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信自己此刻的脸色不会很好看,因为隔得很远,她刚看清温岁昶的脸,她就没再往前走了。
温岁昶显然也发现了,她眼底的光是在一秒钟之内黯淡下来的,连带着嘴角的笑也凝固了。
“你以为是谁?周叙珩吗?”在飞机上准备好的话被忘在脑后,胃里因情绪变化而微微痉挛,温岁昶忍不住出言讥讽,“可惜了,你看到的只会是我。”
程颜抬眼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嗯,是挺可惜的,还很失望。”
她坦然地告知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正如她所说的,在她眼中,他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的人。
所以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考虑他的感受。
捏着信封的手攥得很紧,积攒的勇气好像顷刻间消失殆尽,温岁昶本以为她见不到他会感到失望,事实是反过来的,见到他,她才觉得失望。
气氛就此僵住,一切都和他设想的不一样。
“对不起,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温岁昶的声音放轻了许多,裹在风里听不真切,“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不该惹你生气。我不知道你一点都不想见到我。”
程颜仍旧面无表情地望向他。
他姿态放得那么低,眼中尽是讨好,她莫名想起了去年她生日那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用审视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继而问她为什么要推掉采访自己的机会。
那时候她还在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忐忑、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懊恼,彻夜难眠。
很怪异地,此刻她竟然还真的有了些许报复的快感。
“快八点了,准备切蛋糕了哦,大家在等你。”
门口,有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温岁昶心里猛地一沉,顺着声音回头,眉头皱得很深。
虽然和简历上提供的图片差距甚大,但温岁昶还是认了出来,这是程颜那位在福利院一起长大的朋友,好像叫徐什么来着。
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程颜就这么随便地让这样的人进了程家,在这么重要的日子。
在他晦暗不明的注视下,程颜回头,对徐昊远说:“好,我马上回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你什么时候和他联系上的?”徐昊远还没走远,他就忍不住问了出口。
“和你有关系吗?”
说完,程颜的目光下移,突然看向他右手拿着的礼物,停留了几秒,开口问他:“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喜悦在他眼中绽开,温岁昶正要点头,程颜就看向不远处垃圾桶的位置,对他说:
“你放在那吧,反正我都是会扔的。”
第85章
◎《不介意》◎
月色冷清,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至脚边,温岁昶扯了扯嘴角,笑得苦涩:“程颜,这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他执拗地看向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出说谎的证据。
可是,从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变过,她仍是那么冷静地旁观着,夹杂着不耐烦。
“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想。”
程颜没有丝毫犹豫。
温岁昶点头,发出一声嗤笑,像是在自嘲。
他缓步走到垃圾桶旁,右手倏地松开,咚地一声,夜里回荡着这沉闷的回响。
他把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全扔进了垃圾桶,光鲜的购物袋混杂在脏臭的厨余垃圾里,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程颜也愣了愣。
她没想到温岁昶会那么干脆利落。
低头,看到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攥得发白的指节,整个人有一种破碎的苍白。
“只要是你希望的事,我都会去做。”温岁昶从大衣里拿出边缘被磨损的信封,动作缓慢,仿佛随时在等待被打断,“这是在飞机上我给你写的信,我想,你应该也不想看。”
话音落下,那封信被夜风卷着,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坠入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连同这一路上他所有的期待、忐忑、羞怯,一起被丢弃在这个夜晚。
许是她看错了,朦胧月色里,她竟然看到温岁昶眼眶红了。
他嘴唇抿紧,似在压抑着情绪,却又挤出一个难堪的笑容,轻声对她说:“生日快乐,程颜。”
……
回到宴会厅,还没走近,隔着好一段距离,她就看到了徐昊远,他正半蹲着和叶思葭玩游戏,唬得小朋友一愣一愣的。
其实她今天本来不打算邀请朋友的。
她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如果邀请乔沐她们,似乎又要解释许多事情,从程朔到他的公司,再到她的过去,每一样都要解释。
但在生日的前一天,徐昊远说穆欣然来了北城,约她一起见个面。
他们仨已经许久没有聚齐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过去那么多年,没想到穆欣然还记得她的生日,从云城给她带了不少特产,她很自然地发出邀请。
邹若兰对她的朋友很好,还安排了休息的客房,从前她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也不敢邀请同学来家里玩,但这一次,她好像感受到了家的感觉——家是温暖的,是她可以依靠和信任的地方。
正胡思乱想,邹沁葶从身后拍她的肩膀:“刚刚谁找你呀?”
程颜没有说实话:“……推销的。”
“这么离谱?现在推销的都找上门了?”
程颜咳嗽了两声,表情有些不自在:“嗯。”
她不该心虚的。
从宽泛意义来说,她也不算撒谎。
“下次你不用搭理,直接赶出去就行。”
程颜想到那个画面,莫名笑了笑:“好。”
“对了,颜颜,那边好像有人喊你。”
“是吗?”
程颜转身,正要走过去,邹沁葶趁她不注意,悄悄把准备好的生日皇冠戴在她头上,下一秒,砰地一声,礼花在头顶绽开,缤纷的彩带和璀璨的金粉从空中簌簌落下——
“颜颜,生日快乐!”
在祝福声中,她仰头望向那飘落的彩带,摊开手,等待它落在自己掌心,这一瞬间,她被一种近乎眩晕的、却又陌生的幸福感所包围。
这是一场盛大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生日会。
关了灯,她闭上眼睛,准备许愿,只是,漆黑中,温岁昶的脸竟毫无预兆地从大脑里跳了出来。
是刚才最后一个画面,他眼眶湿润,眼泪沿着脸颊无声掉落,难过又绝望地注视着自己。
程颜心里一惊,立刻睁开了眼。
幸好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
实在晦气,程颜晃了晃脑袋,连忙重新许了一个愿望。
*
那日的话说得已经很直白,程颜本以为温岁昶会就此放弃,她想,只要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应该都无法忍受自己准备的礼物被那样对待,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温岁昶。
但不到半个月,她又见到了他。
十一月下旬,程颜被安排去南城出差,主要是去参加南城文化节的活动,要做个专题报道,
其他同事还有工作在身,要下周才能出发。她是和副主编一起来的,不过他订的是商务舱。
在去之前,她并没有留意到参会手册里赞助商的名字,直到起飞的前十五分钟,温岁昶在她座位旁坐下,她不解地抬头看着他,大脑有点懵。
“小姐,麻烦让一下,我的位置在里面。”温岁昶戏谑地注视着她,客套又礼貌地开口。
经济舱的座位本就逼仄,前排的人还把座椅靠背调至最低,程颜只好板着脸从座位起身,让他先进去。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在这里碰到温岁昶肯定不是巧合。
不过,她已经想通了,需要躲的人不是她,他出现又怎么样,反正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要是撞上她心情不好,她只会把所有的戾气全发泄在他身上。
程颜绷紧了神经,内心高度戒备着,在大脑里把所有可能交锋的场景都预演了一遍,就像年终述职登台前一样,她把所有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但没派上用场。
今天温岁昶竟格外安静,还没起飞就靠在椅背闭目养神,一句话也没说,双腿局促地卡在座椅的缝隙之间。
她疑惑地扭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他神色平静又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还在看我。”
还以为他是睡着了,但温岁昶突然开口,给她吓了一跳。
即便是平铺直叙地说着,但她看到温岁昶的嘴角满足地弯了弯,仿佛上次所有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她没有让他把礼物扔到垃圾桶里,在她面前流泪的人也不是他。
程颜没搭理,只当他在对空气说话。
但下一秒,温岁昶靠在椅背,转过头,眼底熠熠生辉。
“你是想和我说话吗?”
他留意到她今天没有带书,或许是觉得无聊了。
程颜毫不避讳地说:“嗯,我想问,你没有自尊心的吗?”
她偶尔想起那日他最后的眼神,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现在看来,还是说轻了。
“应该有。”
温岁昶认真思考,又补充道,“但你不是说要折磨我吗,我不送上门,你怎么折磨?”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在求她骂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