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被引至一间临水的小包厢。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一池锦鲤游弋,竹影婆娑,隔绝了外界的尘嚣。
落座时,顾泽临绕到圆桌对面,与盛致相邻而坐。
这安排看似随意,却巧妙地将他自己置于一个既能观察笛袖,又能与盛致直接交流的位置。
服务员递上菜单。笛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菜名,点了五六道招牌,又特意为盛致加了一道清淡的甜品和开胃菜。
等菜的空隙,顾泽临转向盛致,闲聊般问起夏令营的课程和见闻。
他问得很有技巧,不深入专业细节,只围绕体验和趣事。
盛致起初还有些戒备,毕竟一周前停车场那一幕印象太过深刻。这会儿坐下来闲谈,怎么看都诡异。但顾泽临引导得当,他渐渐话也多了起来。
笛袖安静地喝着茶,一边琢磨顾泽临接下的意图。
第107章 {title
精致的前菜和主菜陆续上桌, 顾泽临不再主导话题,转而照顾起用餐。他公筷用得勤,每道特色菜肴转到面前, 都会先一步夹起, 放入盛致面前的骨碟里,顺口介绍一两句食材的来源或烹饪的窍门。
饭至中途,盛致起身去了洗手间。
雕花木门轻轻合上,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笛袖缓缓放下筷子, 象牙筷轻碰骨碟,发出细微脆响。
她抬起眼, “顾泽临,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明显么?”他拿起温热的湿毛巾,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请你弟弟吃顿便饭, 聊表心意。”
“他是我弟弟, 不是你的。”笛袖问:“在饭桌上扮演无微不至的‘长辈’, 你很上瘾吗?”
顾泽临脸上露出浅淡笑意,“关心一下你重视的人,顺便扭转他心目中对我的负面印象。之前我们可能有点小误会,但至少现在,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话说得轻巧,将那场险些动手的冲突, 轻描淡写为“小误会”。
“你要表现到什么时候?”
“那取决于盛致的态度。”
顾泽临不直面回答,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无辜的坦然,“他要是乐意我作陪,我也不能扫兴, 对不对?”
没多久盛致推门进来,两人暂时停了对话。
吃过饭,顾泽临似乎临时起意,提到会展中心周末有场科技沉浸式体验展,精准戳中了盛致感兴趣的领域。
他提议下午可以一起去看看。盛致犹豫片刻,但一顿饭下来,顾泽临展现出的博闻、周到,以及松弛有度的交流方式,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加之展览的诱惑不小,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笛袖在一旁看着,心里明镜似的。她没错过盛致眼底闪过的期待,顾泽临明显是有备而来。他示好的姿态一旦做足,特意花心思去揣摩一个人的喜好,通常非常奏效——这点,她早已领教透彻。
他比盛致大不了几岁,共同话题不少,收起那身散漫疏离的少爷架子,投其所好地扮起一个风趣可靠的“兄长”,竟也像模像样。
整个下午,他们三人都泡在了那个科技展里。
晚饭自然而然,又是在顾泽临“恰巧”知道的一家口碑绝佳的餐厅解决。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宁CBD夜景闻名全国,晚餐后,顾泽临又提议去乘直升飞机俯瞰全城。这个点子对于正值冒险年纪的盛致来说,根本没法拒绝。
当直升机拔地而起,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如同一张巨大而流动的光网在脚下铺展开,盛致趴在窗边,眼底映满了惊叹的光。
盛致的暑假尚未结束,回程的机票还没定下。笛袖本意是带他放松,这个假期他唯一一次出门还是为了学习,劳逸结合有益身心健康。
到了该回家的时间,矛盾却显现出来。
顾泽临对盛致要住在笛袖家这件事,明确表示了反对。
——当然,不是当着盛致的面说的。
笛袖今天一直处于“被安排”的状态,还没表达有意见,顾泽临反而先插手管上她了。
“你好像没搞清楚,你现在没有立场,来过问我的私事。”她抱起手臂,明显不悦道。
顾泽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是个男生。”
“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我在介意什么。”
“他才十六岁,”笛袖觉得他小题大做,“还是未成年,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外面住像话吗?”
“十六岁怎么了?我当年也是这个年纪喜欢上你,该懂的生理知识早懂了,”顾泽临半眯起眼睛,“你当他还是个孩子,也许人家情爱懂得不比你少。男女有别,何况你们还不是亲姐弟。”
笛袖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么。”
满脑子都是那些心思。
顾泽临早在上次就发现盛致住在笛袖家,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反正他不可能同意笛袖和任何一个青春期发育后,且无血缘关系的异性同处一个屋檐下。
顾泽临显然不为所动,态度坚决:“要么,别让他住你那儿。要么——”
他停顿一下,目光锁住她,“你去我那儿住。”
笛袖哪里不懂他打的什么主意,冷笑一声:“做梦。”
顾泽临倒也没坚持,转而另辟蹊径。
不知他怎么说服的盛致,最终竟将人安排进了一家以星空穹顶和天文观测为特色的主题酒店。
房间设计极具未来感,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模拟的浩瀚星河,窗边还配有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这对于男生而言,吸引力不言而喻。
“顶楼还有观星台,晚点带你上去。”他对盛致说,随即转向笛袖,声音压低了些,只够她听见,“你不放心他一个人,有我陪着总行吧?别多想,你弟弟,我会安排妥当。”
笛袖看着他,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依旧在步步为营,只是换了更迂回,也更难拒绝的方式——对她,该剖白的已在昨夜说完,暂时难有突破;于是,他把切入点放在了盛致身上。
接下来两天,顾泽临几乎全副身心都扑在陪盛致玩乐上。他们也会玩一些刺激性项目,比如卡丁车、山地越野,甚至还尝试了高空跳伞。盛致简直快玩疯了,笛袖不太热衷户外运动,平常她和家里是绝不可能带着盛致接触这些。
但她也不愿扫了盛致的兴,于是半默许地放任顾泽临带他去尝试新奇。
直到家里电话打来,邓雯询问归期,盛致才意犹未尽地开始收心。
去机场送行时,顾泽临也跟着一起去了。直到安检前,盛致都频频回顾,和他们挥别。
那依依不舍的样子,笛袖还是第一次在弟弟身上见到。
她扶额叹气:“你快把他的心都留在这儿了。”
“那你的呢。”
顾泽临笑,眼眸温柔注视着她:“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他。”
笛袖没有接话。
回程路上,顾泽临却没有将车开往笛袖家的方向,也不是他的公寓或那个新家。
“去哪儿?”笛袖问。
“医院。”
顾泽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解释,“这两天玩得有点过,伤口好像不太对劲。”
笛袖脸色微变,视线立刻落在他扶方向盘的左手上。
他直接将车开到了私立医院。停好车,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脸看她,询问道:“陪我去包扎一下?左手有点使不上劲。”
笛袖没说话,推门下了车。
拆开敷料,伤口边缘果然有些红肿,结痂处裂开细微小口,渗出些许组织液和血丝。
“恢复得比预期慢啊。”医生还是上次那位,一边准备清创用品,一边熟稔地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年轻人也别太不当回事,该注意还得注意。”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笛袖,又笑道:“这回不怕疼了?”话里带着善意的打趣,显然还记得上次顾泽临“卖惨”的情形。
顾泽临只是“嗯”了一声,表情平淡。笛袖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话,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他确实从没把这伤当回事——先是酗酒,接着又带着盛致玩那些剧烈运动,伤口怎么可能好得快。
护士拿来新的纱布和绷带,医生动作利落地进行包扎。
“这几天尽量别沾水,避免用力。”医生最后叮嘱,“别再折腾了,好好养着。”
顾泽临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从医院出来,笛袖执意由她开车。顾泽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互换了位置。
上车后,笛袖一直沉默着。
陪他重新包扎的过程,她的心情莫名变得糟糕,没来由堵得难受,分不清是因为顾泽临不爱惜自己,还是为他这些天处心积虑,博取她的软化和怜惜。
“那件事——”
这时顾泽临忽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氛围,“你想得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那晚在衣帽间,关于“重新开始”的选择。
笛袖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句话一搅,更加理不清。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反问:“想什么?想你是怎么一边说着要重新开始,一边连戒指都摘了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质问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尖锐。
顾泽临显然也愣了一瞬。“戒指?”他随即反应过来,“包扎的时候取下来的。当时伤口肿得厉害,卡住了,医生只能用工具剪开。”
笛袖蓦地抿紧了唇,视线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
原来,从踏进医院开始,那股盘踞不散的沉闷与烦心,是因为在意这件事么。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打了转向灯,将车停靠在路边。
“然后呢,”她转过头,看着他,语气竭力平静:“放哪里了?”
“压变形后,没法再戴。”他低声说:“就随手搁在家里某个盒子里。”
笛袖没接话,顾泽临突然回味过来:“你很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戒指被剪坏,还是介意他手上没了那个象征?她的那枚还完好无损,顾泽临的却已经报废。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笛袖声音有些发干,“你本来就不用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