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算顺利。”
“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个疑问压在他心里好几天了,像温总这样的人,竟然推掉了接下来的几场会议,特意去往德国拜访了好几位专家。
霓虹灯的光影在眼中流转,温岁昶望向车窗外,扯松了领带:“他不能死。”
这不仅是出自对生命的尊重,更是因为如果他死了,在程颜的记忆里,他永远都没有缺点了。
她会用一生的时间去怀念他、美化他。
在她的心里永远都会有周叙珩的位置,她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这个人。
只有他活着,程颜才会发现他身上的不完美,发现他清高背后的虚伪算计,家庭加诸给他的自卑、敏感,发现他的软弱、犹豫、不堪……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全没有缺点的。
*
程颜回到公寓时,周叙珩正在给麻薯剪指甲,麻薯哼哼唧唧的,扭动着身体,不愿意配合。
“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周叙珩刚回过头,麻薯就趁不注意从他手中逃脱,奔向猫窝。
“是有什么好消息吗,今天好像格外高兴。”他眉眼弯弯看着她。
程颜兴奋地和他分享,黯淡的眼睛光彩流转:“今天真的有很好很好的消息!刚才我去见了温岁昶——”
周叙珩嘴角的笑霎时凝固。
“你别误会,他这次是听说了你的事情,所以才联系我的,他有办法帮我们联系到德国的霍夫曼医生,我回来的路上查过了,这位医生确实是德国目前最顶尖的心脏外科专家,履历——”
周叙珩罕见地打断了她:“所以,他的条件是什么?让我们分手吗?”
他的脸上并未出现和她相同的喜悦,反而皱紧了眉头,程颜神色一怔,也敛住了笑容。
“他没有任何条件。”
话音落下,周叙珩失望地看着她。
“你上次答应过我,不会再有事瞒着我的。”
“可是,真实情况就是这样,我真的没有撒谎!”程颜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说话都语无伦次的,“我想,他应该是出自对生命的尊重。”
他无端笑了笑:“他是个商人,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我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无关的路人,他为什么会帮助我?就算他是要做慈善,那也该去有镜头的地方。”
“周叙珩,你怎么才能相信那是真的?!”
“陈颜,我不能接受别人高姿态的帮助,也不能接受我是因为认识你,才得到这些‘恩惠’,你能明白吗?”
程颜突然冷静了下来,喉咙哽了下:“这比你的生命还要重要吗?”
别人高姿态的帮助不是帮助吗,就算温岁昶真的有条件那又怎么样呢,只有活着最重要不是吗?
可以争取到这么专业权威的医生,难道要这么放弃了?
空气霎时安静了下来,周叙珩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
她失望地摇头:“周叙珩,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
毕竟她是可以为了上大学就忍受程朔挖苦了那么多年的人,她是可以为了让家里人满意就替程妍过了十四年生日的人,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她自然没办法理解,别人没有条件的帮助为什么不能接受呢,她会把钱还给温岁昶的,这并不是施舍。
“我不希望你去找他,更不希望是因为我。”灯光下,周叙珩的背影显得单薄又孤单。
“你就认定了他一定有条件,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周叙珩,我说了很多遍,是他主动联系我的。难道因为上次的事情,我在你那里已经没有信用了吗?”
他的沉默让程颜的辩解显得太过无力,她第一次觉得那么累,她没有想过他们之间唯一一次争吵会是因为这件事。
这段时间她一直为了这件事奔忙,情绪高度紧绷着,她甚至还去找了程继晖,虽然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直到现在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她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对不起,我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实在太累了,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留下这句话,程颜转身进了房间。
门关上,她靠着墙壁,手机屏幕上是下午温岁昶发来的专家名片,她很认真地把名片上的每一个单词都阅读了一遍。
没一会,外面有人敲门。
周叙珩的声音紧接着出现在门后:“你好好休息,明天是周一,别忘了调闹钟。”
程颜鼻子酸了酸,很快,门外传来咔哒一声。
周叙珩离开了。
第77章
◎《AreYouLost》◎
翌日一早,周叙珩就去了城西的医院。
金属电梯门缓缓合拢,惨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每个人的眼神中无一不是疲惫、麻木、空洞,只有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黝黑的眼睛在四处张望,好奇地打量电梯里的每个人。
察觉到她的目光,周叙珩下意识地回应,弯了弯嘴角,小女孩开心地和他搭话:“漂亮哥哥,你是来看医生的吗?你哪里不舒服?”
“我是来看望病人的。”
小女孩仰着头:“是你的家人吗?你经常来看他吗?”
周叙珩微微一怔。
还没说话,小女孩的妈妈连忙和他道歉:“你不要介意,她就喜欢东问西问的,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他微笑着说。
到了五楼,电梯门打开,周叙珩和小女孩说了声再见,随后迈步走了出去。
不经常。
他在心里回答她的问题。
事实上,他根本不想来这里。
鼻间是消毒水难闻的气味,浓烈、刺鼻,走廊的等候区坐着零星几个人,即便今天阳光猛烈,这冷白的墙壁也让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刚走进病房,护士的眼睛就亮了亮,她压低声音但也难掩喜悦:“小周老师,你来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岑医生早上来查过房,他说叔叔身体的各项指标都比之前好了很多,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可能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是吗?”周叙珩的笑容有些僵硬,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有时候我和叔叔说话,他还有反应呢。你要是工作不忙的话,可以多来陪叔叔聊聊天。”
周叙珩点头笑道:“好,我会的。”
“那我不打扰你啦。”
咔哒一声,病房的门关上,周叙珩脸上的表情转瞬间变了,嘴唇下抿,目光森寒地望向病床上的男人。
醒过来?
他就应该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
周叙珩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身上插满了各种透明软管、如今只能靠这些冰冷的仪器来维持生命的男人。
一眨眼,好像又回到了那反复在梦里出现的夜晚。
谢继埕躺在血泊里,血从他的后脑不断地往外渗,他就那样麻木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最后仍是没有拨打那通急救电话,他希望谢继埕可以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
可是,他的愿望破灭了。
某个好心的路人报了警,还把他送到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冰冷且规律的声音,周叙珩晃了晃神,忽然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一具尸体躺在那里呢?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几乎形同死人,她所喜欢的皮囊被疾病摧残加速苍老枯槁,而站在她旁边的是光鲜亮丽、西装革履的温岁昶。
到了那一刻,她还会爱他吗?
她会不会有一刻也后悔曾经的选择。
偶尔,他会有一些很偏激极端的想法。
他想就这么死去也很好,时间会定格在他最意气风发的岁月,这段感情也停留在最美好、最值得怀念的时刻,所有感情的磨损和猜疑将不复存在。
他会留给陈颜一个最完美的退场,成为她心里永不褪色的标本。
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都会是那么温暖明亮,她就无法窥见他内心那些阴暗的角落,也无从知道他曾经目视一条生命的离开却袖手旁观。
或许,他该像他喜欢的那位女作家伍尔夫一样,留下几封写好的遗书,再往口袋里塞上沉甸甸的石头,然后等待乌斯河的水慢慢将自己淹没。
*
会议室的门向外打开,冷气外渗,有脚步声传来,杨钊本来站在门口,这下连忙退到门侧,让出通道。
一群高管从里面走出来,正低声讨论着刚才的议题,脸上的神色极其严肃,而温岁昶走在最前面,隔出一大段距离,步伐沉稳,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秘书连忙走上前:“温总,有一位姓周的先生想见您。”
“周?”温岁昶眉头微皱,似是在搜索姓周的合作伙伴,“有预约吗?”
杨钊俯身,低声补充道:“是程小姐的那位男……性挚友。”
“男朋友”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在关键时刻,他拐了个弯,弥补了过失。
温岁昶脚步一顿,表情有些微妙。
这又是哪一出,还找上门了。
“让他在会客室等我。”
秘书点头应下:“好的。”
温岁昶站在落地窗前,大脑里在反复滚动着方才大屏幕上的数字,海外建厂的进度不太顺利,由于对当地市场需求预测有误,短期内需要“止血”,重新调整策略,如果有必要的话他需要出差一趟,只是他又想到了程颜,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他更不可能就这样走开。
不多时,身后有人推开门进来。
“要喝点什么吗?我让杨钊去准备。”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来的人是谁。
周叙珩温声拒绝:“不用了,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