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半分钟的时间,楚聿怀才抬起头看向前方,声音有些沙哑,“不好意思,李叔,明天找周秘书领一支新的。”
司机战战兢兢地点了下头,也是无痛换新手机了。
黑色宾利匀速行驶在深夜京北仍旧灯红酒绿的道路上。
司机透过后视镜望了眼车后座,犹豫几秒,开口,“先生,直接回老宅吗?”
“嗯。”
楚聿怀捏了捏眉心,几周的工作应酬不停,夜晚车厢暖黄灯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回答完,停顿片刻,又道,“先去嘉苑,把裴洇送回去。”
裴洇看他一眼,“不然我打车回学校吧。”
时隔几年再听到姜双岚的声音,裴洇有点应激,但她自认藏得很好,楚聿怀应该没发现。
楚聿怀转头看到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这时候竟然还有心情笑,“怎么,被我吓到了。”
裴洇沉默地摇头,“没。”
他们相处这几年,楚聿怀有时是挺混蛋。
但平心而论,大多数时候,楚聿怀对她是极好的,带着少见的耐心,偶尔的温柔。
物质从来不缺,也会抽出时间来陪她。
反衬明显。
所以她喜欢上他,实在正常。
这也是她第一次近距离,且直观地感受到楚聿怀与父母之间的关系。
恐怕比她想象里的还要糟糕。
当时家里出事,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
院子里关系不错的,明面上没人敢和她家扯上关系。
父亲明明是被连累的,却判那么重。
她也很委屈。
可是没办法。
后来风头没那么紧。
背地里,各家才开始偷偷地帮忙,窟窿太大,母亲象征性地收了一部分作为心意。
那是裴洇印象里母亲第一次那样卑微。
曾经那个温柔带笑、富贵优雅的母亲,好像突然间就老了。
当年她家出事时,楚州明夫妻还在国外。
后来她家的债务一夜之间消失,楚州明夫妻回国没多久便发现端倪。
那时她十九岁生日才过去几个月,裴洇还沉浸在刚和楚聿怀在一起的开心和甜蜜。
姜双岚亲自出面,约她在一家餐厅见面,说可以送她出国。
裴洇当然不同意。
她的家人都在京北。
姜双岚给她一张没填数字的支票,让她远离楚聿怀。
所以这才是当时姜双岚真正的目的。
那天姜双岚说的话直到现在,每个字裴洇都还清晰记得。
永远不会忘。
你们从小就认识,你应该知道他的性子,他们男人就是这样,爱当英雄,玩什么拯救小女孩的戏码,我和他父亲结婚这么多年,一开始也互相喜欢。
可是现在呢,不过是被利益捆绑,互相折磨。
你没了家庭作为依仗能靠什么,靠他喜欢你的身体,贪图你的年轻,但这又能持续多久?
聿怀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像他爸一样,就不是什么长情的人。
一时兴起,玩玩罢了,长久?
对于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来说,能让人永恒的只有利益。
裴洇低着脑袋,沉默了一整个午餐,最后同意了。
裴洇不知道楚聿怀知不知道他的母亲曾经找过她。
但是后来,这些年,姜双岚都没再来找过她,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们没再见过。
这件事成了她和姜双岚共同的秘密。
那张支票不知道被她丢去哪个角落。
她又重新和楚聿怀厮混在一起。
厮混。
那之前裴洇以为楚聿怀是有一丝喜欢自己的。
那之后,她这样定义他们的关系。
他们看似重新日日夜夜同床共枕。
但已经永远都回不去。
裴洇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按开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
“很晚了,让李叔直接回老宅吧。”
裴洇声音轻而温柔,“我打车回学校,或者回嘉苑都行。”
“这么善解人意。”
楚聿怀笑了一声,捏捏她的脸,“在床上乖乖等着我。”
“…哦。”裴洇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还有闲心跟她开玩笑,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楚聿怀把她送回嘉苑,一个人开车离开。
裴洇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屋子。
大脑不受控地回想不久前楚聿怀打电话的画面。
过去的姜双岚和几十分钟前电话里的重合,构成她的噩梦。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半年后这些恩恩怨怨,就都与自己无关。
但是怎么一想起,还是会觉得心痛。
已经十一点,裴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身体累得不行,大脑仍在活跃。
毫无睡意。
…
楚聿怀驱车回了老宅。
进了客厅,楚州明、姜双岚都在,除了楚念一。
“一一呢?”
楚州明歉疚地看着儿子,“一一睡了。”
楚聿怀讽刺地笑笑,“那还真是不巧。”
姜双岚把楚聿怀叫去书房。
一进门,姜双岚开门见山,“裴洇在你身边几年了?”
“您不是知道。”
“何必明知故问。”
姜双岚看着儿子,脖颈红痕刺眼,“真是转性了。她今年二十一是吧,还蛮年轻的年纪,图新鲜刺激?不过看上去和那些小姑娘似乎也没什么区别。还是看在从小认识的份儿上?”
“这次又能在你身边待几年?”
“几年。”
楚聿怀嘲讽地笑了一声,“几年也和你没关系。”
“叶萱快要毕业回国,已经开始远程接手公司一部分事务。”
“你接手公司后应该知道,我们这些年和叶家业务已经深度捆绑,但并不是一劳永逸,两家联姻、强强联合才会走得更远。”
“结婚了再离婚,到时更难收场。”
楚聿怀语调有些漫不经心,好像讨论的只是天气这样小事。
“那就不离婚,和谁过不是一辈子。”
“就像您和我父亲?”
楚聿怀讽刺地笑了一声,“我不会结婚,你就彻底死了这条心。”
“楚聿怀,你想气死我!”
“您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楚聿怀笑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几年前我就明确表示不婚,还签了对赌,现在协议完成了,怎么,姜女士,您现在是准备翻脸不认人?”
楚聿怀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不过为了一件寻常小事争执。
但作为楚聿怀的生母姜双岚知道,他这是在威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