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厌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不耐：“跟着我干什么？”

　　他太高，离得近了，姜糖得把脖子再仰高一些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这个角度看他，才发现他并不是单眼皮，而是内双，眼皮的褶皱很浅，只在眼尾处微微翘出去，睫毛又长又密，眼珠颜色是很深的黑色，仿佛透不进任何光亮一样，一片冰冷的漆黑。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

　　跟许厌截然相反的，她的眼睛很清澈，干净的仿佛能一眼就望到底，傍晚的余晖洒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不含一丝杂质的宝石，晶莹剔透。

　　许厌怔住，随即皱起眉，刚要张嘴说话。

　　姜糖却低下头去，拿起手机打字，然后把手机怼到了他的面前。

　　他看向手机屏幕，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没有跟着你，我回家。】

　　许厌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错开，再次落在姜糖脸上，后者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一脸无辜。

　　许厌微微眯了眯眼，试图在她脸上找出说谎的迹象，然而姜糖却始终一副被冤枉的无辜者面孔，一丝破绽都没有。

　　好像真的是个误会。

　　许厌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绷着脸，生硬的丢下一句“没有就好”，然后转身就走。

　　在他身后，姜糖的嘴角翘了翘，又很快压下去，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跟上她。

　　许厌的家就在这片老居民楼中。

　　他在4单元楼停了下来，转头看去，姜糖正慢吞吞地往这边走过来，他收回视线，掏出门禁卡刷门进楼，楼梯很窄，发灰的墙面上都是小孩用粉笔乱画出来的杂乱线条。

　　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都没有人来修，白天多少有点光亮，晚上更是漆黑一片。

　　许厌提步上楼，大概上了六七层台阶，突然听到身后嘀的一声，有人刷卡进来。

　　他下意识侧身回头。

　　就看见姜糖推开门走了进来。

　　光亮从她身后倾泻进来，照亮了昏暗的楼道，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许厌皱起眉，有些不敢置信：“你也住这里？”

　　姜糖 抬起手，手指上挂着的小链子垂下来，小小的蓝色小圆片在半空中晃荡着。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道脚步声，有人从楼上下来，很快就下到了这一层，许厌抬头，是个眼生的中年妇女。

　　这栋楼原来的居民大部分都已经买了新房搬走了，这里的房子就拿来出租，所以时常有眼生的新面孔。

　　他往墙边挪了一下，让开位置，那个中年妇女却在楼梯间停了下来，笑着说道：“糖糖你都进来啦！林司机说你自己走回来了，我怕你找不到地方，刚想下来接你呢，快上来吧，饭都做好了。”

　　她说完才留意到贴墙站着的许厌，看到许厌的模样，略惊讶了一下。

　　姜糖走上来，看了许厌一眼，然后对着秦阿姨打了几下手语。

　　秦阿姨又惊讶地看向许厌，一下笑了：“你是糖糖班里的同学啊？太巧了，你也住这里？”

　　许厌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上走去。

　　 许厌的家在二楼，楼梯旁第一间，他掏出钥匙来开门。

　　身后突然传来秦阿姨的声音：“哎呀！你就住这间啊？真是太巧了，我们就住你家隔壁呢！”

　　许厌开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秦阿姨身后的姜糖。

　　她安静地看着他，分明一点都不惊讶。

　　许厌开门进屋。

　　并不宽敞的客厅充斥着从厨房飘来的油烟味还有饭菜香。

　　客厅餐桌上，许熠已经在吃饭了，他一手拿筷子一手拿着手机，边夹着桌上的菜吃边刷着短视频，听到开门的声音，扭头看过来，叫了声“哥”，然后就继续看他的短视频了。

　　陈桂雯从厨房端着两碗米饭走出来，看到许熠拿着手机，不轻不重地训斥道：“说了吃饭的时候不要看手机。”

　　对刚刚进门的许厌，她只是看了一眼。

　　许熠没有放下手机： “我就在吃饭的时候能玩会儿手机，妈你就别说我了。”

　　陈桂雯走过来继续教育许熠：“你玩手机的时候还少了？你睡觉的时候没玩？你都上高中了，学习还不抓点紧，一中竞争那么激烈，你不努力，很快就会被甩到后面去了。”她把一碗米饭重重地放在许熠面前：“饭还要我端给你，你是少爷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许熠被她一通唠叨，不耐烦地放下了手机开始吃饭。

　　许厌安静地进了厨房，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出来，在许熠对面坐下。

　　“对了，妈，我们隔壁是不是住人了？”许熠忽然问道。

　　陈桂雯应道：“嗯。昨天搬过来的，里面的旧家具全都丢了，全都换成了新家具，看着不便宜，昨天请了好几个人搞了一天的卫生。”

　　许熠奇怪地问：“这么讲究，干嘛住到住到这种地方来？”

　　“还不都是为了孩子？”陈桂雯往他碗里夹了一只鸡翅：“说是来陪读的，从外地转过来三中读书的，高三了。”

　　许厌安静进食，筷子很少伸向菜碟。

　　家里总是很热闹，只是这热闹始终与他无关。

　　“三中？”许熠立刻看向许厌：“哥，刚才你是不是遇到了？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跟你说话，是邻居吗？”

　　他们这里的房子隔音不好，走廊上过个人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许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陈桂雯。

　　陈桂雯垂着眼皮，表情冷漠，跟刚才和许熠聊天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是同学。”许厌说完，并没有要继续就这个话题延伸下去的意思，放下吃干净的碗筷起身：“我吃完了，先回房间了。”

　　“等会儿记得把碗洗了。”陈桂雯语气淡淡地说。

　　“嗯。”许厌离开餐桌，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

　　“妈——”许熠似是对什么不满。

　　陈桂雯瞪了他一眼。

　　许熠撇撇嘴，不说了。

第09章 第九颗糖

　　在一墙之隔的房子里，姜阿姨也做了一桌子菜，碗筷都摆好了，只等姜糖洗了手就能吃饭。

　　同样的户型结构，环境却天差地别，因为搬得急，房子的硬装已经来不及拆装改动了，但是房子里的家具电器却全都换成了新的，光是空调就装了三个，幸好去年整栋楼都做了电线改装，不然要是以前的老线路，都带不起这三台空调。

　　秦阿姨又提前两天过来，花了点心思布置，把这几十年的老房子布置的温馨宜居。

　　等姜糖住进来，只管住的舒舒服服。

　　秦阿姨把虾仁都剥出来，堆在一只小碗里。

　　姜糖打着手语让秦阿姨不要剥了，她自己可以剥。

　　“哎呀，顺手的事，在家我不也这么帮你剥吗？”秦阿姨笑眯眯地说。

　　秦阿姨是姜糖的保姆，从姜糖四岁就开始照顾她，然后一直照顾到现在，甚至还为了姜糖专门去学了手语，姜糖带云城来，她自然也是要跟过来照顾的。

　　姜糖有些无奈，她现在长大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想自己做。

　　她打着手语告诉秦阿姨自己的想法。

　　秦阿姨却不赞同，一边剥虾一边说：“你妈妈请我工作，就是来帮你做这些事情的，有人帮你做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做？你看你那双小手，多嫩啊，一不小心就要被割到的。”

　　姜糖无奈地看着秦阿姨。

　　秦阿姨像她另一个妈妈，什么事都总是事无巨细地照顾她。

　　秦阿姨笑着哄她：“好啦好啦，你想剥，下次阿姨买一堆虾让你剥个够好不好？”

　　姜糖也不禁笑了。

　　秦阿姨仔细观察姜糖的表情，然后试探着问道：“到了新学校怎么样？没有人欺负你吧？”

　　姜糖去上学了，她这一天心都是揪着的。

　　她毕竟不是正常的孩子，在以前那个学校，姜糖就因为不能说话受过欺负。

　　那还是海市的重点高中。

　　现在转到这所新学校，又不是重点高中，学生的素质也参差不齐的，秦阿姨免不了担心。

　　姜糖放下筷子。

　　【新学校很好，老师对我很好，同学也很有爱。】

　　除了许厌好像很讨厌她。

　　秦阿姨略放下心来，脸上也有了笑容：“那是，你学习又好，又乖，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肯定喜欢你的！”

　　姜糖弯了弯眼睛。

　　在秦阿姨眼里，她是人见人爱的。

　　秦阿姨把堆满虾仁的小碗推到她面前，顺嘴说道：“隔壁那个小孩，就是你那个男同学，长得真是好看，我在海市都没见过比他长得还帅的男孩，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个子长得那么高，就是太瘦了，身上没几两肉……他那个后妈肯定对他不好。”

　　姜糖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多说点。

　　秦阿姨本来就是个性格活泼爽朗的性子，爱说爱笑的，她只不过来了两天，就把这栋楼几户人家的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

　　见姜糖对她的话题感兴趣，秦阿姨也来了精神，接着说道：“我也是听楼上那户说的，他现在这个妈是他后妈，他亲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爸是个警察，工作也忙，哪有空带他。”

　　“那男孩一岁的时候他爸就给他找了个后妈，一开始听说也是挺好的，后来大概是她这个后妈又生了一个，再加上他爸又老是不回家，反正后来关系就不是很好了，他爸跟他那个后妈老吵架。”

　　“后妈到底是后妈，自己又有个亲儿子，哪有不偏心的，听说他一开始也不知道那是他后妈，是大一点了才知道的，后来他爸又救人死了，那孩子本来学习成绩挺好的，后来就越来越差了，还学坏了。”

　　“他那个弟弟倒是挺厉害的，学习好，去年中考，进了重点高中，我去他们家看过一眼，墙上都是他那个弟弟的奖状，叫什么，许熠，那个字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读的……”

　　说到这里，秦阿姨突然警觉起来，看着姜糖说道：“你跟那个男孩子一个班，可不要跟他走的太近了啊？”

　　姜糖为什么来云城，秦阿姨是不知道的。

　　秦阿姨很有分寸，雇主家不想跟她说的事，她也从不乱打听，只干好自己的事，所以才能在姜糖家里一干就是十几年。

　　但是想到许厌长得那样子，又不免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