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臂遮挡在眼睛前,天花板上的吊灯光晕一晃一晃。她一边听他吐出不知说了多少次的三字言,一边被他烙下印记。
*
从南市到鹭南,高铁需要五个小时,一天通一班车。
车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这是小满第一次出远门旅游。
小孩儿刚上车时还兴致勃勃,趴在窗户上哇哇大叫,惊叹各种一闪而过的景色。
现在三个小时过去,她已经躺在椅子上,闭眼呼呼大睡。
严襄帮她掖好小毯子,起身去邵衡的位置,坐他身侧。
男人伸手,握住她。
他正在同人打电话,嗓音冷冽,
“嗯,不用顾忌我,该提供证据就提供。”
邵衡原本敲定了次日出发鹭南,然而天刚亮,X镇那头就传来消息出了事故。
宁修扬负责的第二项目出事,产品图纸泄露,斑比二代计划岌岌可危。
经查,那一天只有宁修扬出入过技术部。
邵衡不废话,当场报警抓人。
他叫宁修扬去基层,本来也设了几个连环套给他,只是没想到这人选了个最蠢的钻。
大概是以为宁宏升来了,他有了靠山,却没想到亲爹拍拍屁股回了京市,轻飘飘让邵衡看着办,连表面功夫也不做。
宁修扬傻眼,这会儿也明白了,他成了弃子。
这事儿毕竟提前发现,没有造成严重损失。
但邵衡借口要出差,暂时无法配合调查,想让宁修扬多捱几天。
即使清楚他已经没有继承宁家的可能,邵衡也要抓紧他的把柄,完全堵死这条路复通的可能。
由此,第三天他们才正式出发。
等他撂了电话,严襄轻声道:“等你把事情处理完了再去也行。”
邵衡挑眉:“那不行,我这人说到做到。”
万一她那要求是一时头脑发热,过后突然反悔,那他找谁说理去。
数小时飞速流过,随着广播通知,列车缓缓到站。
鹭南是一座偏僻古老的小城。
严襄在这里降生,度过人生颇为痛苦的四年以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鹭南新建了高铁站,道路干净整洁,还多了好几个大型商场。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不再是从前人流量稀少的城市。
严襄对这些变化很有些懵,甚至不大认得路,更别说当东道主了。
邵衡推着儿童车,闲闲跟在她身后,打趣:“怎么样,严秘书,有没有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因为他的话,她心里那些沉重与怅然被一扫而空。
如今各地都在往旅游城市发展,鹭南也不例外,他们混迹在游客中,专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毕竟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没有什么规划。
小满开心极了,经过漫长的路程,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让她充满了新鲜感。
她被邵衡抱着,指了指小摊上各种稀奇古怪造型的玩具:“叔叔!”
叔叔非常上道地蹲下身,任她去挑选。
小满平时只爱玩乐高,对其他玩具很看不上眼,但这会儿也许是从众心理,她选择了一个路上小朋友人手一只的、会蹦出来的恐龙棒棒糖。
邵衡索性买了俩,一只现场给她拿在手上玩,另只做备用。
严襄也只当自己是旅游,放平心态,除了偶尔串入耳中的一句鹭南方言会让她微微晃神。
她和邵衡牵着孩子的手,走在这座小城的街上,就像若干年前的父母和自己。
随着时光流逝,那些关于家庭的回忆早已模糊在脑海深处,此刻却隐隐浮现在眼前,让她罕见联想到往事。
大热天,小满又极其亢奋,从这头窜到那头,很快精疲力尽,嚷嚷着要休息。
他们回到酒店将她哄睡,严襄也准备早点休息时,邵衡问她:“咱们去个地方?”
严襄意识到他说的地点,她点点头,并没有拒绝。
既然决定回来,那么迟早会面对。
邵衡的目的地很明确。
当他踩下刹车,安安稳稳地停在马路侧边,严襄看向了那栋阔别十来年的房子。
她长至二十六岁,即使已经被生活磨练出一副平淡如水的心境,也依旧很难不对此心生波澜。
十几年前,铁栏栅围起的小院里布满母亲种植的花花草草,角落摆放着她幼时的学步车和父亲的小电动,处处都是一家三口的痕迹。
现如今,小院的铁栅栏变成了雪白高耸的围墙,看不清里头,只有大门上挂着个牌匾,写着“松柏民宿”四个大字。
邵衡温声问:“要进去看看吗?”
他是为了拔除她心中的执念而来。
严襄望着那牌匾,眸中带着些惘然。
她终于产生了一些近乡情怯的害怕。
要进去吗?
这儿是她从小生活过的家。
大火肆虐过后,她没了父母,房子没了主人。
这里被舅舅以监护人的名义攥在手里,潦草翻新后又租出去。
再后来,她高考结束后险些被押去嫁人,自身都难保,更顾不上父母的房子。
一直到现在。
严襄定定望向他:“我没有钥匙。”
十几年前,这栋房子的钥匙,就只掌握在舅舅一家手中。
但她知道,他一定有办法。
果然,男人摊开手,纹路清晰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泛着银光的钥匙。
严襄接过,深吸一口长气,慎之又慎地推开那扇在自己心中封闭了十多年的大门。
民宿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接待客人,里头的物件上对了一层灰尘,曾经的花草也早已经被拔干净,只剩下烧烤架一类聚餐用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严襄踏入房门,屋内布局依旧,但陈设早已大变样。一楼、二楼的空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极其陌生的味道,复杂,且难以忍受。
严襄来到客厅,她尝试着坐下,但一挨到那张由舅舅舅妈添置的沙发,便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她还是低估了过去携带的阴影。
最终,严襄只能又走出房门,来到了还算熟悉的小院中。
她站定在小院中央,夏日晚风吹起她单薄的裙摆,显得格外孤零冷清。
邵衡走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严襄低垂下眼,看着那片过去十数年仍然焦黑的土地,问:“他们会不会怪我?”
怪她没有能力夺回属于自己的家,怪她一走了之,再也没回来看过。
邵衡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那时,她只是个孩子,她能怎样做?
十四岁,一个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痛苦的年龄,她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双亲。
紧接着,她成了纵火犯的怀疑对象,因为舅父出来作伪证,称曾看见她在小院中肆意燃放烟花。
她被家人主张送进少管所,但因身份证的登记年龄未满十四周岁,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她的舅父舅母为了严家财产将她收养,直到十八岁,严襄偷报大学远走家门,终于离开这噩梦一样的城市。
他在档案里窥见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他难以想象,在冷冰冰的文字背后,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给她带来了多么大的压力与伤害。
邵衡看完那一行行文字时,恨不能将严家两个恶人挫骨扬灰——
她性格中下意识的封闭自我和礼貌疏远并非天生,而是在后天的扭曲环境下一步步妥协形成,这是她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他道:“如果换作是小满遭遇这一切,你一定也舍不得她再回到这个没有了父母的家。”
“他们的爱女之心和你同样。”
严襄鼻腔酸涩,强忍着,将脸埋在他的怀中。
刚出事时,她曾无数次怨怼,世界上那样多的人,为什么厄运偏偏降临到自己头上。
父母逝去后,她被当做皮球一样四处踢走。
小城流言众多,人言可畏,她陷身于一场由舅父亲手缔造的霸凌地狱。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她强忍着,直到等来卧薪尝胆结局,终于有机会逃离。
舅父舅母打着要将她嫁人赚彩礼钱的名号,严襄便说,大学生的价值只高不低,并承诺大学四年不会找他们要一分钱。
后来遇上陈聿,她迅速恋爱怀孕,使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
她重新开始生活,企图为自己构建新的家庭,新的保护屏障,直到厄运再次找上她。
陈聿死后,陈家人不仅要赔偿金,还要彻底算清他名下财产。
她只好再度联系舅父舅母,故意许下赔偿金的诱惑,以毒攻毒,让他们狗咬狗,也让陈家人来不及去管别的,好为她转移财产腾出时间。
严襄闷在他怀里,终于问起那两个人:“你是怎样对付他们?”
连房子的钥匙都取回来,他应当什么都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