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明明早上还很困的,一直在打瞌睡,但现在她竟然毫无睡意。
实在睡不着,她又换了个姿势,只是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温岁昶。
他现在应该已经拿到手机了吧。
她想,温岁昶现在一定很感动。
他肯定想不到她会送他手机。
她真是太聪明了,这么快就把明年他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不用再费劲想一次。像他这样的人,很难想到他会缺什么。
说起来,其实她还有点愧疚,因为温岁昶今年的生日,她完全忘了,她没有给他准备礼物,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甚至她是在他生日过去的一周后才恍然发现的。
但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所以她也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他会感到开心的事情。
*
程颜在温岁昶的公寓里度过了周末。
她极少去他的公寓,这是第二次。
她还记得第一次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因为这个家的装潢摆设和檀悦云邸几乎一模一样。
威尼斯灰泥墙面,玄关处摆放着鲜切马醉木,中间是一张现代极简风的沙发,虽然款式有细微不同,但能看出是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拐角处云石壁灯洒下柔和的光线。
他像是把那个家在这里复刻了一遍。
不过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止复刻了一遍,而是把所有他名下的房产都装修成了同一个样子。
周末这两天,程颜过得惬意又充实。
白天他们一起去逛超市,温岁昶负责推购物车,她负责选购,他家空荡荡的冰箱很快全放满了她喜欢的饮料和食物,这个家终于有点活人的痕迹。
还有,在她的督促下,温岁昶的厨艺有了一点长进,听杨钊说,他现在每周要上两节烹饪课,果然勤能补拙,牛排已经能煎出漂亮的焦褐色。
谢敬泽出了国,把雪球暂时寄养在这里,于是她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猫。晚上,她坐在沙发看电影,雪球就赖在她怀里,蓬松的尾巴在她腿边来回轻扫。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她曾经想要的生活,平淡却温暖。
周日下午,程颜刚从衣帽间走出来,就听到书房传来噼里啪啦一阵动静,随后是一声可怜兮兮的猫叫。
推开门,果然,雪球闯祸了,本来应该在书架上的书此时凌乱地摞在地上,七零八落的。
雪球大概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怯怯地仰头看她,用尾巴蹭了蹭她的腿。
“好啦,不怪你,”程颜摸了摸它的脑袋,“去玩吧。”
程颜蹲在地上,开始整理面前散落的书籍,分门别类地放好,再重新摆上书架。
只是忽然,在拿起某本书时,她却目光一顿,大脑短暂发出嗡鸣。
那是她高一的数学练习册。
她记得早在一年前,她就让张姨帮她扔掉了,而现在,竟然出现在他的书架上。
那本练习册仍旧保存得像新的一样,她随手翻开,就像翻开了当年密密麻麻的心事。
鼻尖仿佛又闻到了校园里银杏树的味道,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每次问他题目前,早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排练了无数次。
她努力装作像其他人一样,用自然的、随意放松的语气;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用圆珠笔盖戳一下他的后背,然后忐忑地等待他回头,短暂的目光交汇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跳得有多快,脸颊有多滚烫。
可就是这样微小的瞬间,构成了她青春里闪闪发光的记忆。
这时,门口有脚步声响起,温岁昶的阴影落在她脚边,程颜抬头看他。
他神色中有少许尴尬,夹杂着懊恼。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蹲下身,和她一起整理剩下的书。
程颜坐在地毯上,双手往后撑,开着玩笑:“这些书,你不会是从废品回收站里拿回来的吧。”
毕竟当初她是让张姨拿去卖掉的。
温岁昶抬眼看她:“差不多。我赶到的时候,这箱书和一堆生活垃圾混在一起。”
知道他在睁眼说瞎话,如果真是从废品回收站拿回来的,不可能还保存得那么好。
“那天,张姨说要把这些书扔掉,其实也就是那一天,我知道你真的不爱我了。”
当一个人决定舍弃长达十年的旧物,说明她真的对那些过去不在乎了。
程颜没有否认,而是问他:“那你怎么还留着?”
“我总是会想起去年你妈妈生日,在你的卧室里,我明明已经发现了上面的字迹,你给过我那么多提示,可我从来没有把这些联想在一起,程颜,你那天一定对我很失望。”
他拿起地上的另一本练习册,只是还没翻开,程颜就对他说了三个数字。
“32,47,61。”
“你翻开看看。”
意识到这是页码,温岁昶依次翻开,然后他发现了共同点——这三页的空白处都有他写下的字迹。
与此同时,她的声音落在身侧:“温岁昶,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喜欢你的。”
喜欢到她甚至精准地记得哪一本书的哪一页会有他的笔迹。
心脏处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就像被玻璃在尚未愈合的伤口处狠狠地剜了一下,鲜血淋漓,他脸色顿时煞白。
“不过没有人规定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的,”程颜望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气,“高考数学最后那道三角函数题目,你曾经和我讲过一道很相似的——”
程颜无法形容当时在考场上,她看到这道题目时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命运在不知不觉中轻轻推了她一下。
那是她最快做完的一道大题,大概也正因如此,她的数学考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砸在玻璃窗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其实现在站在这里,我已经可以很坦然地说起过去那些事,也很坦然地面对那些徒劳的付出,或许,我真的已经释怀了。”
温岁昶心里猛地揪紧,却又听见她说:“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想折腾了,只要不发生意外,我想,我们或许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巨大的喜悦在胸腔里蔓延,在他看来,这句话就已经是承诺。
从离婚那天起,他觉得他好像一直走在一条漫长的、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路,而直到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程颜放在地毯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那沉闷的声响如同天边炸开的雷声。
温岁昶下意识地低头,却瞥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周叙珩”。
连程颜也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久以来,除了春节那条短信外,他们之间再无其他联系。
这是周叙珩第一次他给她打电话,她唯一能想到的是,他或许遇到了难处。
程颜弯腰拿起地毯上的手机,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按住了她的手腕。
抬头,撞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是那么灼热,他恳求地看向自己,眼眶泛红。
她读懂了他此刻的眼神——“不要接”。
“程颜。”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可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犹豫了片刻,她解释:“他可能有急事找我。”
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程颜最后还是拿开他覆在上面的手,温岁昶眼中的光彩在一点一点黯淡,他没有阻拦,也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是我。”
窗外雨声淅沥,温岁昶清晰地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夹杂在雨里。
他说:“陈颜,我回来了。”
*
温岁昶坐在客厅,打火机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火舌窜起又熄灭,他的脸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窗帘已经拉上,客厅昏暗得和夜晚没有什么区别。
他斜靠在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掌心冰冷。
当门再次打开,温岁昶看向腕表,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16分05秒。
他们打了整整16分钟的电话。
胃里的不适变得更加明显,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不得不与之对比,他记得,程颜去临城的那段时间,她只分给他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程颜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刚走近,他状似不经意间提起,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你们聊什么了?聊了这么久。”
“他说,有位朋友要结婚了,他回国参加婚礼。”
“嗯,挺好,”温岁昶勾了勾唇,拨动打火机的动作停了下来,轻声询问,“还有呢?”
“还有,他的新书很快就要出版了,目前在洽谈细节。”
“哦,这是好事。”温岁昶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还说了什么吗?”
说到这,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约我明天一起吃顿饭。”
温岁昶唇角紧抿:“你答应了?”
“嗯。”
果然。
温岁昶竟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但胸腔里还是闷得喘不过气,心脏像被浸在某种腐蚀性的液体里,正在一点一点腐烂。
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还没来得及和她一起去看一场音乐会,还没来及一起在海边放烟花,一起度过属于他们的纪念日。
他还没来得及和她再去一次欧洲,还没来得及按照计划在爱尔兰的教堂向她求婚。
“你一定要去吗?”
他的声音很轻,右手急切地抓着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