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快五十年?
算一算时间,餐馆老板岂不是在一战前后过来伦敦这边的?
“对,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过来。”老板难得碰见想要吃正宗湘菜的客人,这会就有了谈兴,他跟兄妹俩请问了一句,“能坐下来聊一聊吗?”
那有什么不能,兄妹俩伸手邀请他入座。
老板就说起来自己是怎么过来大不列颠的,“当年我是族里有长辈在申城给外国人家里帮佣,总在信里说起来大不列颠有多好多好,后来有一天,这位长辈回了族里,就说主家心肠好,愿意给介绍好工作,过大不列颠赚英镑。”
郭泰安和郭无恙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这怎么听起来,不太像是好事情啊。听说在十九世纪末到本世纪初,有一段时间,那些华工就是这样被骗过来大不列颠的。
不过,那会被骗的有很多都是穷乡僻壤的贫民,这位老板的长辈是在申城给外国人做帮佣,这可跟其他人不一样,在申城,能听到的消息可多了,又有八国联军侵华一事在前,那会申城那边很多人对外国人的滤镜已经没有那么深了,怎么还会有人相信这个呢?
恐怕这位老板的长辈,并不是什么好人吧。
“当时说得很好听,还可以提前给预支一部分的工钱。”老板苦笑,“要是现在,我们当然晓得,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情。可那会大家都穷怕了,别说是要去赚大钱了,哪怕是能免费送一个出去给别人养都是好事情。”
“那会我年纪还小呢,根本不到最低十四岁的年纪,我是混进去的。原想着能奔向更好的生活了,结果一上船就发现上当了,但那会也走不脱了,工钱都预支了,不把钱还上想走人?不可能。”
哪怕是事隔多年,老板想起来那一路上的事情也打了个哆嗦,“一个船舱里的人,有将近一半死了路上,连个全乎都没有得着,直接就给扔海里喂鱼了,那会真的是死都不敢死。”
以华人的迷信来说,死无全尸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我是活下来了,直接给送去了挖煤矿。在那地底下,好几年都出不来,见不到阳光。”
郭泰安跟郭无恙也有看到过一些资料,知道华人劳工的生平只有比老板所说的更苦的。
老板还算是其中比较幸运的一个,“在那煤矿呆了很多年,怕不是有十几年,后来,有一年,那煤矿里的白人罢工,整个煤矿停摆了,我们才得了机会可以出来。那一年煤矿工人罢工时间有一点长,就是那一年,攒了点钱,就离了煤矿换了份工。”
听老板说起来,那一年罢工的事情,郭无恙就想起来,曾经听说过的这事。
没想到,那一回的大罢工,老板也还有因此得益呢。
老板说起接下来的日子就不觉得苦了,“虽然打工赚得不多,但是总比呆在煤矿里十几年也出不来几回要好,这一年一年地攒钱,也就慢慢地攒住了,后来有了机会,办了这边的居留证件,我就摆点小摊,再后来攒了钱就开了这家餐馆,之前一直是都是付租金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总算是将这家店给买了下来。”
郭无恙听着老板的这个经历耳熟,当初,周舅太公也是差不多的。不过周舅太公第一回开餐馆是没有开起来的,老板则是开了湘菜馆之后就坚持下来了,一直到现在。
说不好谁更厉害一些,老板刚开始的时候厉害一些,餐馆一开就成功了。周舅太公虽然没有这样厉害,可是后来到底攒下了一份大家业。
当然,她无法估量出来餐馆老板的身家,但是,能安然在这餐馆里一直当着老板,想来至少不像周舅太公有那么多的家业需要操心吧。
老板说起自己的经历其实有一些长话短说的意思,并没有说得很详细,但人生历程也都说得七七八八了。
这会第一道菜都才刚刚送上桌呢。
郭泰安郭无恙都没有问老板,后来有没有跟家里联络什么的。
大概是联络不上了吧。
毕竟,从时间上来算,老板在煤矿呆了恐怕比十二年还要多,至少,从老板的经历来看,他来到大不列颠的时候,二战还没有开始呢。
等老板从煤矿出来之后,又各种换工作赚钱,直到攒下家底开餐馆,可以想见这是一段很漫长的时间。
将近二十年时光,两边都音讯全无,再想联络上大概也不容易了。
更何况老板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十岁,未必还记得起来要怎么跟家里联络呢。
老板没有说起来家乡里的事情,不过看到第一道菜上桌之后,老板倒是有提到了这份手艺是怎么来,“当初我是跟家里长辈学的手艺,那会年纪不大,大概手艺不到家,你们尝尝看,看看合不合口味。”
郭无恙夹了一筷子菜细细品了一下,“可以。”至少不是那种英式中餐,这个口味很清爽,郭无恙觉得跟家里的家常菜差不多。
“厨师是我儿子,我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只有大的接了我的衣钵做厨师,三个小的都在外头工作。”老板说起来还有一点遗憾呢,“我结婚结得晚,当年在煤矿里又没有养好身体,差不多快四十了才生的他们,几个孩子的年纪跟我差得有些大。”
三十多岁的年龄差确实是差得有一些大,郭无恙记得刚刚看到的厨师还挺年轻的,二十三四岁的模样。
第二道菜也上桌了,老板问过他们关于第二道菜的味道,也就起身离开了,没有再打扰他们用餐。
虽然味道跟家里的味道还是不能比,但是郭泰安郭无恙已经很满足啦,在这个连中餐也是西式风味的伦敦,能吃到湘菜口味的家常菜太难得了。
兄妹俩总共只点了四个菜,两荤一素一汤,配上白米饭,吃得真的好畅快。
厨师还出来想问问他们的评价,不过看到桌上都清光了,脸上就洋溢出来了大大的笑容,“你们觉得味道还行吧?”
“挺好的。”郭无恙还真的没有挑出来什么不足,跟家里的菜稍微有一点差别,这个可不是什么不足之处,每个厨师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味,这个不好强求的。
厨师相信他们说的是真话,毕竟碗盘都空了啊,“我用糯米粉做了南瓜粑粑,是蒸熟的,你们有兴趣吗?”
“咦?有这个吗?”郭无恙很兴趣,“太好了,好久都没有吃到蒸熟的南瓜粑粑了。”在大不列颠,有南瓜饼,但这个可不是蒸出来的。而且,这边很少会用糯米粉来做南瓜饼,基本上都是用面粉做南瓜饼。
年轻的厨师看到这么捧场的顾客也很高兴,兴冲冲地回了厨房端出来一碟子南瓜粑粑,“刚蒸出来的,只晾了一会,这会的味道刚刚好。”
虽然已经吃饱了,但郭无恙觉得还是能吃得下一两个南瓜粑粑的。
一入口,郭无恙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就是这个味道啦,这位老板挺厉害的啊,当初离家的时候还不到十岁,竟然把这些手艺都给记下来了啊。
老板看他们吃得好,心情也挺好的,“这个蒸出来的南瓜粑粑,平时只有我们自家人吃,其他人更喜欢吃煎出来的南瓜饼。”
“煎南瓜饼也有,也是用糯米粉做的。”厨师转身去了厨房,又端出来一叠子煎南瓜饼。
郭无恙看了看蒸的跟煎的,还是夹了一个煎南瓜饼,一样的好味道。
不过实在是已经有吃饱了,糯米粉做出来的南瓜饼又是很饱腹的食物,郭无恙吃完煎南瓜饼就停手了,不过她立马就问,“可以打包吗?”
“可以,可以。”老板笑了起来,“阿庆,你给他们打包一盘蒸南瓜粑粑,一盘煎南瓜饼。”
阿庆也笑了起来,“好的。我这就去。”
“还有这个。”郭无恙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盘子。
阿庆应了一声“好的,”,并没有端着两个盘子进厨房,“我一会送打包的盒子出来装。”
郭泰安各吃了两块,放下筷子找老板结账。
难得碰到欣赏他们家手艺的,老板想要免单。
郭泰安给拒绝了,“南瓜饼送我们就好,吃饭还是要结账的。”
老板想了想,也没有拒绝,不过他结了账又去了一趟厨房。
等厨师阿庆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只装了两盘南瓜饼的样子。
果然,“这个是我们自个做的剁辣椒酱,辣味很清爽,送你们一瓶。”除了剁辣椒酱,又还有别的,“这个是我们做的肉酱,也是加了辣椒的,不管是拌饭吃还是拌粉拌面,都好吃得很。”
“这个是我们做的泡萝卜丁,也是辣的,我看你们应该吃得习惯?”阿庆从大袋里拿出来的是一个小玻璃瓶,里面堆得密密麻麻的都是萝卜丁,间或有几圈辣椒圈。
郭无恙一看这个,口水都差点要留出来了。
拒绝的话那是完全说不出来了,郭泰安此前也没有想到,伦敦还有这样一家中餐馆,这会他看着这些东西,也有一点舍不得拒绝。他之前往来伦敦都是办事,办了事情就回剑桥,并没有怎么找伦敦的中餐馆,毕竟他自己做的更合口味。
也就是妹妹来了之后,郭泰安来伦敦之后停留的时间会长一点,时间太晚了基本上就不会再连夜回剑桥,而是在伦敦住一宿。
平时有什么需要采购的,他也是在剑桥就搞定了,伦敦真的不熟。这两年他也跟着见识了不少呢。
家里是随了奶奶的口味,都喜欢香辣口味,这会看着这些东西,真的是太合心意了。
郭泰安厚着脸皮接了下来,不过,他心里已经决定好了,待会多付一点餐费,老板父子俩的心意一时间是不太还得上了,但是起码不要叫人家倒贴。
郭无恙是不操心这些事情的,等跟老板父子道别,拎着东西从餐馆出来的时候,郭无恙就已经想好了这些东西要怎么安排了,“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要趁着放暑假之前把它们都消灭掉,不过,得省得点吃,才能过到暑假前……”
“都听你的安排。”郭泰安听着妹妹的碎碎念,心里也想着,以后还是给做点辣椒酱、泡椒什么的吧,瞧把孩子给馋成这样了。
把这些东西给安排好了,郭无恙才想起来问,“哥哥,之前你都没过这边来吃过吗?”
“没有,第一回过来。平时我都在剑桥那边活动,过春节又是去乡间古堡过的,伦敦来得不多。”因为早之前就有听说过,大部分的中餐馆都是英式风味,郭泰安也没有那个心情来这边的唐人街一家一家中餐馆去试口味。
郭无恙想一想过来伦敦来回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也确实不是那么方便,搭火车过来都要一个来小时呢,“可惜离得远,不然,就能经常过来吃了。”
“以后看看能不能跟他们买这些吧。”郭泰安招了一辆出租车,这会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他们才两个人,还是打出租车吧。
照样还是住的原来那间酒店,前台对郭无恙还有印象呢,看到她笑容都要真诚一些,“Safe,你好,又见面了。”
“是啊。”郭无恙也回了个笑脸,感觉直打跟Vanessa他们认识之后,来伦敦的次数也挺频繁的呢。
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兄妹俩吃了饭就先打电话回家,因为时差,这会大家都还在公司上班呢,家里只有曹师傅,郭泰安就托曹师傅帮忙带个口信,将重要的信息说了,挂了电话兄妹俩就直奔威尔的二手杂货店了。
但令他们失望的是,他们来得太早了一点,威尔的二手杂货店这会还没有开门呢。
兄妹俩干脆就在这条街逛了逛,这条街卖二手杂货的还不少,有那么两家店开门还挺早的。
不过,这几家杂货店就真的是卖杂货的,虽然清理得要比威尔家干净,东西摆放也挺整齐的,但是捡漏是没有希望了。
东西不算贵,但兄妹俩是过来捡漏的,不是过来买二手东西的,最后还是空手出来了。
兄妹俩这么转了一圈空手出门,坐在柜台里面打瞌睡的店老板只睁眼看了一眼,又继续打瞌睡了,看来已经习惯了有人光看不买了。
在这家店转一圈再出来,兄妹俩就看到,街尾威尔的二手杂货店已经开门了。
但今天时间还早呢,兄妹俩这会已经没那么急了,干脆就一路逛过去了。
郭无恙还在一家二手店里挑中了戒指跟项链配套的首饰,项链跟戒指是银质的,配的是墨绿色宝石,但是颜色深到看起来有一点脏污,店老板应该是清理过没有清理干净,也就放在这里当便宜货卖了。
郭无恙也就看到戒指跟项链能配一套,然后还可以调整一下做点小机关的份上才买的,到时候换一套宝石好了。
兄妹俩这一路逛了好几家店,也就买了这么一套。
最后才到了威尔的二手杂货店,店里守店的竟然不是威尔,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这会正在打扫卫生,看到人进来,就很热情地喊了一句,“欢迎光临!你们好!请问需要介绍吗?”
“不需要,我们随便看看。”郭无恙看着这个年轻姑娘,五官是比较深邃的那种,看起来挺好看的,如果脸上的雀斑不那么多就更好看了。
当然,这个想法只是郭无恙在心里转了一遍,并没有说出来,这会进到店里,郭无恙的心思也就放在了捡漏上,没空再关注这个姑娘了。
跟上一回比较起来,这一回的屋子里东西还多了不少,但还是堆乱七八糟的,有一些甚至都没有做过任何的清理。
郭无恙看着这一堆脏污都没有清理掉的东西,一时间都有一些无众下手。
年轻的姑娘跟在她后头,看到她在这一堆像垃圾的东西前面发呆有一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才来上班,还没有清理到这里。”
“没事。”郭无恙已经看了一圈了,没发现有什么值得她伸手找的东西,也就放弃了这一堆了,她看向这姑娘,有一点好奇,“老板不在么?”
年轻的姑娘点头,“老板说要去收购一批东西回来,就留了我在店里。这边的东西都有标价,您看中了只管拿到柜台结账就好了。我还得继续清理打扫,就不陪您了。”
“好的。”郭无恙看了一下全场,还真的是都有标价了,不过标价也不算贵,郭无恙不在乎这个标价,继续选东西。
因为明码标价,再加上老板也不在,郭无恙也就放开手脚挑选了。
捡了多少郭无恙都不记得,反正最后好几个篮子都满了,拎是拎不动的了,郭无恙也有一些惊讶,自己竟然捡了这么多的好东西吗?
郭泰安捡得更多,值得他们费心买走的基本上都被他挑了。
看着这一地的垃圾,郭泰安也不准备再挑了,“无恙,你去柜台守着结账,我把东西提出去。”
“好。”郭无恙站起来,蹲得太久了,还有一些头晕,郭无恙定了定神,这才一手拎了一个篮子去了柜台。
已经把门面给清理得差不多的年轻姑娘看着郭无恙拎着东西过来,连忙过来帮忙拎东西,结果没能接过去,太沉了,“你买得可真多啊。”
“还成。”郭无恙指着这些个篮子,“麻烦帮忙结一下账。”
年轻姑娘连忙清点数量,开始还好,等到看着郭泰安一趟又一趟地从里面拎东西出来,她连神情都有一些呆滞了,“你们买了这么多?”
“还成。”郭无恙同样的语气回答她,“麻烦了。”
年轻姑娘数了几星子就有一点不太想清点数量了,“你们记得你们挑了多少吗?按你们报的数量来结账吧。”
“还要开单。”郭无恙还指望着单据能派上一点用场呢,因此开单是省不了的。
年轻姑娘听完郭无恙的要求,都有一些绝望了,“这么多东西都要开单?今天都不一定能开得完。”
“不急,咱们慢慢来。”郭无恙想了想,也替她省了点事,“开单简单一点也可以的。”
再是简单,因为数量多,这个单也从早上开到了下午,中午饭还是郭泰安跑了一趟买回来的。
年轻姑娘差点没哭,好消息是,开完单之后,数量就更好统计了,这也算是省了一桩事吧。
等把郭泰安郭无恙兄妹俩给送出门,年轻姑娘立马就把店铺的门给关上了,并且还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郭泰安和郭无恙这会也走不成呢,他们东西多啊,只能叫车过来拉。
普通的出租车还不行,还需要大一点的车子,但这种车子也不好找啊。
郭无恙看着这堆东西有一些发愁,“就算是找到车子,这些东西要送到哪里去呢?都送到酒店去吗?酒店不一定装得下吧?而且,在酒店出入也不方便。”
“在伦敦租一间公寓吧。”郭泰安看着这么多的东西也有一些犯愁,酒店装得下也不能送过去,出入太不方便了,好在伦敦这边有不少出租的公寓。
郭泰安没有自己处理这事,而是在街上的电话亭给人打了个电话,等了十来分钟,那边回了电话过来,报了一个地址给郭泰安,又将一个租车行的联络电话也报给了郭泰安。
郭无恙猜测,这恐怕就是哥哥那些一起合作操作股市的人了。
郭泰安打了一个电话,没一会,就来了一辆比较大的车,下来了几个人,打了招呼之后,就帮忙搬东西。
然后根据郭泰安报的地址,载着郭泰安郭无恙兄妹俩去到了一栋公寓楼下,“请问是在几楼?”
“在五楼。”郭泰安报了房号。
几个人二话没说,又下车帮忙把东西给搬到了五楼,好在这边的电梯上下楼很方便,倒是不必靠人力从一楼搬到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