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飞行时间很长,起飞后,温岁昶靠在椅背休息,他睡眠不深,稍有动静就容易醒过来,中途他睁开眼,发现程颜在看书。
是尼采的《悲剧的诞生》。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想起了一个人,心脏处泛起细细密密的陌生的疼痛感,他移开了视线。
飞行的第七个小时,温岁昶被周遭惊慌的声音吵醒,机身在剧烈震动、倾斜,餐车的食物碰撞发出哐当的声音,黑暗中有闪电穿过云层,眼前的一切都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前排的中年妇人握紧了脖子上挂着的观音吊坠,口中不断默念着“菩萨保佑”。
饶是他,都免不了变得紧张。
广播在上方响起,夹杂在一片混乱之中,小孩的哭声、大人的祈祷,诡谲的天气,此刻他们正处在太平洋上空,温岁昶想,如果就这样坠亡在太平洋,似乎也是一种浪漫的死法。
他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唯一遗憾的是,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他的抱负、他的梦想,他曾经坚定地认为他以后一定会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和领导者,但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在死亡面前,人大多是无力的。
舷窗外电闪雷鸣,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潮湿的、颤抖的。
程颜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心脏处瑟缩了一下,很快速,像有电流经过。
温岁昶转过头,对上一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和她往常的冷静内敛不一样,此刻她眼底情绪翻涌,嘴唇微张,似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他被这眼神所震撼。
顷刻间,大脑冒出了一个很荒谬的想法,荒谬到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在她开口前,他问了她一个问题:“程颜,你相信命运吗?”
她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你要不要相信一次?”
“什么?”她不解。
温岁昶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果这趟飞机顺利抵达,我们都平安无事,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脸上的表情却格外认真。
程颜的瞳孔微微扩大,眼睛快速眨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喧哗混乱中,温岁昶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认真地想过了,如果他需要一场婚姻的话,她会是不错的选择。
程家近来发展得很好,产业转型得很顺利,而程颜又足够简单,家世清白,性格温和,他们有相似的教育背景,相似的品味。
他需要一段足够稳定的婚姻,没有什么比利益的结合更加稳定了。
他不需要选择一个喜欢他的人,也不必思考程颜到底喜不喜欢他,因为他注定无法报以同样的爱,他甚至害怕对方会投射某些情感在他身上,因为这意味着这段关系马上就要失衡了。
失衡的感情是走不长久的。
幸好,从目前来看,她没有这个迹象——她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毕竟在她眼中,他是和美术馆遇到的那位平庸又普通的男人差不多的角色。
沉默了很久,程颜仍旧没有说话,只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也很有意思,不是吗?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温岁昶望向舷窗外恶劣的天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大约他是整个机舱里唯一还能露出笑容的人,“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个夜晚,我们不幸就此坠亡在这片太平洋,你和我都是彼此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我知道你也需要一段婚姻,我可以向你承诺,结婚后我不会有任何复杂的男女关系,你不会在任何媒体看到我的花边新闻,我会尽所有可能在物质上满足你。但缺点是,我工作会很忙,可能不会有太多时间照顾你和陪伴你,不过同样的,我做不到的,你也不必做到。”
程颜陷入了沉默,但那双眼睛始终看着他。
她似乎在思考。
不知等了多久,又一道闪电穿过云层,他刚要移开视线,却听到她说了声:“好。”
昏暗的机舱里,她再次握紧了他的手,声音颤抖着却又异常坚定。
第17章
◎《CountOnMe》◎
整个元旦假期,程颜几乎都是在公寓里度过的。
第一天,她把家里所有的床单被褥全都清洗了一遍,她用了前段时间新买的洗衣凝珠,是清新的橙花味,因此烘干过的衣物和被褥都是新的味道。
第二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看了一整天电影,去年在豆瓣标记过的电影,她终于看完了。她似乎很久没有这么悠闲惬意地度过一天,不用担心那个人会不会突然回来,扰乱她的心绪。
第三天,她也没有出门的打算,书架上还有好些书没拆封,足够她度过假期的最后一天,她挑了一本科幻小说,只是还没看到一半,她就收到了徐昊远发过来的消息。他约她出来吃饭。
她这才换了身衣服,出了一趟门。
徐昊远选的是一家日料店,地址就在程朔公司附近,不过她到了好一会,徐昊远才匆匆赶过来。
他像是刚下班过来的,背着黑色双肩包,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急急忙忙地推开门,一脸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明明是我约的你,我还迟到了,”徐昊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背包放到一旁,还没坐下就连忙解释,“临下班,有个组员写错了程序,找我去帮他看看,所以就耽误了点时间。对了,你点餐了没,这会还真有点饿了。”
“还没,你先点吧,”程颜把菜单递了过去,“不过今天不放假么?怎么元旦还要加班?”
“我们自愿加班的,三倍工资呢,大不了后面再调休,而且下周就要更新新版本了,不加班赶不及。”徐昊远说起工作的事反而整个人变得生动,他招了招手,喊来服务员,一边翻开菜单目录,“你好,来一份刺身拼盘,一份清酒鹅肝和铁板牛舌,对了,牛舌要厚切的,再来两份浓汤海参。”
服务员低着头在旁边记录。
“你看看还要吃点什么吗?这顿我请你。”徐昊远把菜单又递了回来,像是怕她会拒绝,又说,“上次说好了,等我找到工作就请你吃饭的,这次刚好把那顿补上。”
“够吃了,就这些吧。”
程颜没再点,往外推了下菜单,和服务员示意。
这家日料店虽然在市中心却很安静,外面车水马龙,这里却听不到什么声响,装潢和布置都很有品味,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见她打量,徐昊远开口:“这家店味道挺不错的,上回部门聚餐吃了一次,我还一直惦记着呢。”
程颜笑道:“这里人均得四五百吧,看来公司福利不错。”
她没有了解过程朔的公司,她对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从徐昊远口中听来,似乎发展得挺成功的,不像程继晖说的那么不学无术。
“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我刚入职那会,程总请了我们整个部门的人吃饭,说是为了欢迎我入职,虽然他人没来,但从那以后,我们部门的同事谁都不敢使唤我跑腿、干杂活。”
程颜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她嘴巴微张,但又什么都没说。
“还有上回他和几个高管去打高尔夫,还喊上我了,不过我哪会打,去的路上我就怯得不行,生怕丢了程总的脸,不过幸好没出什么岔子,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摸到高尔夫的球杆,这有钱人的运动还真挺高雅的,”说到这,徐昊远忽然抬头看向程颜,“我知道程总一定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对我这么好的,所以,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日料店里灯光昏暗,徐昊远眼底的感激让她心里发慌,穿着日式和服的服务员端着菜走了上来,程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她不想害了他。
“昊远,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程颜深呼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其实我和程朔的关系并不好,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有什么目的,但我直觉认为其中一定有问题。”
徐昊远眼底闪过意外的神色,他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反驳:“可是程总对我都这么好,怎么可能对你不好,阿颜,我觉得是你多心了,你对程总有误解。”
“你知道吗,因为程总的关系,现在在部门里,我们领导都得看我的眼色。毕竟连他都没有资格和程总一块儿去打高尔夫,他是个多苛刻的人,但我每个月的绩效奖金他一分都不敢扣,现在办公室里,哪个同事不高看我一眼……”
程颜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攥着的餐巾皱成一团。
她好像明白了。
她好像明白程朔要干什么了。
他要把徐昊远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对一个拼命想向上爬的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了。
吃完这顿饭,程颜立刻开车去了程朔家。
一路上,她的心情格外复杂。
其实早在徐昊远找上程朔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和徐昊远不能深交了,但毕竟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她不忍心看到他真的出什么事。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程朔家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按响门铃。
距离上次她住院,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门铃还在响,程颜脑海里莫名闪回了生病时程朔坐在她病床前帮她削苹果的场景,他手中的苹果崎岖得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手工作品。
似乎只有那个时刻,他看着没那么可恶。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打开。
室内开了暖气,一阵热风打在脸上,同样扑面而来的还有男人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是雨后柠檬混着橙花的味道。
他刚洗完澡。
程朔比她高了将近二十公分,因此程颜目光最先看到的是他敞开的浴袍下精致的锁骨,他皮肤上的水珠并未完全擦干,锁骨凹陷处还盛着一小汪水,他右手抬高,拿着毛巾擦拭头发,浴袍下的胸肌线条因为动作若隐若现。
“有事?”
说话时,他喉结上下滑动,一滴水珠从凸起的喉结处缓缓掉下来,沿着皮肤没入浴袍深处。
程颜迅速移开视线,有些发怵:“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刚好路过,买了些水果给你。”
说着,她把手里的橙子递了过去。
这些橙子是她在来的路上买的,一个老奶奶支的水果摊,橙子很新鲜,价格还便宜,这么一大袋才十五块。
程颜不喜欢社交,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只是说话时,她头一直低着,从肢体语言的角度来说,她在抗拒自己此刻的行为。
“给我买的?”程朔瞥了她一眼,眼底鄙夷,“你确定?”
“嗯。”她连连点头。
“在所有水果里,我最讨厌的就是橙子。”程朔抱着手臂,靠在门上,笑得戏谑,“和我在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妹妹,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程颜彻底愣住。
似乎……弄巧成拙了。
“橙子是很健康的水果。”她轻声反驳。
程朔笑了:“苦瓜也很健康,你怎么不吃?”
程颜被噎住。
“如果你是来送橙子的,那你可以走了。”
程朔失去耐心,右手按在门把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