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钥匙,等上学时记得搬走就行。”
女孩眼睛一亮,欣然接受这个建议。两人便一起合力,将一盆盆绿植小心翼翼地搬上楼,整齐地摆放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上。
“终于搞定了!太感谢啦——”
忙碌告一段落,女孩这才想起询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回答后,女生惊喜地睁大眼睛:“你就是季凝哲?每次考试单科年级第一?”
凝哲没听懂后半句,“什么?”
“噢,这是我们习惯的叫法,每回考试,你总会至少拿下一门年级第一。”对方笑着补充:“成绩稳到简直不像话,你到底怎么学的啊,私底下补课吗?”
年级前列的尖子生换来换去都是那些个,大差不差,考试完公布名单学生都看眼熟了,暗地给最突出的几个起了绰号。
季凝哲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最出名的倒不是成绩,而是本人样貌。
“你在哪上辅导班,或者请的家教叫什么。”
颜汐自来熟地叙话:“我也想补一下功课,我妈叨唠我学习好久了,说九年级我IB预科和托福要是考不好,就要送我去国外读高中了。”
“没有。”凝哲指尖拨弄一片翠绿的叶子,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便站起身来,“我都是自学的。”
颜汐一下子蹦起来,由衷赞叹:“你好厉害呀!”
她嘴甜,人又机灵。身姿纤细,肌肤白皙,举止间透着随性的活泼,站姿却始终挺拔端正,不难看出练过形体的底子。
一问果然,颜汐是舞蹈艺术生,专长朝鲜舞。
那天最后,凝哲拉着颜汐上了自家车。司机先把颜汐送到住处,两个女孩挥手作别,约定复学后的早上在教室门口碰面。
回到家时,妈妈依然没回来。凝哲不知道季洁在忙什么,只知她近日总是早出晚归,偌大的房子里见不到几回妈妈的身影。
直到次日台风过境的傍晚,季洁带着一个陌生少年回来,对她说:"这是你哥哥,季扬。"
……
校园自动贩卖机前,凝哲的手机迟迟扫不出二维码,电子提示音反复作响。旁边一个正在看球赛的女生闻声转头,往投币口塞了张十元纸币。
“这台机子信号不好,经常扫不出码来,你最好用现金付。”
“哐当”取货口掉下两盒果汁,女孩弯腰拿出来,凝哲伸手接过说声谢谢,“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颜汐笑了笑,她手中拿着同款的饮料盒,“我也喜欢这个牌子的果汁,当请你喝了。”
她们并肩坐在球场看台的最高处,喝着果汁,都不说话。
后来,是颜汐先打破沉默:“你最近感觉不太开心,话好少。”
凝哲问:“你不也是吗。”
两人相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安静。
少女们各有各的烦心事。
凝哲因为多了个顽劣不堪的“表哥”,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季洁没一刻清净下来,季扬不是和外校学生约架,就是在课堂上惹事生非,出言不逊得罪同学,还和街边商贩起冲突……季洁光是处理他惹出的麻烦已经精疲力尽,连带着凝哲也被冷落。
来自妈妈的关心日渐减少,让凝哲生出落差感。
而季扬呢?
他总是直勾勾盯着饭菜,狼吞虎咽地进食。
看得让人倒胃口。
好比昨晚饭桌上,季扬特别护食,碗里的菜还没吃完,扒拉一大碟子排骨哗啦盖到饭上。
妈妈神情略微不快,说他:“慢点,又没人抢。”
季扬头也不抬,半点不理睬。
他的校服永远脏兮兮,跟被人扔到脚下踩过一样皱巴,领口发黄。
除了这些难以忍受的缺点之外,她最无法忽视的,是季扬每次看向她的眼神。
像窥伺,也像觊觎。
里面满怀恶意,恨不得随时扑上来,将她撕碎当成食物咀嚼咽下去。
饿久了的野狗都是这样。
他生父赌博欠下巨额数字,涉案被抓坐牢,季扬当时没人管,奶奶病重父亲入狱,他就靠偷靠抢,一天天混日子熬过去,很快在这一带臭名远扬,学校把他开除,街坊翻脸唾骂,人人喊打的日子里,他饿到翻垃圾桶捡别人不要的烂苹果充饥,喝厕所的自来水解渴。
季扬偷面包未遂,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老板从进门后就防着他,果然逮了个正着。季洁托人找到儿子时,这小子被面包店老板吆喝师傅在街边揍,身上拼命挨着打,却没功夫腾出手,曲腿避开要害处,跟饿死鬼投胎似得往嘴里狼吞虎咽塞面包,没被几个大男人打死,反而差点被这不要命的吃法噎死。
直到被接回这个奢华的上世纪小洋楼,他才知道自己的生母如此阔绰,这些年却不顾他们父子死活。
他爸说那女人薄情拜金,瞧不起底层人,一点都没错。
而季凝哲活脱脱就是那个女人的翻版。
从神态到外形,母女俩宛如同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对生母的憎恶,连带投影到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身上。
他吃不了辣,一吃就会呛着,咽喉肿胀喘不过气,那天刚好不走运,拾荒只有一罐吃剩的泡椒罐头,但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真的会死。他跪在垃圾桶边,把整瓶辣椒干光,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而此时此刻,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在做什么?那个一看就是娇养长大,备受疼爱的小姑娘应该还为挑食的毛病,能不能少吃一根青菜和母亲拉锯撒娇。
她住在温暖的大房子里,无忧无虑长大,吃得饱穿得暖,明明是一个妈妈生出来的孩子,凭什么境遇天差地别?
……
凝哲尚且不清楚背后的弯弯绕绕,已然为此烦心不已。
那颜汐呢。
她又在忧愁什么?
“我爸妈是审计师,常驻海外分公司法务部工作,按规定他们可以带随行家属去上学。但我觉得人生地不熟,不想去那里,一直借住在叔叔家。”
“上周叔叔告诉我,让我赶紧收拾东西,很快他们要来接走我了,以后生活费也不会再汇来。”
“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凝哲诧异,“太突然了。”
颜汐笑了笑:“可能是怕放养我久了,和他们不亲吧。”
她总是这样,笑眯眯地把难过的事情粉饰过去。
哲哲看着她,没再对此发表任何言论。
这段时间,她从颜汐平日的只言片语中,能拼凑出这个女孩在叔叔家的处境——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在外人看来,她父母是留美精英,面子上无限风光,可是除了按时打来的生活费,颜汐的生活无人照看。
即使有血缘关系,结婚后的叔叔也和她成了两家人,小堂弟说过敏就过敏,婶婶不准她在家养花草,她就都搬到学校去,于是有了台风过境前,她们相遇的缘由。
为了帮叔叔婶婶分担家务,她的舞蹈课三天两头缺席,小孩子淘气难带,课业闹得没办法好好做,也不会有人给她请家教,她爸妈只会互相责怪女儿智商不随自己,是对方的错,然后再把压力尽数倾泻到女儿身上。
颜汐觉得她好,无外乎是在她这里,可以放松做自己。
可是这些,颜汐从来不诉苦,她总是高兴的,每天欢欣雀跃地,看到她时,第一时间扬起笑容打招呼。
出国通知来得突然,颜汐的学籍马上要转,办手续时间要两个月。
也就是说,她们还能一起度过最后的两个月时光。
她们一起去逛街、看电影,去书店,游乐场,艺术坊,每一处都要留下纪念品。
并且一次次约定好,不准忘记对方。
哪怕分开,隔着时差,也要每天互发消息。
她们声称彼此是最好的朋友。
再没有其他人能逾越对方在心中的地位。
公开课上,数学老师讲解竞赛题,底下坐的全年级学生,作图画了很多条辅助线,黑板上痕迹密密麻麻,一个打岔绕花眼,忘了步骤讲解到哪,这老师眼睛不太好使,瞪大眼睛看黑板半天,越看越瞧不出苗头。
处于公开课环节,绝对不能冷场,老师急中生智:“有同学做出这道题了吗?”
台下鸦雀无声。
观众席坐着当当样子的学生们开始骚动,他们听不进去枯燥的知识,但一闻到有好戏的气味聚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这,就在气氛逐渐凝固时,凝哲起身走上讲台,她接过粉笔,添上两行不等式,原本复杂的解题思路瞬间清晰,就连没做出的同学也恍然大悟。她将关键步骤一一板书,条理分明。
颜汐在台下拼命鼓掌。
……
颜汐从小受父母影响信奉新教,每个周日,凝哲都会陪她去教堂做礼拜。
某次做完祷告,她望着讲经台前的十字架,认真地说,每个人生来都带着原罪。
她的罪与罚,或许就是亲缘淡薄。
颜汐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汐”字读起来让人联想到“夕”,有种日暮西沉的苍凉感。
她曾小声吐槽,说她爸妈起名不上心,谁家好父母会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
颜汐觉得凝哲的名字就很好,一听就是有学问,被寄予厚望。
凝哲默默记在心里,回去翻了好几天书。
下次见面时,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朝海晚汐,来去守时,月偏南北,潮水有知’——我看书上说,汐字是个好意象。”
颜汐一听乐了,“哪来的小学究?”
她的安慰没起到作用,颜汐还是悄悄给自己改了名,选了同音的“言溪”二字。
还延用它作为网名。
仿佛通过这样的方式,就能挣脱那个带着黄昏寂寥的名字,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流向。
假期某天,手机弹出消息。
言小溪:【在干嘛】
她回复:【写试卷】
对面很快发来:【学霸还这么努力,给不给人活路了】
【我换了个新发型,要看吗?】
凝哲回了个字: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