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真好啊。”邓雯以不失羡慕的口吻说道:“不过女孩子们是这样啦,相处后舍不得分开。”
叶父抖落脱下的外衣,折叠搭在手臂上,神情如常问她:“几时回来的?”
“大概早半小时前。”
“奶奶呢。”笛袖目光往身后瞟了数次,确认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今早回老屋去了。”父亲简单解释了下:“马上要开花市,你阿嫲养的那些花草名贵,专程有人家上门订, 她赶回去打理。”
平常的对话在叶父、邓雯和笛袖间进行,三言两语填补掉这几天不在的空缺。
笛袖面上不显,心里油然而生淡淡荒谬:一是大家默契地圆谎,仿佛煞有其事, 谈论起本不存在的离家借口,另一个是她离开的时候,不论爸爸还是奶奶,都在按部就班,同原先的生活节奏继续走,不受到任何影响。
在一向疼爱、呵护自己的家人眼中,这次是她“不够懂事”了。
叶父身后的小男孩一双圆亮黑眼珠眨了眨,当看到盛致手上拿着的花灯,笛袖一下明白他们今晚去处——南浦年初三晚上有传统灯会,当地人和慕名而来的游客都会去观赏花灯。
还记得去年这天她在灯会上买了一盏青虾灯,白棉纸上水墨秾艳,竹篾搭成的虾节环环相扣,虾背弓起又舒展开,烛火扑息间,光影相绰,摆动起来活灵活现。
而今年,换做盛致拎着盏鱼龙灯,依旧是那么生动喜庆。
玄关处,盛致换鞋不方便,纸糊的灯笼精美之余,还足有他半人高,叶父接过暂时替他保管,等盛致换完鞋,两人才走过来,父亲掌心搭在他肩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难得不排斥大人的亲近。
很明显,她不在的日子里,爸爸和盛致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笛袖看着他们,俨然一家三口的样子。
失望更深一层,随之而来是厌倦。
“噢对了,阿姨逛街时给你相中了一件裙子,想送给你。”邓雯从房间捧出礼盒,上面绑着浅色缎带,“哲哲看下喜不喜欢?”
“别担心,你眼光一向很好。”叶父在边上帮衬说话。
盛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小声道:“妈妈选的裙子很好看,姐姐穿上试试。”
“……”
三双目光汇聚下,笛袖伸手接过礼盒。
手掌按在盒身上,却没立即打开,垂眸时神色不明,下一秒抬脸已挂起笑意:“谢谢阿姨,心意我收下了,但这个季节不适合穿裙子,等有机会给您回礼。”
邓雯看着她,神情略有黯然,片刻后轻叹,语气依旧和缓:“没关系,不合身的话告诉阿姨,我去给你换。”
笛袖应了声好,算是照顾到双方的面子,接下直奔主题,令人毫不设防:“我有事提前回学校,明早的飞机顺便和你们说一声。”
这是通知的意思,在学业上父亲从不插手过问,也就没有话语权。叶父不阻止,更没有其他人能有资格出声,简单寒暄过后,笛袖回到房间。
原先想要今晚直接回江宁,但没想到正好撞上,笛袖干脆在家歇一晚。礼盒被随手搁在梳妆台上,直到睡觉前都没拆开,她越看越觉得刺眼,又从床上坐起身,把盒子塞进衣柜最角落里。
眼不见心不烦。
这对母子本身并没有错。
可她就是不喜欢,像强盗般蛮横闯入她的生活,开门迎接的却是她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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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一大清早的航班,趁所有人还没醒,笛袖出了家门,打车去机场。
最先知道她落地时间的,是母亲季洁。
那天饭席结束后,提到要和母亲视频并不完全是借口。季洁对她想念得紧,年前更是试探过多次,要女儿留在身边过年,都被笛袖一一找理由推托掉了。
当时的想法是,爸爸和奶奶更需要她的陪伴。
事实证明她错了。
如果时光能倒转,换作半个月前,笛袖一定会改变主意。
所以当她一回到江宁,便立刻联系上季洁,却没想到她人不在国内。
打理偌大一个即将上市公司的盘子,并不是件简单轻松的活,季洁堪称全年无休,连度假时也随身不离工作消息。公司主业经营服装产业,定位职场、精英商务风,面向中高收入群体,衣服从面料、版型到品味审美都需要严格把控,务必考究细致,眼下季洁正带着她底下的设计师团队赶赴巴黎时装周,观赏各奢牌最新春夏系列高定成衣,汲取灵感。
季洁隔好一会儿才回了条简讯,大致内容是宝贝对不起,妈妈这边忙着走不开,有什么事情晚些再说。
还附带了一个秀场定位,问她要不要来法国一起看秀。
又是这样啊。
笛袖早已习惯母亲忙起来把她往后放,波澜不惊地看完,敲了几行字回复过去。
她没兴趣去巴黎,正好,自己也还没想好怎么将“爸爸再遇真爱”的事情转述。
共度十几年夫妻,总是有余情在,笛袖无法估量这会给妈妈造成多大的打击。
现在不见面似乎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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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书房内。
笛袖按阅读习惯,近来是否经常使用调整书目的排放位置,把不常看的挪动书架上方,腾出一块空余区域,放置新添的一批德文书籍,方便随时取阅。
——她最近在学习德语。
计划在最早今年六月,最迟九月考出一门德福成绩。
下半年她有申请留学的打算,那所世界大学含金量高,每年录取的国内本科生凤毛麟角,数量只有几十个。
国外名校看重的不止是学科绩点,他们更关注学生的科研和创新能力,笛袖绩点一向稳居学院前十,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大二参与过海外交换项目,选择毗邻南浦的港大,访学期间并做了一段时间的科研助理,她手上有几篇不错的学术论文,关于PED(偏微分方程)数值解分析,文献调研、建模、敲代码、调参、写作,前前后后花了半年多时间才搞完,期间教她偏微分方程的老师助益颇多,不然光靠她一个本科生,发表高水平的文章难度极大。
可以说,她的履历在同龄人中亦可称为佼佼者。
最关键的那篇文章还在审稿环节,如果下半年能发表成功,她申请到名额的概率更稳妥。
电子化时代,公文课本都直接用PDF,但笛袖在沉下心享受阅读和学习过程时,还是喜欢直面纸张,指尖摸着纸页的触感,翻阅闻到油墨印刷的气息。
对她而言,在纸面和屏幕上看到相同文段,前者造成的记忆点更深。她能清晰记得某个单词出现在哪本书哪一页上,电子版不行。
她是个有阅读习惯的人,所以对书房的装修要求格外高。
内室空间布局大,容纳得下两面高达墙顶的阶梯式书柜,可供坐在上面看书,挨着的是书桌,窗边摆着一张圆形沙发、矮脚桌和落地灯,
以上只占了一半区域,另一半是她练琴的地方,房间装修隔音棉,隔音效果很好。
从早上起来开始整理书柜,忙碌两个小时,也才收拾了个开头,但静心的效果很突出。
果然人一旦开始动手做体力活,就没工夫去想多余。
一大堆叠书籍垒在脚边,笛袖坐在书桌后的办公椅喝口水歇歇,目光漫无目的,在半空中游移,最后落在对面墙壁博古架的相册上。
其中有几张是明信片正面的风景照,摆在那没什么寓意,纯粹用作装饰。
她看着,眼神忽地一凝,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放下杯子,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相框。
正好是一张海边白塔图景。
亲眼目睹过的景象以另一种形式呈现,笛袖微微晃神,可稍加分辨,又会发现图片上的海塔虽然长得相似,但并不是她去过的那个。
图片塔身纯白,而她那天去的塔顶是红色,红得并不明亮,表面附着被海风、雨水侵蚀的块状锈褐。
……
笛袖心口震颤。
难怪,她当时站在塔顶眺台,会产生莫名的熟悉感。
过去每次在书房,抬眼便能看到的风景照,在无意识间一遍遍加深印象。
La Corbiere, Lighthouse。
泽西岛灯塔。
一切都说通了。
为什么顾泽临能直接找到她家,为什么他在剖明心迹后,会带她去那座无人问津的灯塔。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顾亦徐庆祝成年礼的仪式之一是开启环球旅行,花两个月时间走遍想去的旅游胜地,每到一个地标,她都会用传统而浪漫的方式给亲友寄信——手写明信片。
笛袖当时还没搬出学校宿舍,和母亲的关系也不如现在缓和,为了方便签收,她留的是南浦家里住址,具体到门牌号。
那个夏天,笛袖不断收到顾亦徐来自世界各地寄出的明信片,伦敦、都柏林、哥本哈根、赫尔辛基、蒙特利尔……数量多到亦徐自己也记不清。
于是理所当然地,在寄出的明信片中,多出额外那么一两张,也不足为奇。
顾泽临当时在伦敦留学,同样在放暑假,顾亦徐旅行第一站便是英国,怎么可能少了拉她弟弟当导游?
瞬间把所有相关的桥段串起来,笛袖的联想无限接近于现实。
但心里还有个疑惑没解开。
偏偏这个时候,手机正好来电提醒,她一看备注名字,不禁哑然失笑。
——真是够赶巧的。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传来:“你回江宁了?”
笛袖奇怪,她并没有告诉他,下一秒,顾泽临给出解释:“我看到你的定位变了。”
“是。”
“怎么不告诉我好去接你。”
笛袖走近书桌边,把相框立在电脑旁,靠着桌面反问:“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那头,顾泽临笑了下:“没忘,我只是和你确认下,以防你随时更换主意。”
笛袖淡淡道:“没事少盯着我社交软件上的定位,偷偷摸摸可不是你的作风。”
“非常人非常事,我对你怎么样都不出格。”
“说正经的,有件事问你。”她捏着相框,回忆除夕夜那晚的对话,“为什么你会清楚我家地址?而且,你说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我明明不记得有做过。”
检索一遍记忆,笛袖很确定自己的头脑没出错,语气同时表现出意外和不解:“我印象中,应该没做过。”
“有次暑假我们在欧洲旅游,”他说:“我们指得是我和我姐,她每到一处景点就会买几张明信片寄回国,这是她的旅行爱好,你们那会儿交朋友不久,我姐不知道往哪里寄给你,电话问你时,我听到了。”
“其中有一封寄给你的明信片,是我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