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开始学德语了。”顾泽临打断她。
顾泽临不是不懂这些,他留过学,高中前就几乎玩遍欧洲,瑞士是联邦制国家,语言政策特别,全国官方语言有四种,其中有三门属于周边接壤的德意法三国语言,但具体到某个州可能只通用一种。像中部、东部和北部城市,德语是最通用的语言,苏黎世就是其中之一。
ETH(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数学专业本科以德语授课为主。研究生阶段虽高度国际化,多为英语教学,但学校的书面文件、日常广播仍广泛使用标准德语。
这些天,笛袖一刻不间断练习德语,显然是为留学做准备。
“我只是提前准备。”笛袖声音轻了些。
“提前准备里,不包括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预期?”顾泽临反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发誓,我有。”
顾泽临顿了下,喉结滚动,像是想反驳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经历这几次争执,顾泽临性格算是有了长进,变得收敛许多,怕过激的言语伤害到她。
他攥紧了拳,控制着情绪低声说:“我不这么觉得。”
“……”
笛袖放缓声音:“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你做这件事,完全没考虑我的感受。”他说,“你也从没说过爱我。”
哪怕最意乱情迷的时刻,床榻之上,他对她动情表白时,笛袖只会温柔地用身体回应,包容他所有横冲直撞的渴求——却从未说出过那个字。
她说过很多遍喜欢,但没承认过爱他。
“我爱你。”笛袖不含犹豫地开口。
可顾泽临听在耳中,不觉得丝毫欣喜,反而感到一阵淡淡的荒谬。即便她站起身,握住他的手,深情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依然无法从她眼里分辨出几分真心、几分敷衍。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我爱你,但人生不能只有爱情。”笛袖语速放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道:“还有我的追求、梦想,我选择去苏黎世读研,是早就做好的规划,我大学四年都为之努力。”
不论是顾泽临,还是从前的林有文,都没法阻拦她要走的路。
这一刻,笛袖忽然明白了林有文曾说的,那句“必不可停驻的脚步”是什么意思了。
顾泽临怔在原地。这番表白不亚于分手宣言,笛袖看着他,轻声说:“你好好想一想。”
他听不下去了,没再等她接下来的话,转身走向玄关,抓起车钥匙时力道太重,在台面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摔门而出的瞬间,玄关柜上那只青瓷花瓶被震得猛烈一晃。
笛袖抢救不及,伴随“哐当”一声——,花瓶摔在地上。
水漫湿地毯,青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笛袖闭了闭眼。
……
·
·
早课结束后,她去到导师办公室。
谭老师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见她推门进来,抬手示意她坐。几句简单寒暄后,便径直切入正题。
笛袖读的是应用数学,并非纯数,纯数想拿SCI一区一作,难度不亚于登天。她这篇刚过审的论文以非线性泛函分析和微分方程作为学科基础,围绕偏微分方程(PED)与几何分析展开,通过数学解析几何,做出PED数值解,属于具有一定现实意义的交叉学科研究。
除了这篇新录用的,她先前还有篇SCI二区一作在刊,手握两篇高含金量的学术论文,她申请ETH是稳稳保送的势头。
选校的事算定了,谭老师叫她来,是要聊读研的专业方向。
申请专业前,导师建议她深造时走数理统计,也符合当下时代趋势,几何和代数方面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剩余领域想再做出点成就很难,包括将来读博、留校,或者工作,统计这条路都会更好走。
仔细听完每个专业的利弊分析,笛袖表示愿意听取老师的建议。
谭导望着这个向来省心的学生,不住满意点头,关切地多问了句:“对了,留学机构找好了吗?”
“你虽然履历出色,但ETH招收国内学生少,申请难度高,加上需要德语基础,不是留学生首选,能办理推荐的机构也少。”
笛袖正为这事发愁,对着导师她没隐瞒,如实道:“没有,挑不到合适的。”
“我最近也在努力学德语,尽量弄懂文书,实在找不到机构到时就自己写一份。”
谭老师闻言笑道:“倒不用这么着急,我认识一个学生,刚从德国留学回来,写份文书肯定没问题,要是信得过我的推荐,我帮你联系他?”
笛袖眼前顿时一亮。
她求之不得:“谢谢老师。”
谭老师随即拿出手机,给那位学生发了消息。没过多久,对方有了回复,表示一件小事而已,乐意帮忙。
很快,谭老师将对方的联系方式推给了笛袖。
·
·
摔门而出的巨响仿佛还在耳畔嗡鸣,顾泽临油门一踩,性能优良的兰博基尼跑车如离弦之箭般汇入车流。
他漫无目的地疾驰。
窗外两侧建筑物飞速倒退,与绿化带一起模糊成斑斓的线条。
心头的窒闷却丝毫未散。
置物架上的手机震动两下,有消息进来,顾泽临单手解锁,最后那点微末希望湮没——
不是笛袖发来的。
发消息的是他的发小之一,何鄢。成年后这群公子哥们各自接手家里一部分资源,何鄢也不例外,何家旗下高端酒店遍布全国,但他到了年纪没进酒店行业,这一两年净忙着鼓捣些其他动作,不是搞餐饮经济就是开娱乐场所,说白了就是发展第三产业,还是蹭了点自家家业的边,仗着有地盘有门路有人脉,生意倒是做得有声有色。
对方新开了个场子,在朋友圈四处拉人捧场,顾泽临便是他最先找的那拨人。
何鄢虽发了邀请,却没指望他会来。
一则众人皆知,顾泽临被他家带着接触公司事务,无暇分身,二则顾泽临惯来不定性,赴约全看心情,旁人面子倒是其次,熟识的朋友们也知趣,从不强邀他过来。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鲜为人知,顾泽临自谈恋爱后收心不少,交际圈内能推的约一概推掉,加上暑假两月不在江宁,莫说连个人影,就是半点风声也打听不到。
唯一知情的周晏,却是在背了庭纾那次告密的事后,懒得再淌混水,对于顾泽临和笛袖有关的事一概只字不提。
起初往日那群公子哥玩伴约不到顾泽临,只当是最近贵人事多,可从五月过后,他一面都没露过。众人不禁纳闷,问来问去问了一圈,最后问到和顾泽临最亲近的周晏头上。
但周晏和付潇潇分手后,诸事不顺,也不知是不是付潇潇背后咒他,中途还出过一次车祸,几百万的保时捷911当场报废,侥幸人没什么事,被问到后脸色更是难看几分,来人便不敢再多打听了。
揣着这份好奇,隔了大半年,众人才终于在这回聚会上见到顾泽临。
推开门,里面是意料之中的场面。
烟酒、牌局、低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威士忌混合的不羁气息。背景音乐是慵懒的爵士,音量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喧闹。
圈子里几个相熟的朋友都在,“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哥居然主动来找乐子?”
周竟最先看到他,笑着打趣。
他倚在吧台抽一支渥文雪茄,手臂松松圈着位女伴调笑,但看清顾泽临脸上的晦涩神情,和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后,笑意微有收敛。
顾泽临没应声,一走进屋子里即皱眉,他闻不惯烟味,径直走到中间那张宽大的丝绒沙发,沉身陷进座位里,抬手松了松领口,鼻子适应了会儿才喘过气。
有人立刻给他斟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上浮荡流淌。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何鄢把牌一丢,凑近过来。
顾泽临二话不说,先拿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何鄢见之,无奈道:“你这样子,是来给我暖场还是冷场的?”
他递了个眼色,场子里各形各色的人都有,不乏喝了点酒喜欢往男人怀里钻、腿上坐的女人。
果然一经示意后,有人姗姗靠近,纤纤玉指搭上顾泽临的肩,挨着腿轻蹭往下。
顾泽临扣住她的腰,对方面上一喜时,他懒懒开口:“有位子不坐,你把我腿当沙发?”
“你坐得起这么贵的人皮座椅吗?”
说罢,看也不看直接将人推开。
在场的见此都哄笑。对方被架在那,尴尬得进退两难。
何鄢见他情绪不佳,挥挥手让人退下去,噙笑道:“谁敢惹我们顾少不痛快?”
调侃意味多于解惑,顾泽临扫了他一眼,懒得接话,继续闷头喝酒。
何鄢见套不出话来,勾唇一笑,也不在意,转头对周竟说:“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把人领走,赶紧的。”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电话拨通,周晏在那边似乎低骂了一声,“出了什么事都找我,我是他保姆还是爹妈?你不会找——”
顿了一下,还是收住声。
只回了两个字:“等着。”
周晏赶到时,顾泽临已经喝过一轮了,大伙许久没见他,都起哄着要罚酒,起初但凡来和他碰杯的就喝,照这个喝法是要喝懵人的,但实际上,顾泽临喝了没几口,便停了。
像是有意控制自己不喝多。
“说说,到底什么事?”周晏认命般叹了口气,走上前问道。
顾泽临沉默,周晏心里隐约浮起一个猜测。
他暗想,难道又是她?
不会……
这么巧吧。
顾泽临闷了半晌,才低声道:“她准备出国留学了。”
周晏一听,顿时松口气:“出国就出国呗,多大点事。”
看他那架势,还以为又闹分手了。
“去哪个国家。”周晏顺嘴问。
“瑞士,苏黎世。”
“世界名校啊。”周晏道:“这不是挺好么,怎么垂头丧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