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把那三份文件重新合好,放在了自己手边,没有推回去。
这是一个极小,却极重要的动作。
“方案,我带回去再看。”他最终说道,“如果你能成功拿下项目,到时候再来找老头子我吧。”
宁希心里猛地一松,却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看来这第一步她是走对了。
观镇的项目,比天承街大得多,麻烦也多得多。
可官方这次偏偏又急。
招标文件一出来,时间表就压得极狠,两个月的时间就希望几家公司给出一个成熟的方案。
放在2002年,这样的节奏几乎等同于把人推上战场,没时间慢慢打磨漂亮话,能不能扛得住,全看真本事。
会议室里,齐盛把那份时间表放到白板旁,笔尖在“60天”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他们不是想看谁写得标书最厚,”他抬头看向众人,“是想看谁能把最难的事情就讲清楚,所以我要找准定位。”
宁希没反驳。
她比谁都清楚:观镇这种项目,修反而是最容易被“讲漂亮”的,真正难的是“修完以后”。
两个月里,云顶团队几乎是昼夜不停。
其实在改造方面,还是比较好写的,基本上就是遵循三个点,修旧如旧,可逆改造,不破坏原有肌理。
至少一眼看起来是古镇,而不是后期加工的产物。
她知道在2002年,想让一座老镇活下去,光靠“保留风貌”是不够的,有些地方外表还在,里子早就撑不住了。
所以她在方案里写得很明确,该现代化的地方必须现代化。
地下管网要重新梳理,雨污分流必须做。
消防必须上体系,巷道再窄也要给出可执行的消防水源与疏散策略。
排水要解决,电力,通信要统一布置,至少是不能一眼看过去就是这些现代化产物,想要发展旅游经济,古镇讲究的就是一个“古”,这些新时代的东西城里多了去了,不能让它们破坏了古镇的传统风格。
但是真正决定项目成败的,却不在“怎么修”,而在“修完之后怎么办”。
宁希心里很清楚,官方真正想要的,不只是一个“被保护下来的观镇”,而是一个在被保护的前提下,重新产生经济活力的观镇。
这正是云顶最擅长,也最有差异化优势的地方。
她没有沿用传统文旅那套“景区门票”的模式。
在她的方案里,门票从一开始就被弱化,甚至被主动放弃。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以消费经济为核心的运营逻辑。
所有房屋,公共空间和公共设施统一由运营方持有,根据位置,发展阶段进行动态分租。让商户不是“进来捞一笔就走”,而是与古镇一起成长。
餐饮,手作,书店,民宿,文化体验,非遗工坊……每一种产业的引入,都被放在“能不能活十年,二十年”的情况下反复推演。
她要给官方看到的,不是一张漂亮的效果图,而是一条可以长期跑通的经济模型。
时间在方案打磨中被压缩到极致。
四月的苏城,雨水渐多,空气潮湿。
早上的天色阴沉,却并不压抑。
宁希早早的就跟齐盛准备好了,她手里提着封印好的标书文件袋。文件不算厚,却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两个月几乎所有人的心血。
走进官方办公楼时,她脚步很稳。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的仪式感。
递交,登记,签收。
当那份标书被工作人员收走的那一刻,她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忐忑不安。
她只是清楚地知道,该做的,她已经全部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评审,也交给这座城本身。
三天之后,评审会如期召开。
苏城这边显然对这次招标看得很重,会议地点选在了市里的老会议楼,规格不算铺张,却足够正式。
长桌一字排开,官方各部门负责人,规划,文保,财政等相关人员悉数到场,气氛比想象中要严肃得多。
四家公司,被安排在同一天集中汇报。
流程很紧,每一家时间都被卡得很死,展示,答辩,追问,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多余的缓冲。
从报价上看,几家公司的数字相差并不大。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在这个项目上,钱已经不是决定性因素了。
真正要比的,是方案。
第一家文旅公司走的是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路线。
整体改造,分区运营,设立核心景区,配套完善之后,以门票作为主要收入来源,辅以餐饮,文创,住宿等二次消费。
这套模式他们显然已经跑得很熟,案例充足,数据齐全,比较有说服力。
第二家文旅公司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微调,弱化了门票比重,但核心仍旧是“景区化管理”,旺季集中引流,淡季通过活动拉人气,本质没有跳出传统文旅的框架。
官方在听的时候,频频点头,却也有人不自觉地皱眉。
景区模式都差不多,门票作为收益就要封闭式管理,官方对此保留一定意见。
第三家,是那家国企背景的公司。
一上来,就明显不走寻常路。
他们提出的是统一员工管理,统一运营控制的模式,整个观镇被视作一个完整的“景区系统”,从安保,保洁,讲解,维修到商户管理,全部由公司统一雇佣,统一调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超前的方案。
控制力极强,执行力也极高,几乎不存在失控的风险。从纸面上看,亮点很多,管理效率也相当可观。
但问题同样明显。
投资巨大,前期资金压力很高,运营的成本长期居高不下,而这些风险大多数都要官方来兜底。
方案确实不错,不光是评审团,就算是宁希都觉得这个方案做的真的很好,但是可惜,这个方案来的太早了一些。
观镇要是跟天承街一样,是二期改造,这个方案简直堪称完美,但是现在是第一次大规模改造,官方在这方面也不敢下重手,所以需要一些相对保守的答案。
这座城要先活起来,看到经济前景,官方才有把握进行下一步动作,可是现在一上来就惊醒这么大的动作,官方的压力直接被拉满了。
等轮到云顶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反倒微妙地安静了几分。
毕竟,在另外三家面前,云顶怎么看都不太专业的样子。
关于改造方面,云顶这边依旧还是贯彻原来的三点,在定稿之前,她也拿去给苏老爷子看过了,对方都没有反对的方案,想来不会太出错。
宁希把重点放在了运营管理与分租体系上。
她没有回避风险,而是直接把风险摊开来讲。
“观镇最大的风险,不是修不好,而是修完之后,运营成本失控。”
“我们选择分租模式,本质上就是在分摊风险。”
不是公司独扛,也不是政府兜底,而是让商户,运营方,官方三方共同承担。
统一规划,统一管理,但不统一雇佣。商户自负盈亏,运营方做规则制定与秩序维护。官方只需要在制度与监管层面把控方向。
当然,商户方面肯定是有想法的,所以要给与一定的鼓励,比如前两年试运营期间给与一些优惠,这样一来,商户也不用担心会亏本太多。
毕竟这年头,很多人都是抱着来都来了,试一试也亏不了多少的心情。
“这样一来,”宁希语气平稳,“项目失败的风险不会集中爆发,成功的收益却可以持续放大。”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把原住民彻底排除在外。
旧业回归,手艺转化,生活型业态保留,这些内容在方案中占据了不小的篇幅。
评审中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这样做,商业回报会不会太慢?”
宁希没有回避:“会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会稳,我们本来就寻求的是一个长期发展的观镇。”
会议结束的时候,几家公司都心里有数,却谁也不敢说结果。
直到最终结果公布的那一刻——
中标单位:云顶。
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另外三家公司,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
两家文旅公司,一家国资背景的企业,方案竟然没有干过一家做租赁的公司……
其实宁希也明白,初期的改造,不管是哪一方都还是有些担心后续能不能发展起来,如果一上来就大刀阔斧的改,肯定还是有些保守派会反对,但是守旧的景区模式也不是观镇想要发展的前景,云顶作为中间那个取长补短的,被选中也不令人意外。
散会之后,走廊里人来人往。
宁希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灰蓝色的天空,心里却异常平静。
【恭喜宿主,拿下观镇二十年运营权,奖励三十亿积分,积分已到账。】
【系统提示:系统累计积分突破9,000,000,000】
【距离百亿积分还差十亿,胜利近在咫尺,宿主继续努力哦!】
【观镇未来二十年经营稳定,二十年合计三十亿,积分已提前入账。后续租金上涨,积分不会更新!】
【提前录入的三十亿积分不会转为现金流,宿主不可取用,不可作为贷款抵押。】
宁希原本还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跟天承街一样,一口气拿下五十亿积分,毕竟天承街只是十年运营权,这边是观镇二十年的运营权,翻倍都有可能,没想到竟然会是三十亿。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前期肯定不会那么快就看到回报的,而且不仅是这样,投入的也不少,前期的投入可比天承街要多得多,光是搬迁这一点就要花费将近八亿。
一万左右的居民搬迁,光靠她一家公司肯定是做不到的,还是得靠官方那边的动作,不过因为官方也一直想要寻求改变,所以早就有了动作,他们也不算很突兀。
消息公布的当天下午,宁希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公司。
她先去了趟那家熟悉的临河茶楼。