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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
两声轻敲车窗。
庄继昌重新集中注意力,解锁车门,随意一指副驾驶。
余欢喜似乎没看见手势,掌心合拢趴望,她眼珠墨黑满是好奇,正撞进他眼底。
“……”
行吧,他忘了隐私玻璃。
车窗缓缓滑下。
余欢喜毫无防备,下意识向后一闪,眉间警惕仓皇而过,稳住表情莞尔,“来啦。”
好险。
差点以为他又要变脸了。
“嗯。”庄继昌应一声。
总是同一句自来熟开场白,他甚至都习惯了,没有犹豫,他欠身拉开副驾驶车门。
余欢喜小跑绕过车头,坐进来。
带上门。
庄继昌不由多看了一眼她身上。
一件宝蓝色细条纹T恤,螺纹一本针,领口松垮,下身一条橘色底堆满夸张卡通的棉纱睡裤,人字拖啪啪直响。
她浑身透着让人眼前一黑的松弛。
“……”
庄继昌嘴角一哂。
亏他全副武装,还搞的周吴郑王,衬衫西裤皮鞋手表,除了没打领带。
“干嘛?”
余欢喜学他逡巡,迎上目光,回以同样不可思议的眼神。
大晚上穿那么隆重闹哪样。
她莫名想起香港,那件后来在壶口瀑布被弄脏的T恤,蔡青时初见也是满脸嫌弃。
很快。
余欢喜又想通了。
庄继昌有头有脸,极可能是下了应酬,顺路来一趟,总不能为见她还专门扮上吧。
余欢喜觉得不可思议,低头一笑。
她还不配。
因为庄继昌说了,现在的她,连等价交换都达不到。
咳咳。
庄继昌轻咳,直奔主题,“借条。”
早有准备。
余欢喜嘴抿成一条缝,从裤兜掏出一张纸,四折展开,双手递过去。
庄继昌摁下阅读灯,对光看得仔细。
不一会,他说:“手印。”
“啊?”余欢喜一愣,她没借过钱,搜的资料也没说一定要摁手印。
“签字可以模仿,按手印的借条真实性更可靠,效力最高。”
射灯下,庄继昌面容冷峻,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修长手指捏着借条,傲慢无声。
“……”
自己抄的,全部内容不超过五十个字,他目光从上到下巡回好几次了。
余欢喜暗中观察,如坐针毡,有一种裸考出分的窒息性紧张。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
像苍龙岭消耗过大时的头重脚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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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一分钟。
庄继昌开口,“借条不够标准,缺乏必要的出借人信息,不便于确认债权关系。”
“其次,需要注明借款用途,防止以其他事由抗辩,另外,借款日期也不对。”
“还有,尽量用打印稿,避免涂改。”
“……”
合着没有一个地方写对。
明明按最多下载量模版抄的,网友都说可以,就他挑刺,余欢喜摸下巴掩饰尴尬。
见她不说话,庄继昌朝座椅背一仰,关掉阅读灯,随手将借条丢在中控台。
余欢喜这才看清他的脸。
棱角分明。
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然您发我一个电子版?”她问。
“……”
庄继昌哼笑,默不作声。
“……”
车内光线逐渐与外界协调柔和,气氛却比刚才凝重。
余欢喜背手按下两寸车窗。
晚风拂过。
“您看这样好不好,我把身份证押给你,明天按要求弄好,你再还我。”
怕他不答应,余欢喜忙补充。
“我又跑不了,我现在就上楼取,或者,您说怎么办合适,我都行。”
“可以。”庄继昌言简意赅。
“……”
可以什么东西。
余欢喜一噎。
算了,爱谁谁吧。
她只当是同意抵押身份证,拉门跳下车,“等我一下,我马上去拿。”
余欢喜靸鞋啪塔啪塔跑过马路。
庄继昌欠身取过借条。
她字迹铮铮昂扬,苍劲有力。
字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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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
余欢喜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她提着一个黄色塑料袋。
庄继昌紧靠椅背,驾驶室这侧车窗滑下,他饶有兴致望着路上车水马龙。
见人坐定,他滑上车窗,眼尾余光扫她,倒是不傻,还知道拿袋子。
“钱!”
余欢喜递上身份证,随手把黄袋子放在脚边。
庄继昌没说话,拇指与中指夹起证件,比对她确认几眼,放进车前杂物盒。
俯身擦过副驾驶头枕,长臂一捞,从后排座椅下方拎出一包,担在中控茶杯架。
下颌一抬。
余欢喜心领神会。
拆开外包装。
两捆,每捆十摞,用宽透明带扎好,最顶层压着白色的银行梱签,还有封包员和检查员印章。
这就是二十万。
在颠沛流离中踽踽独行,决定她未来自由,选择不顾一切去绝地逢生的二十万。
这小砖头一样的二十万。
沉甸甸的。
像一张湿透的单程票,轻描淡写地,送她搭上庄继昌的船。
余欢喜舔舔嘴唇,忍不住深呼吸,掌心出汗,又交握搓了搓手。
倏地。
她提眸看庄继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