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老板看得目瞪口呆,这力气,也太大了一点吧,那么多的东西,一次就给提上去了。
陆六开了门锁,拎着东西进了屋搁下,反锁了门才开始整理东西,将零零散散的东西打成两个包,也没有绑死了,随时可以在检查的时候拿出来。
这些的货物,过关的时候大都会被检查一下的。
因为准备搭明天早上的客船回港城,陆六早早就洗漱躺下了,没想到只是过来宝安县一趟,就花了两天时间,这会都有一些想念妻子了。
第二天早上,天色还暗着,陆六就醒了过来,草草洗漱一番,就拎着东西下楼结账,早上守柜台的还是旅馆老板,他收了钱给了陆六收据,“陆生,要给您叫黄包车吗?”
“叫一辆吧。”陆六虽然拎得动东西,但这么多的东西,拎到码头也有点累。
旅馆老板一听他要叫车,就冲着外头喊了一声,“老憨,有客人要用黄包车。”
“郝掌柜,”闻声有一个中年男子跑了进来。
郝掌柜指了指陆六,“老憨,这位客人要去码头搭船,你给送到码头去,别误了时间,客人要赶早上的客船回港城呢。”
“保证不会。”老憨笑呵呵地保证,又看陆六,“先生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拎么?”
陆六摇头,“车在哪里?我直接拎到车上就行。”
“好嘞,车在这边,您请往这边。”老憨知道有一些客人看重自己的东西,不乐意叫外人碰的,陆六说不用他帮忙,他也就真的不帮忙了。
陆六看着门外,竟然是早就有黄包车在门口等着了,他上了车,把东西往脚下搁,老憨看他已经坐上了车,就起身拉着车子开跑了。
老憨不是个爱说话的,一路往码头跑的时候也没有借故跟陆六说话,只有偶尔路上不怎么平的时候会提醒一下颠簸。
陆六倒是对他挺好奇的,打听了一下宝安县跑黄包车的多不多,一般是在哪些地方跑车。
“不算多……一般都是在码头附近跑车,也有去相熟的旅馆等客的……”老憨是真的话少,陆六问一句,他答一句。
陆六东扯西拉地闲聊,也算是把这个行业给摸了个底,码头的生意最好,但是在码头跑要交份子钱,这钱不是交给机关单位的,是交给码头的能人。不交也行,但在你拉客的时候会有人出来给你捣乱。
交了也不会说保护你什么的,但是你拉客的时候,那边不会安排人出来给你捣乱。
陆六问他就没有人报官?
报官没用啊,自有人顶|罪的,查到了是谁举报的一家子都要遭殃,老憨说到这里话兴也浓了起来,“早两年,有人不服气,报了官,码头这边出了一个人去劳改了,但份子钱还是照收,只是收得隐秘了一些。可是那个举报的人被查了出来,短短两三天时间,一家子都遭了殃,缺胳膊断脚的,都躺在屋子里了,最后是送了一个女儿出来了,才挣出了一家子的性命。”
“这么搞,上头没人管?”陆六皱眉。
老憨摇头,“忙着打仗呢,哪里有那么多的功夫来管这个啊。再说了,这个事情也管不了啊,管得了一时还管得了一世么?管一阵好一阵,然后份子钱收得更狠了。”
“那就没有人联合起来反抗么?”总有不肯被压迫的吧?
老憨呵呵笑了一声,“没有敢的,他们人多。”说到这里,老憨又不说话了。
陆六眼见也问不出来什么事情了,也就换了个话题,问问老憨的日常。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白天出来拉黄包车,晚上回去了四处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哪个旅馆有客人需要用车的。”老憨就说这次就是他打听到的,“我老婆娘家跟郝掌柜有点旧情,他也挺照顾我的,平时知道有什么客人可能有需要用车的,就会给我家里报个信。”
陆六想想那个郝掌柜,相貌不太显眼,整个人有点清瘦,也不是那种爱打听的人,统共就是在问陆六住几天的时候问了一句早上走还是上午走。
想来这一句也是替老憨问的,问清楚了是早上走还是上午走,就能提前叫老憨过来等着了。
老憨这样感激那位郝掌柜倒是也正常,毕竟这位郝掌柜也确实是挺照顾老憨了。
一路陆六打听着,也就到了码头,这会的码头还挺热闹的,晨光中好多小食摊都冒着腾腾热气,看到陆六过来也打招呼,“客人,吃个早饭再搭船吧?艇仔粥喝不喝?热气腾腾的,我们舍得放料的哦。”
陆六喊停车子,买了一份艇仔粥并几根油条,他昨天有买了一个搪瓷缸子,艇仔粥倒进缸子里泡着切段的油条刚刚好。
“再买点麻元?这个别看个大,它是空心的,里面有豆沙馅。”摊主还给陆六推荐其他东西,“拌粉要不?这个是我蒸出来之后拌的配菜,不是炒的,没有热气的。”
陆六估了估自己的食量,又要了一份拌粉,特意浇了点辣酱,虽然不太辣的样子,但聊胜于无嘛。
自己的买好了,陆六又买了几个麻元,这个他是准备给老憨的,刚刚一路来打听了不少的东西,买个早餐权当是信息费了。他在港城打听消息的时候,也会散支烟什么的。
老憨可不知道这个客人还给他买了早餐,把车子拉到港城那边的登船口才停了下来,这会客船已经开始检票了,“需要我帮忙搬到船上吗?我有证,可以搬东西上船的。”
“什么证?”陆六有一些好奇,是什么样的证件,竟然可以搬东西上船?
老憨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本小册子,翻开来里面是手写的,然后敲了好些印章,然后有一句,准予登船资格证,“凭着这个我可以把客人把东西给送到船上,只要准时下船,我就没事。”
“这个,不是官方的东西吧?”陆六不觉得自己有听说过这东西。
老憨点头,“是这边码头的老大发的,这个证是交了钱他给担保才办下来的。”他见陆六没有反对他帮忙搬东西的意思,就上头去跟船员交涉,“我帮客人搬东西,我有证的。”
“这是我的身份证跟船票。”陆六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船员看了一眼,就示意陆六可以上船,老憨也像是得到了同意一样,把黄包车拴好,帮着陆六把行李搬上了船。
陆六看着真的是没有人拦着老憨上船的,老憨搬了两趟,都顺利上船了,不禁有一些疑惑,那个证真的这么管用?
陆六付了车费又把给老憨买的麻元递了过去,谢过他,送他下了船,他才去跟船员打听,准予登船资格证的事情。
“什么东西?”船员莫名其妙,“他不是送你来的黄车包司机么?帮忙给搬点东西上船还需要什么证的?他那么一辆黄包车在那里拴着呢,我们也在这里盯着啊,再说了,在船上也要查一次票的,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陆六心里一沉,所以说,准予登船资格证根本就是个没用的东西,可老憨是花钱买来的,老憨被人骗了啊。
那边老憨已经解开了拴着黄包车的绳子,看到陆六往这边看,还冲陆六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手里拎着的装了麻元的纸袋,“谢了啊。”
“不客气。”陆六冲他挥挥手,看着他骑着黄包车在另一处下客的码头等着客人叫车。那包麻元被他塞进了怀里,看来是不准备吃了。
陆六虽然有心想查一查这个码头上的事情,但家里还等着他回去呢,而且,他也没有提前说过要在这边多留一点时间,倒是没好现在留在这边查的。
好在,那边应该只是想骗钱,并没有谋害性命的意思,老憨还有郝掌柜那样的好人照顾,想来是安全的。
早在港城的时候,陆六就知道,码头上会有一些势力,立下各种各样的规矩,在码头上找活的人不得不要听从这些规矩,否则那些势力就会派人出来给他们捣乱,叫他们不能好好接活。
没想到这边也有这样的事情,是因为这边靠近港城的缘故么?
陆六不得而知。
船票上的开船时间是八点,果然八点钟的时候,船就开了。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也就到了港城,这会是没有人过来接的了,但陆六早就摸清楚了班车时间,过了海在站牌那边等了一会,果然班车就来了。
这里没有直达薄扶林的班车,一路上转了几趟班车,这才到了郭宅门口,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曹师傅听着动静出来开门,看到陆六笑了,“回来了?郭东家刚还念叨你呢。”他看着陆六放在身边的两个大袋子,帮忙拎了一个,“早上吃了没有?饿不饿?要不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
“早上吃过了。”陆六问他,“郭东家念叨我什么了?”
曹师傅那天是有听到王九少过来说话的,“好像有几件事情,一件是王九少邀请郭东家投资房地产建房子卖房子,一件是家里制衣厂的款式被人抄版仿制了。郭东家应该是想你去打听消息的。”
“抄版仿制?这么大的事?”陆六心里有一些发沉,制衣厂也是妻子花了很多心思在管理的,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妻子恐怕也焦急呢。
陆六三两步跨进了屋子,先跟郭元乾打招呼,“郭东家,我回来了。”
“陆六回来了?”郭元乾看到陆六眼前一亮,可算是回来了,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打听呢,“这次顺利吧?”
陆六点头,“还不错。就是我昨天早上出门排队的时间估错了,原来好多人是半夜就去邮局排队了。”
“这么热闹啊。”郭元乾看着陆六带回来的两个袋子,“买了这么多的东西?”
陆六打开袋子,“有一袋是宝安那边的丝苗米,还买了一点宝安那边的茶叶,其他的都是干货来着,那边有个南北特产店,有一些是北方的干货。”陆六翻出来的几包茶叶,“一个是咸茶,一个是凤凰茶,都是宝安本地的。”宝安本地特产只有这两个值得提一提了。
“闻着味道还挺清新的。”郭元乾把茶叶包凑到鼻前闻了一下,感觉味道还不错,就递给了舅舅和表舅闻,又去看丝苗米,“看起来成色倒是跟元朗丝苗米差不多,曹师傅,你晚点煮一锅试试。”
曹师傅伸手接过装米的麻袋,“好,中午我煮一锅试试。”
干货品种很多,有很多确实是北方风味,陆六特意挑的是很不错的。
把这些东西看完,陆六又把几张汇款单的回执给了郭元乾,“这是汇款回执。”
“好,辛苦你了。”郭元乾接过来夹到书本里,他准备把这些回执到时候都收集起来,也算是一种纪念吧。
陆六把自己这次办的事情都算是交待完了,就问起家里的事情,“我听着家里制衣厂的款式被别的制衣厂抄版仿制了?”
“对,”郭元乾说起来这件事情心情还是有一些不太好的,“王有财老板发现的,特意给我报了个信,是兴祥厂下了个单到王老板的亲戚家里了。”郭元乾把事情详细给说了一遍。
陆六一听是这家,就有一些没好感,经过他之前的调查,可以确定这一家虽然明面上是华人执掌,其实背后还是有泥轰人的影子的,“上回查过,兴祥厂后面有泥轰的支持,他们这次抄版仿制,倒是也不意外了。我稍后去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抄了多少版。”
“就算是查到了,暂时也没有办法应对的。大街上那么多雷同款式的衣服,肯定也不是一家制衣厂做出来的,这个怎么好应对呢。”郭元乾先把自己的感想说在前头。
陆六点头,“暂时也确实是拿这样的行为没有办法,不过,可以侧面看看情况。”至于从哪个侧面他就没有说了,又问起来王九少提议的事情,“听说是王九少想拉着您一起投入?”
“不光是王九少,沈家那边的沈逸舟也有这个想法,他也觉得这一块大有可为。”郭元乾把事情也说了一遍。
关于霍生提议的条例陆六倒是听过好几回了,“这条例我看最后还是能通过的。时间早晚问题,前两年十一月份的九龙东头村那场大火,就已经是引发了各界的议论了,都觉得港府应该放宽条件。”
“嗯,我看王九少跟沈公子都看好条例会通过,王九少甚至已经是打听好了哪里要卖地皮了,他打听到消息,下个星期一,新界那边有一批地皮要往外出。”郭元乾想请陆六去打听这些地皮的事情,“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那边地势如何。”
陆六一回来就接手了两个任务,但他不觉得麻烦,反而感觉挺舒适的,还是在这边更能放开手啊,“我先去打听新界卖地皮的消息,兴祥厂的事情,等打听清楚新界卖地皮的事情了再去打听。”
“可以,抄版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办法应对,也就不急了。”郭元乾听说王老板这种有经验的人,都对被人抄版没有办法,他也就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了。
陆六点头,没有说自己要另外想办法的事情,等事情办成了再说吧,反正也没有那么快有结果的。
郭元乾就说起自个去看了山顶道地皮顺便也去沈家看了看的事情,“那边的风景跟这边完全不一样。”只有看过山顶道那边之后,才能想得明白,为什么当初李杜两家在山顶道有房之后,就那么干脆地放弃了这边的洋房。
在那时的他们看来洋房很不错,但在那时的李杜两家看来,洋房就简陋了一些了。而他们昨天看过沈家在建中的洋房之后,也觉得自家住的洋房好像确实是简陋了一些?
陆六之前去过山顶道买钢琴,也见识过一户人家的宅子,没有觉得很是豪华的,可能是那一户人家只是暂时在港城居住几年而已,就没有怎么打理?倒是客厅的挑高确实是比洋房这边略高一些,但也不多。
洋房这边的挑高大概在四米五六的,他买钢琴那一家的挑高大概是五米的样子,相差不算太大嘛。
不过听郭掌柜说起沈家的房子,他也有一些遗憾当时没在的,“听着就挺豪气的啊。”六米八的挑高,他一时间都有一些不太敢想像是什么样子了。
他记得王九少那边的厂房就是高挑高的单一层,高度好像就是七米左右?那也就是说,沈家一楼的挑高就跟那个差不多?
三个他的身高还有余了呢。
陆六刚回来,郭元乾也不急着叫他出门去办事,“你吃了饭先去制衣厂看看邱经理,再说出门的事情。她这两天也在为被抄版仿制的事情着急呢,你得去宽宽她的心。”毕竟是孕妇,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好,我一会去看看她。”陆六其实不觉得自家妻子有这样脆弱,不过也说不好,毕竟听说怀孕期间很多人都比平时更脆弱一些,“晚点我请张老大夫替她把把脉。”如果是情志有伤,也能把脉把出来的。
这些正事算是说完了,郭元乾才有心打听宝安那边的情况,“看起来怎么样?”
“没有港城这边的楼房多。房子也大多是灰扑扑的,晚上到处一片漆黑。”陆六想起昨天自己买东西出来得晚了一些,就走了夜路,“住旅馆查证件倒是查得挺严的。”
“但街市上确实是挺热闹的,我昨天从邮局出来就去采买东西了,看着各个小店的生意都挺好的,顾客来来往往,都是买东西或者买了东西的,物价这一块就比港城这边要低不少。”陆六又说起自己结算的住宿费,还说起了郝掌柜照顾的老憨,他说起老憨心情略有一些低落,“他怕是被骗钱了。”
郭元乾摇头,“倒也未必,他这个证,不是给船员看的,应该是给码头上的人看的。”
“东家是说,那一批有势力的人?”陆六略有一些领悟了,“他办了这个证,才能出入码头而不被那些人搞破坏?”
郭元乾点头,“应该就是这样了。码头这样的地方,都是有一方或者多方势力的,他们管着码头,不叫生乱子,对上头有个应付。二是靠此捞财,他们自己的场子,总不能凡事都靠搞破坏来,还是要给人生存空间的。”
“这样就没人能管得了了吗?”即便是这样,陆六还是有一些不服气的,特别是想到老憨把他那一袋麻元塞进怀里的样子,“不是设有关口么?”
郭元乾觉得应该很快也会被整改了,“之前忙着打仗嘛,有些内里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多的功夫来处理了,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仗也打完了,也就有了功夫来处理了,不过,自来都没有一口吃成一个大胖子的,也是需要时间的嘛,慢慢地就好了,你过段时间再去,想来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陆六就想,那我下回去了再看看情况吧。
最好还是整改好了,不然老憨就要白白出一笔钱,而且,也说不好那个所谓的资格证是不是还要按期交费的,总不能那些人就只捞一次财吧?说不定,是按期收费呢,这样进账就是连续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