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受了你们的激励了。那年你爷爷他们也是回来津沽,说是带着你妹妹弟弟过来祭拜你们父母的。那回听说你都已经去大不列颠留学了,阿润受了好大的刺激,努力用功了一年,第二年考上京城的大学了,后来阿淳跟阿渊也考上了,就他们三个。”
郭泰安还记得阿润这个邻居兼同学,“阿润果然好厉害!”
“他也放暑假了,不过今天去给一个同学帮忙去了,我估摸着也该回来了,泰安你今天应该没有什么安排吧?留在家里吃饭,顺便也跟阿润聊一聊。”李老掌柜虽然不太懂学习上的事情,但他是有感觉的,“我感觉阿润最近怕是有一点什么烦恼,但对着我们他是不肯说的。”
郭泰安点头,“那我晚些时候问一问他。不过,我们也好有六七年没有见过面了,阿润未必还愿意跟我说话呢。”
“什么说话?”正说呢,阿润就回来了,他一进屋就看见泰安,到底曾经是同班同学,这会差不多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泰安?郭泰安?”
郭泰安站起来,“还真叫你一眼给认出来了。”
“怎么就认不出来了,你跟以前的差别也不是特别地大。你坐,你坐,”阿润招待郭泰安继续坐,“你这怎么过来了?之前说你在大不列颠留学,现在是毕业了回家了?”
郭泰安还没有毕业呢,“还在继续攻读,可能要到明后年了。这次是我妹妹无恙提前参加高考,我回来送个考。我听李爷爷说你去了京城?”
“是啊,去了京城。本来想去你我约定的那个学校的,分数没够上。”阿润不太想详细说,就换了个话题,“你们家还在港城呢?”
郭泰安点头,“还在呢,我爷爷奶奶不准备迁居其他地方了。港城虽然现在还是大不列颠治下,但怎么说也是在我国版图上的,还是算在国内。再说了,现在不过是租赁期,总有一天会回归的。”
“那倒是。”阿润几年前跟郭无恙打听过港城的情况,现在也跟郭泰安打听起来港城的情况,“普通人的日子也过得很好吗?”
这个郭泰安说不好,“普通人家也要看家里有多少上工的人。哪怕是只有一个上工的人,普通人家的日子也要稍微好一些。”
“我听无恙说过,好些普通人家十好几口人住一间屋。”阿润感觉这个怎么听,也不能算是好,“但就是有人跟疯了似的,明明在内陆的日子也挺好的,可他们办不到旅行证明书,哪怕是游也要游过去。”
郭泰安也听说过,有很多人从那条境河游过境的,但他更加听说过,那条河里经常会飘浮着很多的尸体,“游过去,九死一生啊。”
“是啊。”阿润叹了一口气,“我听说,那河上经常飘浮着尸体呢。”
这个话题就有一点沉重了,郭泰安不太想继续说下去,就换了个话题,问起来阿润的学校的情况来了,“你是不是明年就要毕业了?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走?”
“有好几家国营厂相中了我过去搞技术。”阿润却不太想去,“我想进研究所,这个才是我想去的。但我明年毕业也不太够资格。”
郭泰安不是很了解内陆研究所要怎么进,但是资格可以自己加的,“不行你明年就继续读研,研究生进研究所总比本科生要更容易一些。”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这样的话,起码又要再就读三四年的,我一直在读书就没法上班领工资给家里补贴家用了,家里这个开支可不少呢。我继续这么读下去,二叔三叔他们也未必愿意的。”阿润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虽然已经分家了,但是现在大家住一块,平时吃饭也是一起吃,多少还是有一些影响的。”
如果是缺钱,郭泰安倒是可以支援,他手里头的钱不少的,但是一家子分了家又住块的,恐怕还有一些其他的矛盾呢,“我是觉得,既然有梦想,那最好是坚持自己的梦想。”而且,郭泰安也有听妹妹说过的,内陆的这些国营工厂,最迟到九十年代中后期,就会迎来上岗潮。
鉴于国营工厂的工人福利实在是太好,很容易将人给养出来一种固化思维,什么未雨绸缪的,不要想了。
所以,下岗也会有很多的悲剧发生。
相比之下,在研究所总比在国营工厂要好。
而阿润是自己的同学呢,哪怕是看在儿时的情分上,郭泰安也是很愿意支持阿润继续进修的,“如果是经济上面有问题,我可以资助你。你不用家里出学费,又可以按照一定的额度贴补家用,我想,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的人异议吧?”
“我们有一个院子出租了,经济上家里是还好的。”阿润不需要资助,“主要是免不了要听一些闲话了。我到时候去上学了,经常在学校,也听不到,就是我爹妈跟弟弟妹妹他们要受累了。”
如果是这个,郭泰安就没有办法了,他也不好劝说阿润带着父母搬出去之类的话,怎么说阿润爹也是李爷爷的长子,按津沽这边的风俗,本就是要跟父母一块生活的。
第236章
虽然郭泰安自家的气氛挺好的,不管是跟亲戚之间的气氛,还是跟爷爷合伙人之间的气氛,都挺不错的,基本上没有阿润所说的这种情况。但是郭泰安以前也是有永安巷生活过十几年的人,知道阿润说的这种情况还是很不少见的。
别说是分家了之后又住在了一块的一大家子了,就算是分家了之后没有住一块的,平常有事没事爱说亲戚家风凉话的也不少的。一般是以女眷为主,但也有一些嘴碎的男人。
阿润倒也没有指望郭泰安会给他出什么主意,他也只是没处可抱怨,碰上郭泰安了抱怨一回,“之前我还有一些犹豫不定的,但是这回我觉得还真的是应该要继续进修的,我想去研究所,不想在国营工厂里做技术。”
“你有想法就只管坚持。”但郭泰安也提醒了,“只不过在研究所的工资待遇一开始没做出来的成绩的时候,可能不会有国营工厂的待遇那样好。”
阿润当然明白这个,“但我家里条件还好,我爹妈都有工作,弟弟妹妹现在的年纪也不算大,离他们结婚还有好些年,爷爷奶奶身体也好,奶奶还有一份工作,家里的负担是没有那样重。”虽然可能会引起婶婶们的不满,但是,跟自己的梦想比起来,这些就显得有一些微不足道了。
越说阿润就越发地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跟其他人家相比较,他们家至少父母是比较能够支持他的梦想的。
郭泰安就提醒他,“你应该趁着假期的时候想办法申请去研究所帮忙的,有关系好的教授,可以申请一下,先别指望工资什么的,学到经验为先。”
“是有这个想法。”阿润点头,“本来我也想着要去的,这次回来是有事情。”他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确定只有自己跟泰安,才压低了声问泰安,“你记得何莎吗?”
郭泰安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谁?河沙?”
“不是,是何莎,就是之前咱们隔壁班的,跟我们班上有几个同学是邻居,还经常过班上来玩的那个。”阿润说得很详细。
但郭泰安真想不起来,“不瞒你说,现在不看着咱们全班的合影,我连班上的同学都未必认得全了。你说的这个,还是隔壁班上的,我更加没有印象了。这个人,怎么以了?”
“唉,”阿润叹了一口气,“后来你们家搬迁去了港城,我们班上就少了一个学生,何莎从她们班上转到我们班上来了。也同学了有好几年,到高二分科的时候她才去了文科班,本来她学习成绩很不错的,后来虽然分了心,却也有考上一个专科学校,结果吧,她被她们文科班上一个女同学所说的港城给迷住了,前些天才一拿到毕业证,就跟着那个女同学跑去港城了。”
郭泰安倒是听说过有很多人想去港城的,“听你这意思,这位何莎女同学走的不是正常途径?”他想起来刚会面的时候,阿润说什么有人哪怕是游境河也要去港城,他有一些惊讶,“难不成是游过去的?”
“我听着信,回来打听了消息,她们是没有办到旅行证明书的,没这东西走正常途径是过不去的,我还听说,她们这几年一直有在学游泳,我估计啊,差不多就是准备游过去的了。”阿润叹了一口气,“她以前成绩很好的,考个本科完全不成问题的,后来就算是分了心,也考上了专科,现在的大学生大专生可值钱了,还没有毕业呢,就好多人去学校招人的。”
阿润想不明白,“这眼瞅着就要过上好日子了,怎么非得要去港城?她要是能拿到旅行证明书过去也就罢了,现在这是偷偷地游过去,还不晓得会是怎么样的生活呢。”
郭泰安也有一些想不明白,“好多人是觉得在内陆生活不下去,才想着去港城的。按你说的,她的条件挺好的,怎么游也要游过去?”不过,阿润对这位何莎同学,略有一些关心啊。
“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了,她当初学习很不错的,现在她就算是拿着大专毕业证去了港城,那也是个黑|户,这有什么用呢?”阿润有一些恨铁不成钢,“她要是好好地留在内陆建设祖国多好啊!”
郭泰安也说不好,“按你说的,她对港城这么向往,提前学游泳做准备,这是怎么也留不住的。你努力过了,就不要再记挂这事了,还是把心思放回到你的梦想上吧,想要继续进修,也要找个好导师啊。”
“嗯,我这回是最后一次为她费心了,之前死活劝不了,这回她也是悄悄地走了,也没给劝说的机会。”阿润本来还想着托付泰安一句,万一在港城碰上了,能关照一下就关照一下,他知道泰安家里的条件还算是不错的,关照一个人还是可以关照得到的。
后来想一想,他以什么身份托泰安关照呢。而且,按泰安所说的,他还没有毕业,还得继续回大不列颠进修的,这一回是郭无恙提前参加高考才回国的,按郭无恙一贯的表现,说不得也是要出国留学的了。
如此那这一两年都是关照不了的,如果这一两年都关照不了,等再过几年,想必何莎的前程也已经定下来了,关照与否已经意义不大了。
郭泰安倒没有想这么远,在他看来,想要游过境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阿润觉得那位何同学能游过去,他却不敢这样的乐观,不然境河上那些浮|尸是哪里来的?不就是这些走了正常途径,走捷径的内陆客么?
把这个话题抛开,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李家就陆陆续续有人下班了。
先下班的是李奶奶,她就在居委会干活,离得近,看到郭泰安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泰安回来了?这次是回来祭拜你爹妈的?”
“对。”郭泰安笑着点头,他打量了一下,李奶奶看起来可比李爷爷要年轻好多,精神了要好很多了,“李奶奶,我看您是越活越年轻了啊。”
李奶奶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哟,是泰安你说话好听呢。你爷爷奶奶怎么样呢?五五年的时候你爷爷奶奶领着你妹妹无恙和弟弟皆安回来了,那回也是祭拜你爹妈,我那回就看着你爷爷奶奶挺年轻的。”
“他们的年岁要比您小呢。”郭泰安笑着说到,“我爷爷你是知道的,他每天早上都还是铁打不动地练拳,我奶奶也跟着练一练养生拳,身体都算是不错。”
李奶奶竖起大拇指,“你爷爷真的是没得话说,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练拳。早先我们做邻居的时候,但凡他只要在家里,就没见他断过练拳的。”
“是啊,去了港城也是一样的。”郭泰安也是佩服爷爷的,这么多年,真的很少见会断了练拳的。
李奶奶又问了问郭无恙和郭皆安的情况,听说郭无恙都已经参加高考了,也是惊讶得不行,“哎哟,她可还是一个小妹仔呢。还是你爹妈教得早,我记得那会,你妹妹说话都还说不了长句子,你爹妈就教她这个教她那个了。”
“是,那会爹妈刚好在家里有空。”郭泰安也记得,那会爹妈下了战场回了家里,妹妹出生之后,就真的是专心在家里带孩子了。如果没有那一场东北战争,爹妈现在肯定还活得好好的,教完了妹妹就会教弟弟了。
李奶奶看郭泰安有一些伤感,就心里有一些不太过意得去,换了个话题,“好些年都没见着你了,难得你过来,今天就做几道津沽这边的菜给你吃。上回没能留住你爷爷他们留饭,这回你可不许不留啊。”
“我要留着吃饭的。早有想好的。”郭泰安笑着回到。他还真的是有准备要留饭的,连带过来的两个保镖都先安排好在外头吃饭了。
李奶奶很高兴,“成,那你跟阿润说说话,我这边先去厨房。”看郭泰安想要过来帮手就连忙拒绝,“可别可别,忙得过来。”
“我跟阿润一边说话一边帮忙择菜吧。”郭泰安也不好什么都不做。
李奶奶想了想也就同意了,择菜这样的活,家里谁碰上了都会帮把手的。
择菜的活郭泰安以前也是经常做的,留学之后偶尔也会下厨,倒也没有手生,他问起来李爷爷怎么没有去上班,“是账房的活不好找么?”
“我爷爷早没想着做什么了账房,这个活可不好干呢。不去外面上班也是因为现在家里大家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总要留一个人在家里,爷爷就留下来了。”阿润所知道的就是这样了。
郭泰安看了看这边,“都是邻居住一块,应该还好吧?我看这边邻居也不少的,看家倒也不用专门看。”他也是看李爷爷没上班比李奶奶还要憔悴一些,“我过来的路上,看到路口过去那一家工厂,有在招门房,要求年纪大一点又要求识字的,李爷爷正合适的,你要不要问一问李爷爷?”不想做账房,那门房就要轻松一些,不用动脑子。
“是那家麻花厂吧?我也看到了。”阿润想了想,“我问一问爷爷。”他把手里的菜放下,就去问厨房里正在帮忙烧火的爷爷了,“泰安有看见了,我回来也有看见了,爷爷你要不要去上班换换心情?屋子倒也不用非得要看着,我看巷子口那椅树底下时常有街坊在那边乘凉,也算是安全呢。”
李老掌柜有一些犹豫,“去麻花厂上班啊?家里没人看着真的行?”
“家里要紧的东西藏好了,又有街坊们盯着,我觉得没有什么要紧的。”阿润是建议爷爷可以去上班试试的,“您的年纪合适,又识字,正好适合你的。”
李奶奶也有看到那个招工,“老李,我听着也挺适合你,年纪要大还识字的人可不好找呢,你去试试呗,你又不爱跟街坊们在外头坐着闲聊,整天闷在家里头人都要闷坏了。”
“那我就去试试?”李老掌柜脸上有一些笑意,“好些年没有干活了,也不晓得还能不能适应呢。”
阿润就鼓励他,“那有什么不能适应的,我看爷爷你在家里也有看书呢,去到那边,平时看着门房,有访客就帮忙登记一下,活不重的,又只需要上白班,这个活可不错呢。我估计啊,也就是有年龄跟识字的要求,不然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着要干这个活呢。”
“那是,跟我这么大年纪的,识字的不多,真要是读过书的,早也做干部去了。我这个是没有读过书的,自个想办法学的认字,倒是没有做干部的资格呢……”说起来自个想办法学的认字,李老掌柜说到哪里去都骄傲。
李奶奶让阿润去陪泰安,“我听你爷爷讲古就行了。”
“好。”阿润笑着出了厨房,这会大夏天的,厨房里也挺热的。
郭泰安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这是劝服了李爷爷了,“这上班一段时间,我看李爷爷怕是要年轻不少。”
“当真?”阿润有一些不太相信,“呆在家里反倒更容易老?”
郭泰安就让阿润看着,“也不要太久,我看一两个星期就能有结果出来了。”永安巷的前铺后宅卖掉之后,李爷爷就从掌柜变成家里蹲了,恐怕精神上也不太适应呢。
“那我还真的要看一看。”阿润就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可惜离得太远,也没能通信。”津沽到港城,真的是太远了,泰安还得继续去留学,那就更远了。
郭泰安觉得还好,“总有重逢的一天,将来我们可以再说一说这件事。”
“嗯,将来重逢的时候再说一说这事。”阿润有一种感觉,“跟你们说说话,感觉上很好呢。那年无恙也陪我说话,说完之后,心情都好上不少。”
郭泰安觉得这未免夸张了一点,“无恙有这么厉害么?”
“你自个的妹妹不晓得么?我看厉害得很。”阿润打趣了一句,正好看到父母亲下班了,连忙起身打招呼,“爸,妈,你们下班了。”
李和光点头,“下班了。”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子,就看到了一旁打招呼的郭泰安,打量了一下,示意儿子先别说,“我看着,你像是旭方家的泰安啊。”
“对,是我呢。”郭泰安没想到李爷爷李奶奶有一些迟疑,倒是李大叔一眼认出自己来了。
李和光笑了起来,把自行车推到屋檐底下过来说话,“我记得上回你爷爷他们过来,说你是在大不列颠留学,这是留学回来了?”
“还得再有两年呢。”郭泰安把自己提前回国的缘由给说了。
李和光竖起大拇指,“你们家兄妹三个,都是好样的。”他夸了这一句,又问起来郭泰安在大不列颠的见闻来,“咱们这几年的口号一直是赶美超英,你在那边留学,看着情况如何?”
“真要说起来,大不列颠确实是还挺发达的。”郭泰安实话实说,他知道李大叔想听的也是实话,他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的都一一说了。
李和光边听边点头,等听说郭泰安还去了漂亮国,更是上心了,问了好些情况,末了叹了一口气,“确实是差得有一些远啊。”
“也不过是一时的,我们才建国多少年啊,又向来是正义之师,不像他们,好些财富都是靠掠夺积累的。”郭泰安对自己的祖国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要我们努力,万众一心,总有在巅峰的时候。”
李和光很满意,“年轻人就该如此。”他没有问泰安留学有学到什么技术,这种话,不必问。
他们这场谈话有一些久,李家其他人都已经有回来了,都在催他们吃饭了。
李和同跟李和尘都有认出来了郭泰安,“好小子,长得可真好!跟你爹当年的模样几乎是没差啊。”
“子肖父是我的荣幸啊。”郭泰安也挺高兴听到说自己像爹妈的。
李和尘年青一些,问郭泰安,“你这回也是静悄悄回来的?”
“是啊。几位叔叔也知道,我们家里,被逼无奈才迁居港城的,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回来一趟也是不敢声张啊。”郭泰安就说起郭慧安一家,“他们当年没判几年,怕不是已经有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