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姜其姝,给你脸你不要,还敢咒老子去死?怎么,想替郁卓说话,又是谁成天对着郁卓甩脸色,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是吧?你也不看看自己——”
“姜其姝。”
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人握住了姜其姝蓄力完毕的胳膊。
回过头,郁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教室里。
他站在姜其姝身前,和王自捷面对面,慢条斯理把对方孤零零晾在空中的食指折回去,攥住他的拳头,蓦地将力道收紧。
直到王自捷受不住地发出吃痛声,郁卓才笑了笑,很有礼
貌地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郁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寡不敌众,王自捷被郁卓按着头向姜其姝道歉,最后瞄他们一眼,灰溜溜提起书包跑了。
教室里其他人不声不响看完热闹,也都有序离场。
关上电灯和门窗,姜其姝和郁卓一起下楼。
情绪刚像过山车一样起伏,因为郁卓的维护,姜其姝对他的态度软化了一点:“你怎么会来这边,以前放学不都直接回家吗?”
她和郁卓没有上下学一起的惯例,各有各的同伴为伍。
只是今天考完试,和姜其姝搭伴回家的女生请假休息了,姜其姝又看不惯王自捷拿着道听途说的内容讹言惑众,才在教室里磨蹭了这么久。
郁卓:“我看到你朋友拿着请假条出校了。”
姜其姝一愣:“你还知道我朋友?”
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郁卓神情有点无奈:“你不是每天跟她一起?”
“哦,”姜其姝说,“原来你看得到我啊。”
毕竟他们在学校里从来没有明面上的交集,加之以往的经验和偏见,她还以为郁卓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了解其他。
郁卓指出她的倒打一耙:“是谁在学校不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姜其姝话说到一半收回,“算了。”
反正郁卓的个性就是这样,你不能说他不绅士礼貌,只是这种友好的范围太广袤,有了广度就很难再发展深度。
就像今天,她知道郁卓之所以会出现在教室里,是因为回家的路上有一条小道,走的人很少,加上路灯年久失修,为了安全起见,他才特地过来等她一起回家。
无论是何种关系,他都已经够体贴周到了,她还能要求什么呢?
早知道就不跟王自捷浪费这么长时间了,不知道刚才那些混账话,郁卓听到了多少。
姜其姝试探着问了:“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郁卓想了想:“从你们对话开始的时候?”
那不就是全听见了?
事已成定局,姜其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干巴巴问了一句:“那你还好吗?”
没等郁卓回话,接着道,“我跟你讲,王自捷那个人脑子有毛病,平时在班里就很讨人嫌,老师同学都不喜欢他,他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郁卓耐心等她说完,问:“如果我说不太好,你打算怎么办?”
姜其姝被问住了。
郁卓脸上找不到什么受伤或愤怒的情绪,同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有些薄薄笑意,像自己并无大碍,只是突发奇想给她出了个难题。
夜色无垠,明月疏星。
姜其姝沉默半晌,郁卓不主动提及更多家人相关的内容,姜其姝也不好多问。就算他说了,这么大的变故,她也很难接住,无论说什么都只能显现出旁观者的有心无力。
最后想了想,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看星星,或者想象宇宙银河。入神之后,就会觉得人生很虚无。”
“从心情不好变得人生虚无,”郁卓跟着她的逻辑笑了笑,“以毒攻毒?”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以毒攻毒’。”姜其姝说,“就是这样做了以后,我能很直观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永远还有更大的延存,而我只是其中的一粒微尘。渺小到无论肉体还是情绪,都会逐渐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最多构成后人回望过去的笼统一瞥。这样想的话,好像很多烦心事就变得没那么严重了,反正都会成为过去。”
她暗中探望郁卓的态度,见他没有流露轻视和反感,便继续说:
“我会觉得,人生有时候或许就需要这种虚无,才能对抗那些确凿沉重的时刻。”
第009章 挂在墙上的枪(二)
刚刚经历了连续两天的高强度脑力运动,一口气讲这么多话就像把仅存的体力也顺着喉管抽送了出去,姜其姝停下的瞬间仿佛灵魂都被掏空,委实疲惫。
“用虚无对抗痛苦,”郁卓听完似有所感,垂眸看她,不偏不倚地评价,“确实是一种方法。你经常这样么?”
“只在实在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没办法,人总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经验,不知道能不能适用于你的情况。”姜其姝说完觉得还是有点太空洞,打了个补丁,“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想揍那个姓王的,我可以帮你把他约出来,给你放风。”
画风转变太快,姜其姝一脸大义凛然,郁卓不由得有些失笑:“谢谢,不过不用了,你刚才已经帮我教训过他了。”
他这么一提,姜其姝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情绪上头,甚至不惜直言让王自捷去死,同学们惊诧的眼光仿佛还黏着在她身上,提醒她突然爆发的极端和怪异。
姜其姝摸摸鼻子,她并无悔意,只是说不清为什么,有些在意郁卓的看法:“我这么讲......是不是有点恶毒?”
“不会,他说的话比你更过分。”
“但他挺怂的,被人一吓唬就改口了。”姜其姝说,“我是认真的。”
很难用语言解释,依稀是从记事起,姜其姝就时常感觉自己同处于“过度共情”和“无动于衷”两个截然相反的阵营。
好端端走在路上,亲眼目睹别人遭遇的暴行自己也会受伤。可在某些悲欢离合的场合里,她泛滥的情绪又总是缺席。
而当郁恨光临的时候,仿佛有鬼魂坐在她的肩膀,指使她的心神扭曲,扭曲到可以枉顾一切乃至人的性命。
但她很少在公开场合表露这种心理,今天难得发作一次,还好巧不巧被郁卓撞见了。
王自捷嘴贱是不假的,但也没到需要血债血偿的地步。
姜其姝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熟悉又陌生,既然郁卓目睹了全过程,干脆向他求证:
“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算王自捷真的出事了,我好像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最多感慨一下人生无常。既不会担心自己造了口业,也不会为他的遭遇惋惜。说实话,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人格有问题。”
“你的那位同学改口不是因为真心悔过,他也不会像你这样怀疑自己。要论个人素质,他比你低下太多。”郁卓说,“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姜其姝一怔。
一直以来,考虑到郁卓的心情,所有关于他父母离世的话题都被姜其姝有意识避开。
今天猝不及防听郁卓提起,她属实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投资失败,出轨滥交,赌博成瘾,所有能做的腌臜事都做了,最后东窗事发,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他不是会反省自己的人,不会想办法弥补自己的过错,贪图享乐了半辈子,自我了结只是因为过不了跟以前相差甚远的生活,最后这样的结局只能说是他自找。”
郁卓眉目静定,语气四平八稳,简直像在说别人,而不是自己的父亲,“听完这些话,你会觉得我冷血无情吗。”
信息量太大,姜其姝快速消化了一下:“不会,但有点惊讶。”
生长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难免亲缘淡薄。姜其姝正自行脑补郁卓待人接物亲疏有度的性格成因,就听见他说:
“回答‘会’也没关系。”
仍旧是不咸不淡的态度,郁卓把父亲离世的原因和盘托出,显然不是为了获得姜其姝道义上的支持,“无论我事后怎么评价,都不可能再干预他生命的进程。同样,先不论你设想的事还没发生,就算发生了,论迹不论心,你不是加害人,这件事本质上就跟你没关系。”
“像现在,”郁卓说着,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又松开,“你的温度在这里,这才是真实可触的部分。”
话题绕了一圈回到自己身上,姜其姝这才意识到郁卓说了这么多纯粹是在开解她。
他的手离开了,手腕上的温度似乎还在。
姜其姝条件反射地覆住郁卓触碰过的地方,其实不痛不痒,但不做这个动作仿佛就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属于他的触感快要消散,姜其姝忽然心生不甘,冲动之下,反手抓住了郁卓:“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没头没尾的问句,和前面说的话发生的事均不构成上下文逻辑。
姜其姝说完就在反思自己讲话的方式会不会太跳跃,但要她一五一十去解释自己的言行动机,又有点过度剖析。
好在郁卓听懂了,这次没有犹豫:“是。”
他的声音沉静和缓,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而全无冒犯。姜其姝被安抚一秒钟,立刻开始蹬鼻子上脸:“那你以后在学校看到我要主动给我打招呼。”
“好。”
“放假也要联系我。”
“会的。”
“我也会来找你玩,你不能嫌我烦。”姜其姝跟收复失地似的,一一列举各项公约,末了斜眼看他,“你觉不觉得你以前对我太冷淡了?”
“有吗?”郁卓似乎并不打算认账,见姜其姝瞪着眼睛瞧他,最后还是妥协地笑了笑,低头认栽,“抱歉,以后不会这样了。”
郁卓信守承诺,成为名义上的“朋友”以后,姜其姝和他一起出现的频率直线上升。
他们不时会一起上下学,一起在食堂吃饭,或到对方班级找人。
连带着周围的朋友都明白过来他们早就认识,且关系匪浅。好友拉着姜其姝问她和郁卓有没有什么未公开的姻缘,被她矢口否认。
“那你们之前装什么不认识?我以前还在你面前提过郁卓,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朋友显然对各类言情小说和偶像剧桥段烂熟于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搞‘地下情’呢,搞着搞着又想公开了,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姜其姝:“......也没你说得这么缺德吧。”
她有口难言,先不说她跟郁卓就是普通的朋友加邻里,就算有其他关系,主客观上也都没有牵扯到别人,怎么就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了?
“别误会,我不是指责你的意思,这只是一种围观群众表达震惊的方式,手法有些许夸张。”
朋友挤过来哄她,知道姜其姝压根没生气,亲亲抱抱揽过她的肩膀,“有瓜请和我分享,少女心事也可以,随时欢迎。”
流言小范围的传播又散去,周末是姜其姝的生日,两家人齐聚一堂为她庆生。
姜女士跟往年一样,问过姜其姝有没有想要的东西,答曰“没有”后就直接包了个红包让她自己看着安排。郁嘉禾则送了她一条足金项链,款式精致,平时上学的时候也能带。
姜其姝地理差到离谱,之前找郁卓帮忙补习过自然地理的部分。生日当天郁卓买了两磅的奶油蛋糕和一台浮雕地球仪,插上电还有照明功能。
姜其姝一手蛋糕一手地球仪:“感觉吹着蜡烛吃着蛋糕的时候还做了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好在地球仪的外观设计和做工都很精美,放在房间里至少也能当个装饰类的摆件,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当台灯使用。
姜女士对姐弟俩的礼物又谢又夸,顺道提醒姜其姝:“马上就要分班考了,好好补一下你的地理,没事多转转你郁卓哥哥买的地球仪。”
要补的何止地理,姜其姝趴在书桌前对着满桌的数理资料和试卷唉声叹气。
按理来说,姜其姝虽然地理成绩瘸腿,但文科总分在全年级都排得上号,不至于这么焦虑。但问题就出在分班考的选拔方式不是看选科成绩,而是文理全科综合评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