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天承街街区管理委员会的通知便到了——邀请所有通过资格预审、获得正式竞标资格的六家单位,于本周五上午,进行首次集中的现场踏勘与实地考察。
这对于投标方而言,是至关重要的环节。光看图纸和文字资料,远不如亲身感受一下现场来的更直接一些。
周五上午,春光明媚。宁希带着齐盛和林远,准时来到了天承街南端的指定集合点。另外五家企业的代表也已陆续到达,彼此间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眼神中不乏审视与衡量。宁希看到了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都是京都商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或团队负责人,张秋山果然也在其中,隔着人群,他阴鸷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宁希这边,带着一丝冷意。
“没想到云顶这次也入选了,宁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运气好。”张秋山这话说得也没有一点夸赞的意思。
“没想到不用合作也能跟张总参加到一个项目中来。”宁希也回应了一句。
这话儿就是在暗讽之前张秋山说的狠话,当时还说要是云顶不同意加入反常,很有可能就跟这个项目无缘了,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嘛。
张秋山也没有想到云顶竟然在落选之后还能被选上,一般来说是没有备选的,落选就是落选了,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云顶的时光中心确实引起了管理委员会的注意,只是年初听说是酒店管理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加上云顶的规模确实也不如其他几家,所以加入了备选里,没想到前面还真有人数据造假,这不就让云顶上来了。
“宁总也不用开心的太早,像云顶这个规模,能够参加竞标已经是垮了一个大门槛,想要拿下这个项目,简直是难如登天。我劝宁总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合作的事情。”张秋山继续说道。
其实就算张秋山不说,宁希也能够感受得到,另外四家企业都是顶尖的公司,光是从员工就可以看出来其专业能力的强硬,对比起来,云顶确实还是稚嫩了一些。
不过没有关系,就像容予说的,结果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努力做到最好,至于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
管委会负责此次招标的副主任亲自带队,还有规划、建设、文旅等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陪同,阵容隆重,也显示了对此次踏勘的重视。
“各位企业家,各位代表,欢迎大家来到天承街。”副主任是个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声音洪亮,“百闻不如一见。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希望带领大家走一遍核心段,沿途会就街区的建筑特色,一期改造效果、现存问题以及未来的整体设想,做一些介绍和答疑。请大家多看,多问,多思考。”
踏勘正式开始。
一行人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古老街道上。街道两侧,有明清风格的建筑,其间也夹杂着一些民国时期和建国初期的西式或中西合璧建筑。
然而,繁华与落寞并存。一些老字号店铺门庭若市,传统小吃摊前香气扑鼻,游客如织;但也有一些铺面大门紧闭,略显落败,或是经营着与街区格调不甚相符的低端商品,显得杂乱。
公共设施略显陈旧,一期改造虽然提升了硬件,但业态布局显然缺乏整体规划,高端精品与廉价批发比邻而居,文化展示与喧闹夜市交织,显得有些割裂和混乱。
这风格倒是与张茂之前的商场如出一辙,难不成一期改造还有繁昌的手笔在里面?难怪张秋山的态度会那么奇怪。
管委会的工作人员边走边介绍,不时指出哪些建筑是保护文物,哪些是规划中需要重点改造和业态升级的节点。
齐盛和林远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录,或用相机拍摄关键细节。宁希则更注重整体的感受和观察,她留意着不同时段的人流走向、游客的构成与消费行为、街区南北段的氛围差异。
踏勘持续了近三个小时,走完了约一点五公里的核心路段。结束时,齐盛带的交卷都已经用完了好几卷了。
回程的车上,齐盛和林远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见闻和初步想法。
“宁总,我觉得北段那个转角的老戏楼,如果能活化利用起来,做个小型沉浸式剧场或者高端文化俱乐部,绝对是亮点!”
“南头靠近地铁站的那片杂乱的临时商铺区,是业态升级的重点,也是难点,涉及到不少小业主……”
宁希听着他们的讨论,心中思绪翻涌。实地走过这一遍,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和文字都变得鲜活而具体。
“回去先整理一下,然后大家再提出各自的想法,我们先做一个初步的规划。”宁希说到。
刚刚从现场回来,大家肯定有很多的想法,遗憾的是宁希想让姚乐担任这次的设计师,但是她这两天去国外参加比赛去了,下次她再带着姚乐走一遍也行,反正管委会那边说的内容她都已经记下来了。
不过让宁希有些头疼的还是在招商策略上面,有时光中心的成功案例,其实宁希知道,一旦有一个带动力的品牌入驻,其他的很多品牌都跟自来水一样的涌入。
然而,现实却让她有些头疼。时砚的精品定制模式决定了其门店数量极为有限,有一家时光中心店已是难得,大概率是不可能在天承街再开一家。
不过她还是打算去问问,虽然机会渺茫。
她反复翻阅着团队搜集来的国内外知名品牌名单,尤其是那些兼具文化底蕴和商业价值的品牌,却始终没有找到像时砚那样,既能瞬间拔高格调,又能在理念上与天承街历史风貌完美融合的“天选之人”。
一种因自身人脉和资源尚浅而生的无力感,再次悄然袭上宁希的心头。
晚上回到容予的公寓,餐桌上,宁希还有些心不在焉,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容予看出她情绪不高,温声问:“还在想天承街的事?今天踏勘不顺利?”
宁希摇了摇头,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踏勘很顺利,现在刚起步卡在招商策略上,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核心品牌。时砚那样的可遇不可求,其他名单上的,要么调性不够契合,要么影响力不足。感觉……我的人脉圈还是太窄了,接触到真正顶尖、又适合这种历史街区项目的品牌资源有限。”
她将招商的困境和自己的苦恼大致说了一遍。
容予认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显然也在帮她思考。
他的人际网络固然广阔,但主要集中在科技、金融、地产等领域,对于这种需要极强文化属性和独特性的小众高端品牌,一时间也难以立刻想到合适人选。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用餐的霍文华,忽然放下了碗筷,擦了擦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倒是想起一个人,不知道合不合适。”
“哦?”宁希立刻来了精神,“霍叔,您详细说说?”
霍文华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容予:“这个人……手艺是顶尖的,做的东西也绝对符合宁小姐说的‘有文化底蕴’、‘顶级手工定制’,调性气质跟天承街的老底子可以说是天作之合。不过……”他顿了顿,“我的了解可能不如少爷多,而且这位老人家的脾气……相当特别,想请动她,怕是比登天还难。”
宁希听得心痒难耐,到底是什么人,让霍叔如此推崇又如此讳莫如深,她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容予。
容予在听到霍文华那意有所指的“手艺顶尖”、“脾气特别”时,眉头就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待霍文华说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像是惊讶于霍叔会突然提起这人,又像是对这人的脾性了如指掌而感到无奈,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窘迫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却似乎被呛到,低低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放下杯子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平静,但眼底那抹复杂情绪却未完全散去。
“你说的是……苏城那位?”容予看向霍文华,虽是问句,语气却已十分肯定。
霍文华笑了笑不说话,容予倒是看懂了,只是留下一脸茫然的宁希。
“谁啊?”宁希有些好奇的问道,看着霍文华跟容予的态度,宁希的求知欲更重了。
第112章 初步规划。
容予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看向宁希,缓缓吐出四个字:“苏城白家。”
苏城白家?
宁希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不过很快宁希就想起来了。
苏城白家,据说是从明清时起,就世代为宫廷供奉织造与成衣的家族。传承超过三百年,其核心技艺——‘惊鸿绣法’,在几年之后就会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
他们做的衣裳,尤其是旗袍和礼服,早已超越了普通衣物的范畴,甚至被视为艺术品。
如今白家旗下的品牌‘惊鸿’,是极少数被国际公认、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顶级奢侈品牌,代表着东方美学和手工技艺的巅峰。
这样的品牌,这样的底蕴,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天选之人”吗?其历史厚重感、工艺的极致追求、以及“惊鸿”品牌本身所代表的东方奢侈定位,与天承街的文化内核简直是天作之合!
如果能将“惊鸿”引入天承街,开设一个集高级定制、文化展示、技艺传承于一体的多元空间,其带来的影响和话题性,将是无与伦比的。
然而,容予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刚刚升起的兴奋火焰。
“而白家如今的掌权人,正是我外婆,白锦书。”容予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话说到这里,宁希的眼前一亮,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只是看着容予跟霍叔的表情似乎都不太好的样子,宁希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了。
霍文华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老太太性子是出了名的倔强执拗,对自己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对技艺的追求近乎苛刻,对商业合作更是嗤之以鼻,认为那会玷污了手艺的纯粹”
“惊鸿品牌能够持续几百年,更多是靠口碑和真正识货的顶级客源慢慢积累,老太太几乎从不参与任何商业活动,品牌运营也交给了家族专业的经理人团队,她只负责最核心的设计和工艺把关。想请她本人出山,为一个商业地产项目站台或者开设新店……”霍文华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霍文华这话一出,宁希立刻就明白了,其实她是能够理解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其实惊鸿已经不需要天承街这个平台了,只是宁希还是想要试一试。
“这件事情上,我可能帮不了你太多。”容予看着宁希,有些无奈的苦笑一声,要是别的品牌,他或许还能靠着人脉棒棒宁希,比如时家,或者其他家族,可是苏城白家……
宁希倒是诧异了,莫非其中还有其他隐情?
“白家祖训极严,尤其看重技艺传承和家族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白家女不外嫁’,意在确保核心技艺不外流,家族血脉与传承紧密相连。”
容予顿了顿,目光微黯:“我母亲……当年执意嫁入了容家。这在白家看来,是违背祖训的重大事件。外婆虽然疼爱母亲,但对这件事始终难以释怀,连带着对我们容家,甚至对我这个外孙,态度都……算不上热络。我小时候去苏城,外婆也总是淡淡的,更多时候是让我看她那些绣品和布料,却很少亲近。”
“这一回,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了,恐怕比时家要难多了。”容予的目光落在宁希的脸上,苦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看来对方不仅仅是一个脾气古怪、隐居避世的老匠人,更是一位对商业世界充满警惕与不屑的古老家族掌舵人,况且要是知道了容予跟她的关系,怕是连带着她也要撞一鼻子灰。
想要请动这样一位人物,其难度可想而知。这不仅仅是诚意和尊重的问题,还涉及到家族旧事、个人心结,以及对商业价值的根本性排斥。
不过,宁希还是打算试一试,毕竟什么就像容予之前说的一样,有些事情只有努力过了才会知道结果,不管结果好坏,总得先试一试。
宁希并没有着急去苏城,现在项目还是刚刚起步的状态,投标方案初步雏形还没有出,所以宁希打算先把手头的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其他的人能够展开工作之后,她再专门抽出一段时间的空档去一趟苏城。
好消息是姚乐从国外参加完比赛回来了。
她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参加完国际设计大赛后的兴奋与开阔。更让宁希惊喜的是,姚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宁希!猜猜我给你带回了什么?”姚乐一进宁希办公室,就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除了奖杯和一身疲惫,还能有什么?”宁希笑着打趣。
“比奖杯更棒!”姚乐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眼睛亮晶晶的,“这次比赛,我认识了好几位特别棒的设计师!有擅长古建筑改造的,有对商业空间动线和人流研究特别深入的,还有专攻传统文化元素现代表达的……我们聊得特别投机,都觉得现在国内市场有很多机会,但缺好的平台和项目把大家的力量整合起来。”
她看着宁希,语气变得认真而期待:“所以,我跟他们聊了聊,他们对你和云顶做的项目很感兴趣,尤其是……天承街。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个能够真正发挥我们所长、做出点不一样东西的绝佳舞台。怎么样,宁希,要不要合作试试?我的工作室,加上我这几位新伙伴,我们组成一个设计联合体,来参与天承街这个项目!”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宁希心中一阵激动。姚乐的设计能力她本就信赖,如今她又带来了一个跨领域、有想法、有热情的设计师团队!这对于正在为方案构思和设计深化发愁的云顶来说,无疑是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太好了!姚乐!”宁希紧紧握住姚乐的手,“欢迎加入!我们正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和专业力量!天承街项目,有你们加入,我对设计部分的信心更足了!”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眼中都充满了对即将携手挑战的庞大项目的期待与斗志。
敲定了与姚乐设计团队的合作意向后,宁希觉得有必要让姚乐尽快对天承街建立最直观的感受。
上次管委会组织的集体踏勘姚乐错过了,但宁希已将关键信息烂熟于心。于是,在二月底,一个尚有寒意的下午,她亲自带着姚乐,再次走进了天承街。
微凉风带着冷峻的寒意,吹过青石路面,卷起几片枯叶。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比起上次踏勘时,游客似乎少了一些,但本地居民和往来行人依旧络绎不绝,给古老的街巷带来勃勃生气。
宁希紧了紧大衣领口,对身旁同样裹得严实的姚乐说道,“从元明那会儿就是热闹地方,几百年没断过人气。可你看,老底子是好,但这些年风吹雨打的,也确实显老了。”
虽然进行了一期改建,但是效果并不明显,天承街想要走的路子是城市地标,现在还差得有点距离。
姚乐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地扫过街景。
那些明清老宅的灰砖墙面上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木制门窗上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却别有一种历经沧桑的质朴美感。
夹杂其间的民国时期小洋楼和五六十年代建的简易砖房,风格各异,有些经过居民自行搭建或改造,显得颇为凌乱。
前两年刚完成的一期改造,主要是换了一批统一样式但材质普通的木质店招底框,加了点高矮不一的路灯和水泥砌的简易休息凳,算是整齐了些,但远远谈不上“提升”。
“这买卖做得……太杂了。”姚乐微微蹙眉,低声评价。
她的视线掠过一家号称“正宗京造”却卖着外地货的店铺,旁边是音响震天响、挂着“跳楼价”牌子的服装摊,对面则是一家门窗紧闭、玻璃蒙尘的老式国营副食店。
“好东西跟便宜货挤在一块儿,分不出个高低,整个街的格调就上不去。”
宁希点头,这正是改造的难点和重点。
两人顺着主街缓步前行,不时拐进旁边更窄的胡同。
胡同里生活气息更浓,但也更显杂乱,蜂窝煤堆在墙角,晾衣绳横七竖八,还有些私自搭建的小棚屋。
走着走着,日头西沉,天色暗了下来。街上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一些卖吃食的摊子,还有几家新开的、挂着霓虹灯招牌的“快餐厅”和“歌厅”,灯光亮起,人气明显旺了起来。
而不少卖日用杂货、布料、甚至一些老字号糕点铺子,则开始上门板,准备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