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
“什么游戏?”他问。
程颜停顿了片刻,还是把此刻的想法说了出口:“其实我们之间可以不聊天的。”
没必要硬聊。
况且现在没有旁人在。
温岁昶忽略了她的话:“程朔不是什么好人。”
程颜皱眉,转头看他。
在她印象中,温岁昶是个还算温和的人,他极少会对别人给出这么极端的评价。
“他是我哥,不管怎么样,你说话应该注意点。”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温岁昶神色不悦,对她说,“系好安全带。”
程颜刚扣上安全带,后座的车门忽然被人拉开——
程朔弯腰钻进车内,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身体后仰靠在真皮座椅上,姿态舒展得仿佛这是属于他的专座。
他今天穿着宽松的米色V领衬衫,领口处悬着一根黑锆石项链,墨镜挂在衬衫,看来今天走的是休闲度假风。
“你怎么在这?”
程颜疑惑,他不应该早就出发了吗?
“我手扭伤了,这几天都开不了车,”程朔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右手,又望向温岁昶,“只能麻烦你当司机了。”
虽是这么说,但那语气听起来没有半分“麻烦”别人的意思,是一贯使唤人的态度。
程颜想起刚才温岁昶对他的评价,心里揪紧,她害怕两人会起冲突。
但温岁昶竟没生气,只勾了勾唇,看向后视镜。
“不麻烦。”
说完,打转了方向盘。
轿车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车厢里很安静,程颜喝了口咖啡,但仍是哈欠连连,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程朔,只这一眼,她就彻底愣住。
“还记得吗,这是你以前冬天的时候给我织的手套。”程朔突然开口。
“……”
这都是哪年老黄历的事情了。
“你那时候偷偷和张姨学的,还学了很久,你说这是你学会织的第一双手套,要送给对你最重要的人。”程朔的眼神中难得不见往日的戾气,反倒多了怀念,声音都变得很轻。
都说物品是人感情和记忆的载体,或许当她看到这对手套,会想起过去他们之间那段快乐的时光。
坐在副驾驶座的程颜立刻收回了视线,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那时候为了讨好程朔,为了留在这个家,确实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但他又是从哪里找出来的,竟然还特意从家里带到新西兰,但今天新西兰白天的温度在15℃以上,完全派不上用场。
“你还留着?”程颜讪讪地说。
“你送给我的东西,我当然要留着。”
程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哦了一声。
“我最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程朔边说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温岁昶的神情,“那个枪战游戏,虽然你玩得很差劲,但你每次都冲在前面,说要保护我……”
程颜越来越感到疑惑,因为她不知道程朔在演什么。
演戏是要给观众看的。
这里没有看这出戏的观众。
程颜望向驾驶座的温岁昶,他始终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关注车窗外的路况,显然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
她附和地应了几声,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她靠在椅背装睡。
大概是太困了,装睡变成了真睡,她竟然就这么睡了半个小时。
等到了目的地,温岁昶把她喊醒,程颜迷迷糊糊地下车,连咖啡都忘了拿。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温岁昶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她还没喝完的咖啡。
“谢谢。”程颜连忙接了过来。
“为什么我没有?”温岁昶说。
程颜一头雾水,她记得刚上车的时候她就和他说了,想喝的话可以自己去买。
大脑昏昏沉沉的,她没有争辩,拿出手机搜索最近的咖啡店在哪。
“我不是在说咖啡——”温岁昶眉心压低,语气烦闷,盖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那是什么?”
已经忍耐了一路,但此刻温岁昶终是无法释怀。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给我织过这些?”
以为他在和自己开玩笑,程颜抬头,发现他竟然是在认真地询问。
又听见他说:“当初在你心里,我连程朔都比不上吗?”
哪怕这只是一段互相将就的婚姻,但好歹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年,像程朔那样令她厌弃的人,她都曾对他那么好过。
那他呢,他算什么?
程颜心里一惊,望向走在前面的程朔。
他一定要当着程朔的面问吗?
果然,下一秒,程朔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她。
霎时,空气都变得焦灼,旁边的温岁昶也还在等着她的答案,杯中的冰咖啡往外冒着水珠,她手心一片泥泞。
有些可笑。
明明在他们的心里,她是一个一点都不重要的人,此刻,却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更可笑的是,她一定要说出一个答案。
已经离婚的前夫和还要继续生活一辈子的哥哥,谁比较重要,她还是分得清的。
“嗯,比不上。”她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看到温岁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绷紧下颌线,又扯了下嘴角。
未容她细想,邹沁葶就把她叫走了,让她帮忙照看一会叶思葭。
程颜走后,温岁昶仍在原地站着。
如他所料,有脚步声响起,程朔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
温岁昶缓缓抬眸,眼神锐利。
两人面对面站着,空气接近凝固,程朔得意地勾了勾唇,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怎么样,还要问吗?”
在温岁昶的人生里,少有这样的败局。
此刻,他很想反驳,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比不上电话里的那个人,但他还以为在程颜心里,至少他会比程朔要重要些。
他们曾经有过那么亲密的时刻,他们曾拥抱、亲吻、深夜缠绵,她曾经把他们结婚的日期设置成门锁的密码,她曾经为他准备生日的惊喜,她甚至还关注过他出差所在城市的天气……
原来,这些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连一个曾经将她排挤在外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都比不上。
“温岁昶,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买最早的一班机飞回去。”程朔没有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临走前,忍不住讥讽了几句。
“是吗?”温岁昶嘴角勾了勾,仅仅片刻,他便整理好了情绪,慢条斯理地说,“或许,先回去的那个人是你也说不定。”
*
格林诺奇确实很适合度假,今天天气晴朗,湖面倒影着远处雪山的影子,微风掠过,空气中飘散着烘焙店刚出炉的黄油面包的香气,湖岸旁不少人都坐在草地上野餐、看书,自在又惬意。
连叶思葭小朋友都不乱跑了,乖乖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程颜正坐在湖边发呆,身后忽然传来快门按下的声音。
她疑惑,回过头,咔嚓又是几张连拍。
她不习惯面对镜头,眼神闪躲着,不知道该往哪看。
邹沁葶却走了过来,把相机递给她看。
“怎么样,拍得好看吧。”
湖光山色,云水苍茫,雪山下她不经意间望向镜头,眼神清冷,有一种纯净的、融入景色的美。
都说人物摄影最难的是通过镜头去捕捉人物的内心世界,邹沁葶觉得这几张照片拍出了她眼中的程颜,那么安静、纯粹、却又和山一样倔强。
程颜看着照片,久久没有回过神,她竟然觉得照片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原来在别人镜头里的她是这样的。
邹沁葶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越看越满意:“我待会把照片传给你,要不要给岁昶也发一份,要不我还是发到群里吧。”
程颜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什么不用?”
下一秒,温岁昶的声音落在头顶。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阴影笼罩着她。
“看我刚才给颜颜拍的照片,怎么样,好看吧。”邹沁葶说着,又看向温岁昶提议道,“这里的景色那么美,要不我给你和颜颜也拍一张吧。”
程颜正要拒绝,却听到身后的人一口应了下来:“好啊。”
邹沁葶拿着相机走远了些,程颜始终感到不解,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要答应。
“没什么,”男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显得很冷静,“我们很久没有拍合照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