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入选确实也在云顶的意料之中,主要是天承街去年六月开街之后,一直都是话题中心,不管是去年下半年的国庆活动,还是元旦活动,天承街已经多次承接官方活动,都表现得很是亮眼,而且这里也在申奥成功后,划成了城市地标之一,所有关于奥运举办城市的宣传片里都剪入了天承街的片段,更是让它的话题度又上了一层楼。
也正是因为前面做出了成绩,所以苏城这边也是有多考量之后才选中了云顶。
“官方这是在谨慎试水。”齐盛放下名单,“他们自己恐怕也没有完全想好,到底哪种模式最适合观镇。”
两家文旅公司的模式已经很成熟了,但是官方也怕模式僵硬化,也怕国资背景的企业在突破上有所保留,所以才需要云顶这样剑走偏锋的存在,刺激一下打破传统。
“所以,”宁希接口,“我们被放进名单,不是因为我们是完美的选择,而是因为我们代表了一种可能性,官方也希望我们有突破性的观点提出来。”
“但这恰恰也是最难的。没有成熟案例可循,评审的标准也会模糊。”齐盛回应。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一起努力!”宁希拍了拍手。
短暂的会议结束,大家都已经开始了解这个项目的难度,不过云顶已经在众多项目中多次有新的突破,在创新方面一直都走在前沿,相信这次也一定会交出一个满意的答卷。
然而,宁希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
她并不打算用天承街的老团队,京都跟苏城还是有区别的,他们更熟悉的事北方的官式建筑与皇家气韵,对于江南水乡的粉墙黛瓦,以及那种浸润在潮湿空气里的生活美学,终究隔了一层。
她需要本地的力量,需要能“读懂”观镇每一道斑驳痕迹的人。
工匠还好说,苏城一带手艺精湛的老匠人,并不算难找。
但文物保护和历史建筑修缮方面的核心专家,却是一个需要慎重又慎重的选择。
这个人不仅要技术过硬,更要对地方历史有深厚的感情与理解,最好还能在学术圈或相关领域有足够的分量,能在关键时刻为方案的专业性背书。
宁希又一次想到了白老太太,老人家在苏城生活了大半辈子,肯定是比她了解一些,她也不藏着掖着,打算直接去找老太太寻求帮助。
宁希自从开始项目之后,就没怎么住在白家老宅,偶尔过来看看老太太,今儿个来的时候,白老太太正在廊下慢悠悠地修剪一盆罗汉松。听完宁希委婉的来意,她手里的剪子停了一瞬,目光从苍劲的枝干上移开,落在宁希有些忐忑的脸上。
“苏城地面,论起对老物件,老房子门儿清的,”老太太声音不高,手中的动作也依旧利落“不是那些挂着牌子、开大会的什么‘协会’。你得往深里找。”
她放下剪子,用布巾擦了擦手,才缓缓道:“去寻‘苏家’的人问问看吧。”
“苏城要说最懂建筑的,估摸着就是苏家了。”老太太放下剪刀,壶里的水也差不多好了,给宁希沏了一杯茶,递给她,“跟我们家做绣活儿差不多,苏家祖上好几代,都是跟古玩、字画、金石碑拓打交道的。”
“谢谢外婆。”宁希接过来,老太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明清那会儿,他家老祖宗就是给宫里和江南大藏家掌眼的。传到这几代,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底子厚,眼光毒。特别是他们家如今管事的苏老爷子,苏文瀚,对江南一带的古建筑构件、营造法式、乃至地方风物志,那是真正的活字典。”
宁希眼睛一亮,这听起来正是她急需的人才!
“不过,”白老太太话锋一转,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苏家门槛高,你们觉得老婆子我的性子古怪,但是苏老爷子脾气更怪。他们这些人,讲究的是‘物缘’和‘眼缘’,看不顺眼的,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请不动。尤其是牵扯到这种大事,他若觉得你只是拿老房子当幌子赚钱,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宁希的心沉了沉:“总要试试。老太太,您看……我该如何去拜访比较合适?”
白老太太沉吟片刻:“直接递名片、说项目,怕是没用。苏老爷子每周二、四下午,雷打不动会去‘听松阁’喝茶听评弹。那地方清静,去的多是些老茶客。你若有心,可以去那儿‘偶遇’。能不能说上话,说上话后能不能入他的耳,就看你的造化和诚意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提我名字没用,我们两家不算熟络。但……你若是聊起京都的老园子,他或许会有点兴趣。”
这就是白老太太能给的、最实际的指点了。宁希深深道了谢。
从白老太太那里出来,宁希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观镇。她沿着河岸慢慢走,她知道,要打动苏文瀚那样的老先生,估摸着是真不容易。
接下来的几天,宁希一边督促团队按照招标要求搭建方案框架,一边开始为“偶遇”苏老爷子做准备。
她不仅细细复盘了天承街改造中的几个关键抉择和细节,还特意去查了苏家历代的一些轶事和收藏偏好,甚至找了基本苏老爷子早年发表过的、关于江南民居砖雕艺术的文章来读。
周二下午,春寒料峭。
宁希换了一身素净得体的衣裳,提前来到了“听松阁”。这是一座临河的两层小茶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客人果然不多,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散坐在八仙桌旁,听着台上说书人的激情演说,偶尔啜一口茶,悠然自得。
吹拉弹唱的节目也有,但是大多都是差不多年岁的人,很少能看到年轻人,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宁希选了个不起眼但能看清入口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普通的绿茶,她的目光留意着楼梯口。
大约三点,以为老者杵着紫竹手杖,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
他穿着半旧但极其整洁的深灰色中式对襟衫,戴一副细边圆框眼镜。
茶楼老板显然认得他,微微点头示意,并不上前打扰。老者径直走到靠窗的一个固定位置坐下,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套他专用的白瓷茶具。
宁希深吸一口气,知道那就是苏文瀚。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地听着台上的弹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流淌的河水,以及对岸观镇错落的屋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评弹唱了一段又一段。终于,中场休息时,苏老爷子起身,似乎想去添些热水。宁希看准时机,也拿起自己的茶壶,看似随意地走到靠近热水壶的桌边。
就在苏老爷子接水时,宁希仿佛刚注意到窗外景致,轻声自语般叹道:“是我眼花了还是怎么的,总觉得那边屋脊的颜色不一。”
苏老爷子接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也望向窗外她所看的方向。
苏老爷子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经历练的沧桑感,“那边的黑纹是早年雷击的痕迹,修过一次,但新补的瓦,火气太重,颜色始终融不进去。”
宁希心中一震,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她立刻转过身,态度恭敬而坦诚:“老先生眼力非凡,受教了。我最近因为工作,常看观镇的老房子,总觉得里面学问太深,自己看到的只是皮毛。”
苏老爷子不置可否,端着茶杯往回走。宁希没有纠缠,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直到茶楼快要打烊,苏老爷子准备离开时,经过宁希桌边,似乎无意地问了一句:“年轻人,你对这些老房子这么上心,是做什么工作的?”
宁希立刻站起身,依旧恭敬,但不再掩饰来意:“我叫宁希,在一家叫云顶的公司负责一个城市更新项目。我们正在准备观前镇保护更新项目的方案,深感学识浅薄,怕理解不当反而唐突了历史,所以特别想请教真正的行家。”
“你是为观镇的项目来的吧?”毕竟是苏城颇有名气的苏家,想要得到这些消息还是容易的,只是宁希没有想到对方开口这么直白。
宁希心头一跳。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尽量“顺其自然”,没想到对方开门见山,连客套都省了。
但她脸上没有半点窘迫,反而坦然点头:“是。我确实是为观镇来的。”
苏老爷子垂眼看着她,目光透过细边圆框镜片,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云顶。”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味道,“我听说过,做京都天承街的那个?”
宁希点头:“是。”
“做租赁的,跑来做古镇?”苏文瀚语气淡淡,听不出讥讽,却天然带着一股挑剔,“你们这种公司,我见得多了。口号喊得响,方案写得漂亮,落地的时候,老瓦换成新瓦,老木换成新木,最后剩一张‘仿古’的皮,里面空空荡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更冷了些:“你要是也想这么干,就别浪费我时间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是机会,跨不过去,连门都没得进。
宁希没有急着辩解。
她先抬手把自己桌上的茶壶往旁边挪了一点,给苏老爷子让出一方空位,语气平静而诚恳:“您担心的,也是我最担心的。”
苏文瀚眉梢微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宁希继续道:“我不怕您挑剔。观镇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不挑剔。大家都说‘保护’,可保护不是把它封起来,也不是把它换成一套新皮。”
苏老爷子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宁希知道,他在听。
于是她不再绕弯,直接把自己的底线摊开:“我们做这个项目,不靠卖门票吃饭。更不会一上来就推倒重来。观镇如果要活,得先让它继续‘活得下去’。”
“活得下去?”苏文瀚轻轻哼了一声,“你一个做生意的,倒想得多。”
“因为没有人气,就只剩景。”宁希答得很快,“景是给游客看的,人是给城镇续命的。观镇要是只剩游客,淡季一到,它就是一具空壳。那才是真正的死。”
这话很直白。
可偏偏直白,才最能打到老先生心里的那根弦。
苏文瀚却没有就此松口。
他像是故意一般,又把难度往上提了一层:“你既然说不推倒重来,那我问你——”
他抬起手杖,指了指窗外河对岸,“那边沿河一排老屋,木构件很多都糟了,柱脚糜烂,梁也吃虫。照你说的‘不换’,你怎么让它撑得住?不撑,怎么住人?撑得住了,又如何不变味?”
这问题,不是为了求答案。
是为了看她的底子。
宁希心里却反倒松了口气。
刁难,说明对方愿意继续谈,真正不愿意理你的人,是连问题都懒得问的。
“想必您也知道我们之前做过天承街的项目,当时有三间老房子的房梁塌了,在现代钢结构和传统木梁之间,我们还是选择了木梁,我们相信,老祖宗严选是对的,只是我们可以用更科技的手段让传统木梁变得更加经久耐用。”宁希也不是空口说白话,该拿出来展示的也还是要展示。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更稳:“有些东西,我不敢说我现在就能做得完美,但是可以做到大多数人能理解能接受的改造。”
苏文瀚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像在心里把她说的每句话都过了一遍。
苏文瀚淡淡“嗯”了一声,像是认可了她一样。
紧接着,他又像不经意似的抛出一个更尖的钩子:“那你请我做什么?站台?写名字?给你们背书,好让你们中标?”
这才是关键。
很多人找他,确实就是为了“背书”。
宁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清晰:“我请您做‘把关的人’。”
“方案上,您可以挑刺,落地时,您可以否决。”她说得很坦白,“如果您觉得我们有一步走偏了,您说停,我们就停。”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老茶客都忍不住侧目。
把一个项目的“刹车权”交出去——对任何企业来说,都是不小的承诺。
苏文瀚沉默了更久。
他拄着手杖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松,风雪压不弯。
宁希也不催。
她很清楚,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逼迫。
终于,苏文瀚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仍旧平淡,却不再锋利:“你倒是会说。”
宁希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姿态放得更低一些:“我说的是心里话。”
苏文瀚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一眼:“你们的招标文件,别给我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册。”
“要给,就给我最朴实的。”他又叮嘱了一句。
宁希心头一震。
这不是拒绝。
这是给她出题,也是在给她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