一张饼上撒了几点芝麻。”
“不止这些,他还离过婚,工作也没着落,就这还跟我吹呢,说自己在准备创业,我问他创的什么业,他说自己在家研究直播带货,等流量起来了到时候钱就跟开闸放水似的,听着声就来了。您听听,妈,你信他能创业成功还是信我是个富二代?”
“今天从坐下到离开,我全程就点了一块蛋糕和一杯拿铁,临走之前他看我的态度没戏,还特意提醒我把自己那份餐点的钱转给他,统共就一百块钱不到的东西,你觉得我就只配跟这种男人在一起吗?!”
情绪太激动,姜其姝说着有些眼热,愤怒之余,更多是伤心。
如果是平时遇到这种人就算了,她就当看个笑话。
偏偏这是自个儿亲妈推给她的相亲对象,来者不拒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在赤裸裸地贬低和羞辱她。
姜其姝越说越刹不住,一一反驳:
“好,你说你不知情,那么问题来了,您连对方基本状况都不清楚,照片都没看一眼,就敢把人往我面前推,就不怕你女儿遇人不淑,谈个恋爱结个婚,以后过日子每天被人扯后腿吗?”
“你是太信得过介绍人了?那更好办了,说白了就是介绍人不尊重我,也不尊重你,把这种男的介绍给我是何居心。您自己说说对方这是成心给我介绍对象吗,要么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要么就是帮那个男的搞清仓大甩卖,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回收废旧物品的爱好,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姜其姝一口气说完,挂断电话,胸口上下起伏,很明显气得不轻。
郁卓听完前情,顺了顺她的背:“条件这么恶劣,怎么不叫我进去。”
姜其姝有她自己的算盘:“你要是进来了,那人肯定转头就把这事跟我妈说,中途免不了添油加醋一番,最后倒成了我不对。现在这样,好歹我妈知道这个男的和那个介绍人都没安好心,多少能吸取点教训,以后总不至于什么人都往我跟前领。”
平复几秒,又问他,“我刚刚跟我妈说话,语气是不是有点太冲了。”
郁卓说:“刚遇到这种事情,正在气头上,可以理解。”
意思是情有可原,但也确实说不上客气。
姜其姝想了想:“算了,我给她发条微信吧,重点是把事情说清,让她以后别跟着瞎操心了。”
发完讯息,郁卓晚上和大学室友约好一起吃饭,问姜其姝要不要一起。
姜其姝刚上头的情绪还没消弭,不想自己待着,又有点犹豫:“你朋友介意聚餐的时候多出一个人吗?”
郁卓当着她的面拨通室友电话,室友对姜其姝的加入表示热烈欢迎,让她不必拘礼:
“不打扰,这有什么可打扰的。我跟郁卓又没什么话非得当面两个人说,又不是表白,妹妹你来就行,多个人多份热闹,我求之不得。”
姜其姝跟着郁卓一起赴约,对面是个自来熟的,坐下就开始跟姜其姝侃大山。
聊起自己和郁卓同窗的日子,开始不遗余力地吹嘘自己这位室友,说郁卓大学刚一进来,就创建了一个网站,还借此机会拿了个奖,在年级上出尽了风头。
姜其姝心生好奇:“什么网站?给我看看。”
两人凑到一起,室友把网页链接发给她,郁卓全程没说话,只在姜其姝坐得歪七扭八差点摔下去的时候,扶正了一下她的坐姿。
“Influenza,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姜其姝举着手机问。
“随便取的,正好那段时间得流感了。”
“你大一的时候得流感了?我怎么不知道。”姜其姝说完,想起自己当时正在跟郁卓闹别扭,心虚地打了个哈哈,又转过头跟室友岔开话题。
桌上点了酒,边聊边喝,说到兴头,或许姜其姝还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到了散场的时候,郁卓因为要开车,一滴酒没碰,成了全场唯一清醒的人。
先是给朋友叫了个车,联系好接应人员送他回酒店。
接着处理姜其姝,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带着人往停车位挪。
“你跟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喝?”
明知道姜其姝已经没剩多少神智,郁卓还是试图跟她讲理,让她以后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个数,尤其是有异性在的场合。
姜其姝蓦地站直,面对郁卓,眼神有些迷蒙:“你会害我吗?”
“不会。”
姜其姝“嘿嘿”笑了两声:“那你亲亲我。”
她闭着眼睛,微微撅起嘴,用手指了指自己。
周围有路人投以观望的目光,郁卓有点无奈,姜其姝不是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眼的人,不知道等她明天酒醒了以后,会不会后悔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
但现在,姜其姝还在等待,郁卓碰了碰她的嘴唇,又抱了她一会儿,等她呼吸趋于平缓,这才搂着人坐上车,打道回府。
生活还在继续,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常常见面,作为朋友,作为床伴,彼此都已习惯对方的存在,不再冷战。
此外其他插曲,类似有人以大学师兄的名义接近姜其姝,总归是以失败告终,大可忽略不计。
陪着她身边最久的人是自己。
日常得空和工作忙碌的间隙,郁卓不止一次设想过告白的时机,未来有姜其姝在的场景。
而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竭力向彼此奔赴的夜晚,随着游乐场的烟花一同消失殆尽了。
漫天光焰下,姜其姝对他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郁卓记得姜其姝那天和他一样,没来得及换装,穿着洁白婚纱礼服,一经一纬,纤秾合度。
每一个见到他们的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幸福美满的新人。
他还能记起最后那个拥抱的温度,让他没办法轻易放手。
就算他身后是一把匕首,由姜其姝亲手插进他的胸口。
那也是一道将彼此血肉连接在一起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