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The light shines in the darkness, but the darkness did not comprehend it."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
——《新约·圣经》
阳光正好落在纸页上,将那些古老的箴言照得清晰,每一个字母都纤毫毕现。
她静静站立着,指尖按着书页边缘。
用力处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褪去血色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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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她照例在临窗的空位坐下,沉浸于校对文稿、检查图表与验证代码的细致工作中。
不知不觉,数个小时过去,窗外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想起与顾泽临约了晚饭,她合上电脑,准备离开。
或许是因久坐后骤然起身,动作间,她的手肘不经意将桌角边缘的本子顶前十几厘米,连带堆垒书本往前推,撞倒对桌学生的保温瓶,“砰”地重物闷声摔响,水声哗啦四溢漫湿桌面。
这出变故在周遭安静的书桌间,格外突兀惹眼,引来不少附近的学生们注视。
而同桌左右的人倒吸口凉气,连忙拎起不经水的东西,尽管对方眼疾手快迅速扶起保温瓶,洒出的水好巧不巧浇在她的电脑上。
屏幕和键盘湿淋淋淌着水,笛袖立刻眉头紧起。“对不起——”男生歉声,他才接了热水没来得及拧上盖,本想等着晾凉些再喝,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桩倒霉事。他加入到抢救过程中,边道歉边抽一沓纸擦去残余的水迹,周围不满瞪视眼神立时弱化许多。
他对靠得最近、受损最严重的笛袖说:“这儿有纸。”
笛袖抹开水迹,万幸电脑还没坏,水没渗透到内部机械零件。她松了口气,要是电脑烧坏了她的工作全部泡汤,退一万步讲,她有及时把敲的代码存到脚本的习惯,即使电脑显示短路,内存完善还有得弥补。
果然小心为上没错,关键时刻能救急。
桌面书本挨得近的无一幸免,底下几层纸张都被浸湿,男生帮忙擦干桌面,一抬头正想说什么,却在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瞧到她的侧脸时怔住。
笛袖脸庞垂着几缕散发,蹙眉,那个神态和面孔都与脑海中某个陈旧到褪色的画面重叠起来。
“你的电脑没事吧。”男生说道,“是我不小心,忘了把水瓶盖上。”
“还好,没什么问题。”
但任谁被惊吓这么一回,笛袖至今心跳还是加快的,她神色不算太好,也就没多理会那人,将所有东西收到包里快步走出图书馆,余下匆匆一道背影。
图书馆分东西南北座,所在的南馆共五层,每层都有一个咨询台,按循图书馆开放时间,管理员或勤工俭学的在校生会在这值班。
笛袖前脚刚走不久,那男生去到登记导台处。
他向今天的管理员询问:“你好,我在MMI(论坛)线上提前约了座位,但到这位置上已经坐了人,能帮我看看是谁占座吗?”
管理员抬头瞧一眼,台前男生脸庞消瘦,留着略长的刘海遮挡住眼睛,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学生模样的人身上却有种违和的、阴郁气质。
“报下座位号。”
“694。”
“是有人了。”
电脑界面前,管理员浏览座位信息,弹出行里面包含学生的所属学院、学号、性别和姓名。
“我看看……叶笛袖,这名字不是你的吧?”瞥见性别是个女生来着。
男生面色极细微变化。
所说姓名具体哪三个他不清楚,然而……姓叶?
怎么会——
他仍旧如常问:“对,为什么她会选到我的位置?”
“她是刷卡系统选的座,线上线下共用一个服务器,你们不应该重啊。”管理员也觉得奇怪,准备查验:“把你的学号姓名说一下。”
男生陈述一遍。
“同学,你记反方向了。你的座位号是对面的652,不是694。”
线上选座是俯瞰图,分错左右方位不小心误认也有可能。过往学生遇到小乌龙的情况不少,管理员未加以怀疑。
“而且。”
系统页面刷新,那个位置被释放出来,从已占座的深蓝色方块状态归于空位的白色。
“你说的女生她刚刚离开图书馆了。”
“好的。”
他沉默几秒,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晦昒。
那是盯上觊觎已久猎物、却追寻无果,兴奋落空的懊丧,说:“估计是我弄错了。”
第87章 {title
壁球馆内。
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着球体高速撞击前墙的闷实声响, 每一次反弹都精准地落在发球线之上。然而今晚笛袖明显心不在焉,回球连连失误,就连基础的发力击球, 都能脱手。
这绝非她平时的正常水准。
顾泽临很快察觉出她的异常。当球再次反弹至他所在的半场时, 他并未顺势回击,而是手腕一压,精准地将黑色小球截住, 握在掌心。
球局戛然而止。
笛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一转头,正对上他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
“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心里有事?”顾泽临看着她:“你今晚状态不是很好。”
“……”
她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你觉得这种话能骗过我?”顾泽临轻笑一声, 并未逼问, 只是拎着拍子走回发球区, 自顾自地对墙打了起来, 球声再次回荡在场馆里, “提议来打壁球的可是你。”
他说的没错。
自从那次和关悠然吃饭,无意间提及过去的同学,一种模糊的不安便如同阴云般笼罩在笛袖心头,让她时常心神不宁。下午电脑被泼水的意外,更是让她的心情雪上加霜。
以至于晚饭后,笛袖不想直接回家,而是借运动放松心情, 主动提出要来打球。
若是顾泽临的主意,多半会选择去户外网球场。而壁球是笛袖更擅长的项目,因为在室内,活动范围有限, 无需大量跑动,较之网球对体力的要求放宽许多。
自己提议来打壁球,此刻却又用“累”来搪塞,确实自相矛盾。
她如今在顾泽临面前,不需要强撑什么面子,干脆放下球拍,走到场边透明的玻璃墙下,拿起水瓶沉默地喝水。
没一会儿,顾泽临也收了球拍走过来。
“跟我说实话,”他声音放缓了些,“是不是因为论文过审和申请两头忙,压力太大了?”
“怎么会。”笛袖笑笑,“不至于。”
眼神落在她挨着瓶口,表面被水浸润的唇,他暗示性道:“我也渴了。”
她意会,贴身凑近飞快吻了下。
亲到后,顾泽临心情大好,便不追问。
“遇到困难记得告诉我。”他只讲了这句,给她尊重,也表明心迹:“我说过,你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好。”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水,拧上瓶盖,重又拿起球拍:“休息好了,继续吧。”
顾泽临挑眉。
“来计分,”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需要发泄的决意,“认真跟我打一局。”
“哦?”顾泽临被她挑起了兴趣,唇角勾起,“比输赢?那赌注是什么?”
笛袖将球抛起,目光紧盯着下落的轨迹,“输的人,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发力,球被一股狠劲高速击出,角度极刁,直扑他的反手死角——这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开局。
凌厉、强劲。
与她平日稳健的球风大相径庭。
顾泽临起初确实被她的猛攻打了个措手不及,略处下风,但他很快稳住了节奏,一番拉锯战后,率先拿到局点。
过于强烈的情绪反而影响了技术的稳定性,笛袖今晚心态不稳,略显浮躁,最后抓住了她一个回球过高的机会,一记干净利落的截击,直接杀死了比赛悬念。
笛袖撑着球拍,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濡湿。
她愿赌服输,看向他:“你提要求。”
顾泽临拿起毛巾擦了擦颈间的汗,又从球包里抽出另一条干净崭新的递给她,神态悠闲自在,仿佛胜券在握:“先留着。这个要求,我还没想好。”
一场运动耗尽体力,心底的郁结似乎也随着汗水排遣了不少,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深夜,笛袖侧躺在床上,等待睡意席卷,顾泽临冲完澡,在浴室吹头发,他弄完后出来,掀被上床,很自然地将下巴搁进她的颈窝。
与他的气息一并渡过来的,是刚刚吹干的发根携带着蓬松的热意,存在感强烈到分明。
“装修公司的人问我,”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刚沐浴后的松弛,“新房客厅和每个房间的墙壁要刷成什么颜色。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选暖色调。”她闭着眼回应。
“全屋都用暖色,还是不同区域做不同风格?”
笛袖被问住了。
全屋统一色系固然协调,但难免单调,于是她问:“他们给的设计方案,有没有推荐的模板参考。”
“有。”
“但我都否了。”顾泽临答得干脆。
“……?”
笛袖闻言,转过身来面对他,眼里带着询问。
“我的想法是,新家所有墙面都粉刷成全白,留给你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